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多亏了莱森伯爵吗?只是那个孩子也可怜,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爸爸妈妈就全被噬人之森的邪神活吞了……”
古拉一愣。
她的耳边嗡嗡响了响,她一向不太喜欢思考什么 ,大多是事情也是过了就忘。曾经在城堡中时,她的生活太过简单,每天也就是想想该去哪个房间睡觉,看看今天有没有食物走进森林和城堡,走进她的狩猎场。
她也不折磨食物,苏佩彼安推荐过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她都觉得没意思。食物就是食物,她简单地吃掉他们,然后睡觉,偶尔去希卡姆看看有没有妹妹回来和她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希卡姆都只有一片流溢着金色光芒的黑暗。
可这一刻,她突然胡乱地想起了很多事。
她吃掉怪味面包的腿时,以诺的脸很白,像是瞬间要死去一样。
他刺她的时候,她很疼。
把他们拖出森林后,医院里,她去找梅妮,梅妮尖叫着把她推在地上。
以诺说过,他恨她的城堡。他说她的城堡吃掉过很多人,他也在这里吃掉过一个人。
以诺给她看“妈妈”。
她喜欢含着以诺的胸口,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流出来,但以诺说会有的。
可她没有妈妈。
以诺会抱她,以诺说他会很可口,以诺愿意被她吃掉。
这些杂乱的句子充斥着她不擅思考的大脑,她不知道其中的关联,想不明白,但是很突兀地,眼泪滴答一声掉下来。
古拉像是突然从某种充斥着迷雾的混沌中抓住了清晰的一角,然后突然想明白了。
“我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像这样,吃掉了……”
*
另一边,桑烛脸上平淡的笑容忽然一顿,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她望着以诺,静静地开口:“伯爵,你觉得羊圈里,会允许存在一只狼吗?母羊会用自己的奶水喂养狼崽子吗?如果有这种可能存在,那只能是,母羊意有所图吧?是想试着把狼驯化成一条狗吗?”
以诺没有说话。
好在,桑烛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她原本可以不进入这个世界,她知道古拉一直生活在这里,她没有干涉姐妹的兴趣。
桑烛只是在经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古拉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的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里,然后听闻了这些让她都觉得有些诧异的故事。
她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她看上去多么无害,但她永远是狼,不可能被驯化,而你们是羔羊,甚至没有牧羊犬的保护。”
以诺忽然问道:“您是古拉的妹妹?”
桑烛说了那么多,他好像只在意这件事。
桑烛颔首:“是。”
以诺胀痛的眼睛跳了跳,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眨眼了,海蓝色的眼睛干涩得溢出血丝,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保护幼崽的母兽。他很轻地,有些难过地对着眼前显然也不属于人类这个族群的女性问道。
“既然是她的亲人,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
这实在是个……过分出人意料的问题。
在桑烛回应之前,以诺很快低下头,和缓地说:“抱歉,桑小姐,我冒犯到您了。古拉大概在找我,我该回去了。”
以诺转过身,桑烛在他身后开口:“关于你的身份,你的国王已经在查,大概也拿到了一些人证。古拉的存在也瞒不住,很快大家都会明白,你并没有杀死邪神,甚至将她带到了王都。”
“如果是我熟悉的某位统治者,她大概会选择在揭晓这一切后,顺便把十年前莱森的灭门案也扣在你头上,判你上断头台。反正虱子多了不痒,王庭也可以彻底收回温斯莱郡这片富庶的土地,不必再担忧有人想要探寻当年的秘密。至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你都把邪神养在身边了,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多谢提醒,桑小姐。”以诺平静地回应。
他本来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从十年前,作为以诺·莱森踏出噬人之森的那个瞬间开始。
“另外,我是因为不想干涉古拉,不想让她知道我来了这里,所以才来找你。你明白吗?伯爵。”
以诺垂下头:“……我不想欺骗她。”
桑烛微笑:“你只需要沉默。”
以诺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热气,像捧出一点带血的心。
“我……明白。但桑小姐,古拉一直很骄傲地告诉我,她有六个妹妹,她是姐姐。”
“我不知道你们的族群怎样理解亲人,但古拉……她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所以等我不在了的时候,还请您,看着她,抱一抱她,她会开心。”
桑烛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等到看不见以诺的身影了,才笑着侧头,重复了一下最后几个字:“她会开心?”
兰迦:“……我不知道,圣使大人。”
桑烛摇摇头,垂下眼睫:“我要是真去抱抱她,她得吓得用触手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恨不得埋进地里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了声:“……人类啊。”
*
以诺走过转角,越过窄巷,看见古拉正坐在鸡窝前发呆,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捏着半颗果子,露出的果肉微微发黄,溢出蜜一般的汁液。
以诺走过去,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他希望国王的动作慢一些,能够等到订婚仪式后,等到他能够产乳,等到古拉完美地,满足地将他吃掉。
他有这样一点私心,人类的订婚仪式束缚不了古拉,但能够束缚他。
“古拉,我们回家了。”
古拉吓了一跳似的,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睛眨了几下,目光才聚焦到他的脸上。
慢慢地,她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以诺?”
“是我。”以诺微笑着回应,用指节擦她的眼角,“怎么又哭了?”
古拉就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吸着鼻子摇头。
以诺抱着古拉上了马车,在傍晚时回到了宅邸,梅妮迎接了他们。
以诺拜托梅妮照顾古拉,自己则安静地收拾房子,清点能够最快拿出来的,干净,能够流通,不会被追查到的钱财。
他计算着自己这部分算得上“丰厚”的遗产可以赠与的对象。
梅妮会需要它们,希望埃里克能够好起来。
还有五月,她或许会愿意在他离开后继续照顾古拉,毕竟她目睹过古拉的残酷,看上去却依旧喜欢她。
古拉……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但以诺还是想留给她一些什么。
他原本想,在自己被吃掉前,告诉古拉在人类社会生活所需要理解的一切,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能带给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贫瘠。
他想过带她回到温斯莱郡,他想看她轻巧地踩在那片曾孕育了他的土地上,但却又不想让故乡蒙上沦为食物的阴影。
如此优柔寡断,如此别扭拧巴。
以诺其实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安排古拉,她太特别,太生动,然后以诺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或者说需要安排她?
真的把自己当成她的妈妈了吗?
哪怕是真正的孩子,孩子也会自己长大。更何况他只是她漫长生命里转瞬即逝的一颗灰尘,这颗灰尘生了点可笑的妄念,但事实上,他其实从来没有选择权。她什么时候愿意吃掉他,她什么时候想要离开他,他只是攥着这点稀薄的时间,自以为做了个献身的圣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文斯和姑姑……不,和格拉夫伯爵夫人。
他需要给他们留下些什么作为道歉,他们真心地爱护了他,疼惜了他,并遭到了他的欺骗,整十年。
他应该死在噬人之森的,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以诺想着,去厨房做了晚餐,奶油浓汤和煎鸡肉,烤箱里烤着餐后甜品,黄油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以诺穿着那条曾被浸湿的围裙,袖子撸上去,溅出的热油在手臂上烫出几个红点。
将一切摆上餐桌后,以诺去梅妮居住的侧栋别墅接古拉。梅妮在哼着摇篮曲,坐在软垫上,古拉趴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微微展露出弧度的腹部。
梅妮见到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用气声轻轻告诉他:“古拉刚才……第一次提出了,想去看看埃里克。”
以诺有些紧张起来,但看着现在的气氛,又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么担心:“然后呢?发生什么了吗?”
梅妮摇摇头:“埃里克现在的情况好一些了,他看到古拉,虽然害怕,但是没有失控。”
“然后古拉问我,小草莓会好好出生吗?我会不会一直抱着它,哄它,让它吃得饱饱的?”梅妮眼角有点湿润地笑了下,“我还没给孩子起名呢,怎么就叫小草莓了?”
以诺没有说话,只是心变得柔软。
他想,无论古拉需不需要,自己果然还是应该给她留下点什么,哪怕她转眼就忘了丢掉也好。
“对了。”梅妮想起什么,侧身拿过一个包裹推到他面前,“这是丹尼医生交给您的,说是您上次向他询问的东西。他还是建议由医生来操作,但您似乎不希望。”
“是,麻烦你了,梅妮夫人。”以诺接过包裹,把熟睡的古拉背在背上。
古拉在一晃一晃的摇动中醒来了,眼前是熟悉的灿金头发,她立刻把以诺的脖子抱得更紧,张嘴在他的后颈上咬了咬。
以诺脚步一停,笑道:“在磨牙吗?”
“在吃你。”古拉嘀嘀咕咕。
“那怎么办?吃了我,还吃得下晚餐吗?”
“吃得下!”
以诺又笑了,他是一个时常保持微笑的人,这是贵族的礼仪,但他很少这样轻易地露出真心的笑容。他背着古拉一步步往屋子里走,像是背着一对轻盈的翅膀。
在这一刻,他感谢自己还活着。
他们吃晚餐,古拉将松糕上的蜂蜜抹在他的脸上,她几乎没吃多少,古拉从前一向是把他做的所有食物一点不浪费地吃完,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的。
但这次,她只是很用力地吻他,舔他,以诺仰起脖子,任由她咬住自己的喉结。他幼年时见过捕猎的野狼,它咬住猎物的喉咙,羔羊挣扎着,发出沉默的尖叫声。
恍然间,他又想到那句“母羊为什么喂养狼崽”的质问。
怎么就不可能是真心的呢?
他被咬着喉咙,听见自己的胸腔在尖啸一般隆隆。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他把桌上餐盘扫下去,将自己摆上餐桌。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像是剥下一层人皮,他在血肉上淋上蜂蜜,吸引嗜甜的小狼。
他少有地,说出粗鄙的文字。
“干///我。”
他抓住古拉的一根触手,扯到唇边吻了一下。身体在这一刻躁动起来,很纯粹的躁动,触手环勒紧,疼痛让他眼前刷白一片,餐桌上雕着暗纹,细细地磨着他的脊背。
他抬腿环住古拉的腰,呐呐叫她的名字。
“……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