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生皱着眉测着以诺的体温,嘴里嘟囔着:“不应该啊……”
怎么都该退烧了吧,怎么反倒像是变得更严重了。
古拉满眼紧张,以诺却不以为意——这种状况本来就是正常的,等身体开始适应异物之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因此,他这个病人倒是现场最无所谓自己病情的了,老医生絮絮叨叨地担忧这样会不会发展成肺炎,欲言又止地看看以诺,又看看古拉。
以诺意会,拜托古拉去倒壶热水,古拉应了声,哒哒哒跑出房间。
老医生:“伯爵,我不是怀疑您的品德,但还是需要问一句……是不是因为,行了房/事?”
这种解释应该是当下最合理的了。
以诺脸上礼貌的浅笑立刻收了起来:“医生,还请不要侮辱我的未婚妻。”
“抱歉抱歉。”老医生立刻堆了点歉意的笑脸,哪怕心里还怀疑着,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那一定是因为伯爵在噬人之森受了伤,身体亏空,所以才病情反复。我再想想有什么更合适的治疗方案,还请放心。”
以诺这才点头,看着老医生有点局促地收起听诊器,忽然开口:“医生。”
“是,您说。”
“有什么办法能……”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住了,以诺垂着眼,烧红的脸上显露出一点尴尬和逃避,手指攥紧被单。
他吞咽一下,喉结滚动,才勉强平静地吐出之后的话。
“能让男性产乳吗?”
老医生:……
老医生:“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以诺再次重复了一遍,微微簇着眉问:“没有吗?”
“理,理论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老医生结结巴巴,“伯爵,只是这种事实在……”他都要怀疑这位伯爵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要用这种方式去报复羞辱了。
“那就请拟方案吧。”以诺的手松开了,抚平被单上的褶皱,“另外,还请保密。”
“……是。”老医生默默低下头叹气,决定以后还是要少和这位伯爵打交道。
果然,真正的变态表面上都是看不出来的。
老医生退出房间,和正捧着水壶回来的古拉撞个正着。
“啊,医生!”古拉甜甜脆脆地喊,“以诺怎么样啊,会好起来吗?”
老医生勉强挤出笑脸:“当然,伯爵的身体很快就会痊愈。”至于精神问题,这个他没法治。
古拉弯起眼睛道了声谢,捧着水壶推门进房间,老医生摘下眼镜放在衣角擦了擦,再次叹了口气,捧着就诊箱佝偻着背离开了。
古拉按着以诺遵照医嘱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按时吃药,多多睡觉。
三天时间,琉璃从二号变成了四号——毕竟医嘱没有禁止这个。
粘液进入身体时已经不会再引起强烈的绞痛,能够停留的时间也在逐渐拉长。有时以诺会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海潮一阵一阵,带着泡沫的浪花柔软地拍打着鲜红的崖壁。
然后他的体温又会往上升一些,不过没关系,不至于死人。
三天后,以诺终于从床上起身,无奈地摸了摸古拉不满的脸:“真的不能再躺下去了,医生不是也说了,还是需要出门锻炼一下,呼吸新鲜空气的。”
他的脸还透着红,嘴唇有些干燥,有细细的起皮。
“好吧。”古拉被说服了,嘀嘀咕咕,“以诺,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以诺摇头,他只穿着件衬衣,站在地上时有些不稳,大腿微微发颤。
四号比起三号,要粗一圈,还长了一个指节,但就是那个指节的距离,好像总是时不时蹭过什么地方,窜上来的感触不只是难受。
以诺放任自己弯下腰,靠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抬起手臂抱着他,煞有介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果然还是难受吧,真的要出门吗?”
“嗯,要出的。”他已经借病休息了太久,国王交给他的事情必须开始做起来,至少要摆出正在做的姿态。
况且……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以诺的声音带着隐约的鼻音,“古拉……带我去,浴池,好吗?”
他腿软得有点走不动。
古拉立刻伸出八条粗壮的触手,把以诺公主抱起来,稳稳地送进浴池。以诺跪在浴池边的瓷砖上,抱着根触手稳定身体,任由古拉将琉璃取出来。
遇到了一点困难,毕竟是四号。
但古拉还是完美完成了任务,以诺攥紧滑溜溜的触手,在失禁一样的感触中听到落在地上的水声。
“……嗯。”喉咙里有点难以压抑的气音,像是有冷风拂过空荡荡的内里。以诺瑟缩了一下,感觉到古拉用手指好奇地碰了碰。
碰了一下,又一下。
原本绽开的花朵在触碰中羞涩地缩起,滴落最后的露珠。
……
等以诺清理身体,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古拉穿着件红裙子,披着小斗篷,坐在门边把脚踩在以诺的膝盖上,等他帮自己穿那双绑带很复杂的水晶鞋。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古拉牵着以诺坐上马车:“到底要去哪里呀?”
“王都旁边的一个村庄,叫做科索利亚村。”以诺回答——三皇子失踪时,和他在一起的那名女性受害者,就出身于这个村子。
所以这可以是调查的一部分。
古拉眨眨眼睛:“不认识的地方。”
她问:“会有好吃的吗?”
这些天她光顾着照顾以诺的病,好久没有“吃饭”了。
以诺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村庄距离王都不算很远,古拉牵着以诺的袖子跟着他,听他和不同的人说话。
嗯,听不懂。
空气中有稻麦的香气,古拉也不勉强自己非要听懂,有些新奇地四下张望,村庄里的房子比王都矮不少,泥土地上除了人,还走着鸡鸭鹅狗,古拉有点想叫以诺把它们烤一烤。
她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大半个村子。
以诺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他和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带着她走进院子。
“以诺?”古拉刚开口叫他的名字,就被以诺用食指抵在了唇边。
“嘘,不要吓到它们。”以诺拉着古拉蹲下,用手扶着她的脸,示意她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许多狗,一只躺在地上的大狗,许多扑在大狗身上,正不断拱着脑袋的小狗。
古拉好奇地问:“它们在做什么?”
以诺轻声:“要靠近看看吗?”
古拉点头,两个人蹲着,蹑手蹑脚地挪进了一些。大狗看到他们了,但这似乎是一条被养得很温顺亲人的狗,虽然目光中带上了点警惕,但并没有什么动作。
然后古拉看清了。
那些小狗在大狗身上不停地咬着。
古拉睁大眼睛,她很快意识到了,它们是在争夺食物。而这只大狗是被它们争抢的食物,食物就这么静静地侧躺着,朝掠食者露出柔软的腹部,甚至低头轻柔地舔舐着它们,
食物,和掠食者。
生命不能脱离吞食而存在,这是本性,超脱于一切的,最基础的本性。
不该这样啊,不该的。
然后她听见以诺在她耳边低声说:“古拉,这只大狗,是它们的妈妈。”
“对不起,古拉,我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否是有意义的。”以诺轻轻垂着眼睛,“但我想让你看看。”
古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很轻:“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第62章
“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古拉轻轻问,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没有血流出来,但那些小狗的确是在进食,在争抢撕咬。
以诺将双手搭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你诞生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哺育过你,对吗?”
古拉茫然地摇头, 以诺又问:“谁来抱抱你呢?”
没有人。
没有这样的人。
然后古拉看见一只小狗似乎吃饱了,挪动着吐出嘴里的东西。那里沾着唾液,亮晶晶的,又溢出一点白色,很快被另一只小狗叼住。
古拉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以诺的双手慢慢收拢了,他半跪着,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古拉的背贴着以诺的胸膛,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饱满柔软的热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嘴唇张合两下,吐出两个字。
“妈妈。”
一下张, 一下合, 除了哭声外, 最容易发出的,带有意义的音节。任何语言体系的人类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给了这个音节同样的意义。
她在这个瞬间,回忆起了诞生时铺天盖地, 直让她想要哭嚎尖叫的饥饿。
“……妈妈。”
没有人听她的哭,她的哭声飘荡在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一直到哭得累了,声音希弱下去,也没有妈妈来将她抱进臂弯里。
那本该是任何一个婴孩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个试图理解的同类。
可是。
“……我没有这样的人。”
后来她见到路西乌瑞,然后路西乌瑞转头离开。
她没有抱抱她。
古拉抱着自己的膝盖,黑发铺在身上。她缓慢眨着眼睛,那只吃饱了小狗还没睁眼,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短短的四条腿,在即将从狗窝边缘掉出去的时候,又被大狗张嘴叼住,放回了自己身边。
大狗在小狗身上轻轻舔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