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诺不确定,她所说的这句话是否有什么深意,用“深意”,用“话中有话”去理解她或许本质是人类的傲慢。因为古拉只是单纯地这样说,眼睛睁得很大,她在浓郁的香味中不断垫着脚,探头凑过去,鼻翼翕动。
正在烤乳羊的是个高壮粗胖的大汉,上半身袒露着,喷张的肌肉覆盖着一层油乎乎的汗水。他脸上带着块狰狞的疤痕,笑起来阴森森的。
他就这么端着张能吓哭小孩的脸用力转了一下铁钏,凑到古拉面前狞笑:“小姑娘,香啊?”
以诺下意识想挡在古拉前面,担心她受到惊吓。
但古拉只是抽抽鼻子,脆生生答道:“香。”
她顿了顿,又对着老板甜甜地笑了:“你也香!”
以诺一愣,收回正要拉她的手。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用人类的傲慢去理解她。
老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嚯,有眼光。这可是阉羊,阿德帕那群贵族老爷也不知道舌头怎么长的,连羊要阉都不懂,做的羊肉一个个膻得跟什么似的,还柴,哼。”
“阉,羊?”古拉学着这个没听过的新词,“阉羊更好吃?”
“那当然,公的什么都是阉了更好吃。”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我教你,简单得很。就把底下那两颗蛋那拿根绳捆起来,就两条后腿中间那个,然后哐的……”
“古拉!”以诺几乎大声惊叫起来。
古拉立马站直,就差举手了:“在呢在呢!”
顺着老板的话无意识绑住某处的触手也被惊得缩了一下,勒得更紧了。
以诺:“松……”他的脸红透了,没法把这句话说完整。
他要死了。
原本以为最糟糕不过就是当众被糊上满身粘液,他还是想要相信古拉,不会真的将他置于那种境地。
但人算不如天算,人类永远想象不到会出现多少意外。
疯了,疯了,疯了。
“啊?”古拉没听懂,“松?”
以诺的腿几乎没法站直,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一点。触手的主体还缠在他的胸肌上,只是分出了很细的一缕往下爬去,濡湿润滑,有着冰冰凉凉的触感。他稍微一动,两处牵连拉扯,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下去。
以诺海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抖着手抓住古拉的手腕,张了几次嘴,才在她耳边发出一点声音:“我疼,古拉,松开一点。”
“啊!”古拉眨眨眼睛,终于明白了。她是很舍不得以诺疼的,她自己不喜欢疼痛,也就不希望以诺疼痛,细细的触手立刻放松了一些,甚至尖端蜷曲着,安抚地吐出一点粘液蹭了蹭。粘液有一点麻痹作用,蹭蹭就不疼了。
以诺:“!”
古拉:“咦?”
以诺:“……”
古拉:“啊……以诺你长大……唔!”
她被以诺捂住了嘴,后背撞在以诺的胸肌上,软软的触手被啪叽一下撞扁了,连着下面那缕也被扯住,哗啦吐了一大口。
裤子紧绷着,粘液顺着大腿流下去了。
不是她的本意。
袜子浸湿了,鞋内隐隐泡着湿滑,脚趾蜷起的时候几乎能踩出水声,以诺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都散发出了草木香。
他刻意穿得比较厚,应该还没有洇湿最外面的衣服裤子,但只是时间问题,可是……
这是古拉第一次这样走到人群中。
最里层的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清晨的太阳还不是很热烈,晒不干那些黏腻潮湿。
“喂,这小哥是不是有什么急病不舒服啊?脸怎么红成这样了?”老板从烤乳羊后面绕出来,想要靠近仔细看看。以诺立刻拉着古拉,软着腿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事,多谢关心。”以诺的声音有些哑,“抱歉,我未婚妻年纪还小,有些话您说得不太合适。”
老板立刻冷下脸,也不过来关心了,暗暗对着以诺比了个中指:“知道了,我们这些糙话污了小小姐的耳朵,大老爷。”
他回到烤乳羊后面,拿刀片了一块鲜嫩的羊腿肉,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扔给古拉:“要是嫌脏就丢了。”
古拉双手接住,毫不在意地拆开闻了一口,嗷呜一下埋头就吃,嘴巴边沾满了香料和酱:“好吃!好香!”
老板的脸色总算好一点,指桑骂槐嘀嘀咕咕:“有些人,看着一副老爷样,还以为多端正多清白,张嘴就把个小姑娘叫未婚妻,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
以诺听懂了,有点难堪地侧了侧头。
古拉吃成个小花猫,闻言抬起头。她抓重点的能力一向很飘忽,当场最关心居然是:“以诺,你多大呀?”
“……二十二。”
“也就是说,你只活了二十二年吗?”古拉眨眨眼睛,像看着什么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垫脚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以诺的头发:“好小好小,比我最小的妹妹还小呢,以后你也要叫我姐姐呀。”
以诺忍不住侧了侧头,眼睛里的水雾凝在一起,从眼角溢出一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了。
“以诺你听到了吗?叫姐姐!姐~姐~”
以诺:“……”
“呀!以诺,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脸更红了。”
“没关系,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以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
他找了一处树荫,靠着树慢慢喘息着,又把钱袋递给古拉,教她该怎么用银币换取自己喜欢的食物。古拉觉得有点麻烦,想把钱袋子扔了——她没有买东西这个概念。
以诺沉默几秒,艰难地吸了口气:“听话好吗?姐……”
他抿住唇,真的叫不出口。
不过虽然只有一个音节,古拉上蹿下跳的动作还是立刻停住了,她感动地捧着手,嗷呜一下抱住以诺的胳膊蹭了蹭:“我妹妹都从来不叫我姐姐的!”
她被哄好了,飘飘然抱着钱袋子去买东西。专卖食品的这条街不算长,以诺挑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看清街上的一切。
他看着古拉蹦蹦跳跳地在小摊上穿梭,用一种直觉选着喜欢的食物,她这样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小女孩,阳光也跳跃在她的裙摆和头发上,如同它跳跃在这里所有嘈杂的,烟火凡尘的人类身上,又或是跳跃在墙角猝然开放摇曳的一簇花上。
她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生命,但他们正共存在同一个地方。
他想让她看见这些。
“咚”的一声,她的脚步跳跃。
“咚咚”,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袋子里的银币哗啦啦响,她手里举着一枚,却完全不需要花出去。没有人能抵挡这样过于纯粹的笑脸,那些小贩总是在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笑着将某些食物包起一点,摆摆手递给她。
古拉抱了满怀,她似乎不再因为人群紧张,甚至往人更多一些的地方钻过去。他身上的触手似乎已经被她遗忘了,变得安静起来,软软地含着胸口,只偶尔扭动一下。
脚下已经积了浅浅一汪水,好在他站在树边,那点水渍渗入根系的泥土,并不明显。
“你是……”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以诺身后响起,“你是……莱森家的……”
以诺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只有陌生的人群,他什么都没看见。再转回去时,古拉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
小摊前,古拉举着银币,歪头奇怪地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摊主,眨眨眼睛。那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性,两鬓斑白身形佝偻,衣服却很干净。她面前摆着一些绿色白色的凉糕,正用刀切下一小块包进油纸。
“小姑娘,再说一遍,你想买什么?”
“买你呀。”古拉乖乖重复,“以诺说要付银币,就可以买喜欢的,我想买你可以吗?”
摊主已经明显是在逗小孩了:“小姑娘喜欢我啊?为什么?”
“因为你香香的,凉凉甜甜的香!”
“凉凉甜甜,是这个香吧?”摊主晃了晃刚包好的凉糕,古拉的眼珠子也随之晃一晃。
旁边一个小贩凑过来,也在笑:“哎,你别被她唬了,我刚看了一路,她对每个摊的老板都这么说,谁都想买,谁都香,就是想哄你们高兴白吃白喝呢。”
摊主呸了一口:“那怎么样?你也去学着嘴甜点?逗得老娘笑老娘也给你切一块。”
说着,把手里的那小包凉糕放到古拉怀里快要抱不住的各种食物上方,“这个容易坏,今天要吃掉哦。”
“好耶!”古拉被凉凉甜甜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她本来也吃饱了,对于进食生命暂时没有执念,只是挑着喜欢的,又问,“所以我不可以买你吗?多少银币够呀?”
“这孩子。”摊主又是一通笑,“再切一小块给你好不好?再多真不行了,我还要做生意养家的,家里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呢。”
“好吧。”古拉缩回手,单手拆开纸包,在凉糕上咬了一口,留下细细的齿印:“好吃!”
她抱着一堆各种各样的食物“试吃装”,打算去找以诺,却正好看到了一个人影走进旁边的巷子。
“呀,五月!”古拉叫了声。
她这些天除了以诺,相处最多的就是这位医生和自称以诺表哥的那个男人,这会儿见到她,没多想就追上去,“五月,吃东西!”
外边声音太嘈杂了,五月大概没听到,低着头很快地走着。她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旧平房里,绕了几圈之后,街道那边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有老人摇着蒲扇在楼门口嗑瓜子,见到五月,就往地上吐了口瓜子壳。
五月退了半步躲开,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老人掀开眼皮,没再做什么。
古拉远远跟在后面,经过那老人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眼他手里的瓜子。
“这是什么呀?”
老人瞥了她一眼,皱起眉说:“小姑娘家家,到这里头来干什么?知道这儿都住着些什么人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歪头,又要掏出银币:“我想要买……”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粗重的叫骂声,古拉吓得一哆嗦,怀里小山似的食物哗啦啦掉了一半。她“啊”了声,下意识想伸出触手去捡。
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就在这时闷头撞过来,咚——哐!剩下一半也全撞飞了。
远处街道上,正在寻找古拉的以诺忽然弯下腰,脸色涨红地伸手捂了下胸口。
触手,突然……兴奋起来了。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咬住后疯狂震动起来,甩出一汪一汪的水。
他咬牙直起身体,额角已经冷汗淋漓。
古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给以诺带去了多大麻烦,她只是跌坐在地上,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砸了一地的小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泪已经瞬间掉出来了。
“古拉?”黑影也摔倒了,她很快爬起来,一向沉静的脸上露出惊讶和慌乱。
是五月。
她刚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身后的叫骂声已经很快靠近了,五月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拉住古拉就往巷子外跑。
老人停止了嗑瓜子,搬搬凉椅躲回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