以诺扶着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在来到这里前,他已经差不多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邪神的踪迹。
他想,比起继续漫无目的地找,他应该先把这个女孩从这里送走。
但从他走入噬人之森开始,他就发现,离开的道路已经消失了。他在进入城堡前几次确认,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城堡的大门。
他不知道十年前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逃走,但……如今看来,想要让这个孩子活着离开,就必须杀死邪神。
以诺闭了闭眼睛,从旁边的房间找出一些床单,单手将那半截尸体包裹着抱起来:“古拉,我们一起把它埋起来吧。埋起来就不会发出气味了,它也能得到安宁。”——他没法为她做更多,至少让她亲眼看着,她所重视的这个人得到安息。
古拉眨眨眼睛思考几秒,目光忽然亮了。她握着以诺的两根手指,很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那……门口,还有其他的那些呢?”
“一起埋起来吧。”以诺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
“我来帮忙!”
她哒哒哒就往前跑去,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浸透了鲜血的地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以诺叫住他:“古拉!”
古拉立刻站定,回头,深红的裙摆摇晃。
“跟着我,不要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这里不安全。”
古拉歪了歪头,于是又哒哒哒跑了回来,躲到以诺身后:“这样?”
以诺往旁边撤了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并排:“这样。”
这样他才能随时关注到任何危险。
古拉个子很小,头顶差不多只到以诺的胸膛,以诺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幅,在看到一些还算完整能勉强认出部位的尸块时就遮住她的眼睛。
女孩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那些过于细碎的已经无法处理了,以诺勉强收敛着尸体,等一路走到接近大门口的位置时,他一眼看到了那具双腿大敞的尸体,立刻低头道:“古拉,闭上眼睛。”
古拉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让以诺最为难的一具尸体,因为状态过于鲜明,让他隐隐作呕。
邪神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他的鼻腔,他的耳朵,他的乳///孔,他的下/身,几乎所有能够使用的孔洞,除了血之外,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白的,或透明的液体,明确地昭示着他曾遭遇的酷刑。
这样恶心的东西绝不该给古拉看到。
以诺被遮挡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最后沉痛地闭了闭眼,用床单将它罩住,收敛时手指有一丝颤抖。
古拉在他身后问:“可以睁眼了吗?”
以诺勉强发出尽量温和的声音:“再闭一会儿,你数六十下,六十下之后就可以了。”
古拉就开始数,她是真的乖,一下一下都数得清晰,不快不慢的。
以诺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乱滚的人头收敛在一起,在古拉数最后一下时完成了包裹。
古拉睁开眼时,所有血腥的东西已经被白的床单覆盖包裹,以诺打好结,冲她温和地笑了下: “稍微站旁边一点,我把这些搬出去。”
“好。”古拉应声,靠着墙站好。
她感觉脚腕有点痒痒的——她的一根触手正悄悄地缠在那里,咕叽咕叽地想要往外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香香香香香……
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吃吃吃吃吃吃……
古拉舔舔嘴唇,用脚后跟踢了踢触手。
“怪你们。”她小声叨叨,“你们一点都不聪明。”
触手委屈地咕叽了两下,缩回深处。以诺已经将尸体都搬出了大门,抬头喊她。
古拉小跑过去,依旧跑到以诺旁边,拽着他的衣服和他并排走。
路西乌瑞不让她吃东西,触手把她的食物捅坏了,它们都坏。
但是这个人类香香的,还帮她收拾屋子,人类好。
当然,如果他是已经交/配过,可以直接吃的,那就更好了。
以诺很快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空地,土质松软,也没有什么错杂的根系,长剑不太适合挖土,但加持了坚固咒之后,在这里勉强能用。他让古拉坐在旁边的大树下休息,自己默默地挖坑。
等到挖得差不多了,以诺把包着白布的尸体放进去,古拉跑过来,帮忙一起往坑里填土,脸上被弄得灰扑扑的。
以诺砍下两根又直又长的树枝,捆成十字,插/进泥土里,古拉从不远处摘了一捧小白花,哗啦啦洒在坟堆上。
做完这些,古拉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以诺:“饿了吗?”
古拉点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空地不远的地方是一条河,以诺卸了轻甲,削了几节树枝,轻而易举地从河里叉了几条鱼出来。古拉睁大眼睛,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他在河边拢起一个木柴堆,用一些干草配合着火石引燃,然后将串着鱼的树枝插在火堆旁。
“去洗洗手洗洗脸,一会儿就可以吃了。”手里没什么更好的调料,以诺清洗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翻出还没用完的那大半瓶薰衣草花蜜,取出一些涂抹在去了鳞的鱼皮上。
古拉:“……”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被炙烤着死去的鱼,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河边,撩起一点水小猫一样搓着脸,有点郁闷地想,她也不是不能吃鱼,虽然吃不饱吧……
可是杀死之后,就更没有用了呀。
河里的鱼不少,古拉蹲在河边,触手从裙底钻出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探进河里抓几条。
虽然明明有一个香喷喷的人类在旁边,却只能抓鱼吃,这件事简直让人想想都要掉眼泪了。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现在正好是鱼群繁衍的季节,所以至少这些鱼,都已经交/配过了。
古拉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好可怜。
以诺将每条鱼都涂好蜂蜜,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再捉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古拉身边的草嘻嘻索索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细长的生物在贴着地爬行……
蛇?
以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提剑冲过去,一手捞着古拉的腰将她整个提起来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挥剑朝声音方向斩过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掉进了水里。
触手并没有痛感,更何况只是末梢的一小截,它们平时自己也喜欢互相吃来吃去。古拉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脑袋撞进了绵软柔韧的部位。那里的肌肉微微陷下去一点,薰衣草花蜜浓郁的香气扑入鼻腔,伴随着这个男人本身就带有的,仿佛酒心巧克力一样的气味,以绝对的甜香包裹着隐约的酒味。古拉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要做出一个违背路西乌瑞的决定。
她勉强忍住食欲,委委屈屈垂涎欲滴地伸手抓了抓。
想吃。
以诺原本正在观察刚刚斩下的位置——触感不太像蛇,要更加软,甚至连一点骨头都感觉不到。但是那东西就像是一掉进水里就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胸肌,甚至非常不安分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以诺:“!”
他的耳朵腾的红了,瞠目结舌地抓住古拉作乱的手:“等……不能捏。”
古拉靠在他的胸膛,闻言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对不起?”
以诺:……
*
以诺将古拉放下,深刻地自我反省。
不能怪她,她可能只是吓到了,所以做出了这种想要抓住什么的下意识行为……归根结底是他的错,就算情况紧急,他也不应该把一个女孩子这样抱起来。
这不尊重。
深刻反省结束的以诺看向古拉,诚恳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你了。”
正抱着膝盖回味触感的古拉:“……啊?”
她眨眨眼睛,不太有底气地回道:“那……没关系?”
以诺有些无奈,但同时,一颗心脏也缓缓软了下来。他从差不多烤好的鱼里挑出一条成色最好的,递给古拉:“尝尝看……现在没什么调料和厨具,凑合一下,等出去之后我再给你做……”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慢慢垂下去。
正当以诺想要强行露出点笑时,古拉倾过身体,就着他的手抽动鼻子闻了闻,张嘴咬下一小块鱼肉。
“嘶……”古拉眼泪花都被烫出来了,眼睛不断眨着,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将那一小块鱼肉吞进嘴里,又把舌头伸出口腔,用手扇着降温。
“好吃!”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看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以诺失笑:“小心烫,还有小心鱼刺……其实如果能有盐和香料的话味道会更好一些,真的觉得好吃吗?你以前都吃什么啊?”
古拉又咬了一块鱼肉,这次她更小心一些,先用嘴呼呼吹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咬下去,鼓着嘴小松鼠一样咀嚼着,回答:“我妹妹给我送小蛋糕,还有苦苦的或者味道奇奇怪怪的饼干……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
古拉诞生于生命的相食,是吞食一切诞生者的魔女。
死亡对她而言没有吞食的价值。
“死掉的鱼,烤一烤,居然是好吃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并不能填饱她饥饿的胃肠,但是它很好吃。
古拉有点后悔把那些尸体埋起来了……如果烤一烤,是不是也会好吃?
以诺陷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再古板不过的人,一时间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她就着他的手吃鱼有什么问题,就这么笑着把一整条鱼都喂给了古拉。
他想,如果这里有更多的食材就好了。
可以做很多温暖的食物,将这个孩子喂得饱饱的。
以诺将第二条鱼也喂给古拉,脑海里琢磨起晚餐的食谱。
然后他骤然想到在这座森林里,被吞食掉的……
以诺拿着鱼的手微微一颤,古拉正凑在上面,“唔”了一声,鼻子撞在鱼上,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子脸颊两抹黑灰,看上去像只小花猫。
她小声抱怨:“拿稳呀。”
那声音瞬间将以诺从情绪里拉扯出来,他说了声“抱歉”,低头看到古拉滑稽的脸,愣了两秒,没忍住侧头笑出了声音。
古拉:“?”
以诺只是摇摇头,收起笑容,看向不远处,在密林间若隐若现的城堡。
他要保护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