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突然伸出触手缠住他的四肢,将他们按在桌上。
以诺睁着发红色眼睛,满眼水色地望着她。
古拉抱住他有点无意识发抖的身体,说:“以诺,我好坏啊。”
“不……”
你是很好的。
“以诺,我对你做了好坏的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都是他自愿的。
古拉慢慢舔着被自己咬过的位置,又抬起头,去舔他的眼角,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
“以诺。”她小声说,“你又在发热了。”
是,他在发烧。
第64章
古拉用冰冰凉凉的触手给以诺降了一晚的温, 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
大概因为太热了,以诺一直试图把她的触手塞进身体里,但是不可以。
古拉用触手缠着他的手脚,将他抱在怀里,像是从前以诺这么抱着她一样。
一晚过去,热退了下来。
新的一天,以诺开始带着古拉去逛百货市场,去给她买衣服,买玩具,买一切她没有见过,觉得有趣的东西。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几乎把所有品类都扫了一遍,这件事变成了之后几天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大肆渲染着莱森伯爵“色令智昏”。
他敷衍地探查着失踪案,继续着身体的准备,并背着古拉开始使用医生给他的药剂。一些需要注入静脉,一些需要注入乳腺,完全见效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可能产生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和心理,但是不需要太担心,停止用药之后就会慢慢恢复。
说到底,只是激素异常产生的错觉而已。
头两天是最难受的,呕吐刷白了以诺的脸,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来势汹汹地烧了上来,胸口像装了一块石头一样僵硬,等到三四天后,他变得很喜欢抱着古拉。
他从前也总是抱着她,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得了什么病一样,只有贴着她的皮肤才能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
一种想要剖开肚子,把她装进身体的欲望偶尔会侵占以诺的大脑,又被他赶紧甩开。但没办法,哪怕古拉亲近梅妮都会让他难受,他只能逼着自己从古拉脸上挪开目光,又自虐一样往身体里灌上更多粘液。
好在古拉还是更加亲近他,她靠在以诺怀里小仓鼠一样地吃东西,脊背贴着慢慢开始变得绵软的胸膛,这时他会升起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格拉夫伯爵夫人终于忍不住,拉着幸灾乐祸的文斯突袭了莱森宅邸,见到他将古拉抱在腿上亲,顿时瞠目结舌,结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稳了稳呼吸,掏出鼻烟猛吸了一口,才让文斯把古拉支开,光盯着以诺一个人盘问。问来问去,最后叹了口气,嘟囔一声:“文斯的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们兄弟两个怎么一模一样……”
“抱歉,姑……”以诺顿了顿,垂下眼,“抱歉,夫人。”
“还叫上夫人了,我又没有欺负你的小姑娘。”格拉夫伯爵夫人有点受伤地摆摆手,只叮嘱他别在婚前胡来。
她担心的那种“胡来”一定不会发生,但另一种意义上的“胡来”……已经乱七八糟的了。
临走前,格拉夫伯爵夫人送了古拉她自己烤的甜点。
虽然味道不太好,但古拉还是很给面子地全部吃完了,吃完后猛灌了两瓶薰衣草蜂蜜。
夜里,古拉趴在他的身上,突然问他:“以诺,你妈妈是什么样的呀?”
以诺睁着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用发热的脸颊蹭着古拉的触手,声音潮湿温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
以诺合了合眼,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抗拒。他只是思索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是个……很好的人。”
这个形容有点太单薄了。
以诺怕她觉得无聊,又说:“我小时候,会觉得她好像有魔法,总是能从空荡荡的地方掏出一些我喜欢的小东西,糖块、果子、木头削成的玩具,我唯一见她哭,就只有我生病的时候。别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她似乎总有办法。”
“好厉害呀。”
“是很厉害,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像她。”以诺飘忽地笑了下,吻了吻触手的尖端,“温斯莱郡冬季多雨,而且总是猝不及防,屋顶很容泡烂,就开始往下滴水,又冷又湿的,其实很难受。但是我母亲会把家里各种大大小小的杯子罐子,还有一些捡来的罐头壳都拿出来,接在漏水的地方,然后跟我说,'宝宝你听,像不像罐子在唱歌'。”
古拉给他更多的触手,眨着眼听着,嘟囔:“……宝宝?”
以诺侧过头,有点羞赧似的将脸埋进松软雪白的枕头里,但又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你别这么叫啊。”
古拉觉得自己的喉咙堵了点什么,她把以诺从枕头里挖出来:“以诺,再讲点。”
以诺就慢慢掏空了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总是在笑,面对恶意和轻薄会毫不犹豫地骂回去,浅金色的头发曾经扎成很长的一把,后来大概是卖掉了,变成了挂在耳边的小卷。
那小卷也像弹簧一样,很有气势地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古拉听得很认真,她觉得这些很有趣。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有趣,她就越难过。她的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奇怪的情绪,像是以诺装在小陶罐里,放在火上咕嘟咕嘟滚着的热汤,切了土豆,放了牛奶,洒着胡椒,闻上去鲜香甜美又辛辣扑鼻。
有一次以诺炖汤的时候梅妮来了,还笑着说过这不像是贵族家会做的餐食,倒像是她以前和埃里克在乡下时候,手里没几个钱,所以把能找到的东西全都胡乱炖一锅。
很乱,很好喝。
热腾腾的,顺着喉咙黏糊糊地流下去,然后暖暖的热气就这么升上来,把脸蒸得微微发红。
古拉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很浅的念头。
她如果没有吃掉以诺的妈妈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人类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吃掉过多少面包,更何况记得被吃掉的某一块。古拉需要吃饭,她讨厌饥饿,就像人类也需要吃掉鸡鸭鱼羊,人类吃掉的,或许也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
但古拉还是觉得,如果她没有吃就好了。
古拉这么想着,又问:“然后呢?”
以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去世了。”在他六岁那年,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临死前,她尽她所能,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古拉睁大眼睛,她的眼珠很黑很大,占据了大半的眼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空,像是某种未曾入过人世的野生动物。
“对不起啊,以诺。”古拉小声说。
以诺只以为她是觉得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了,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古拉不说话了,低头咬了咬以诺的胸口,以诺咬住嘴唇,但还是从唇边溢出一丝喘息。
“以诺,肿起来了。”
“嗯……”以诺哑着声音,金发蹭在枕头上,洇着泪痕,好一会儿才说道,“它也,在做准备。”
“什么准备?”
他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古拉的脸:“想让你高兴的准备。”
古拉不高兴。
她不能把她吃掉的吐出来,吐出来了也不是活着的。
以诺的呼吸慢慢轻了——他最近变得有些嗜睡,古拉等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个人往街上走去。
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古拉单手握着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胸口,没办法理解这种难受是为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走过了几个街道,窄巷里,几家通宵开着的酒馆前又零星站了些人,有男有女,细长的烟叼在嘴里,升起白色的迷雾。
有个女人看见她,赶紧用力抽了两口烟灭掉,挥散烟雾问道:“小孩儿,大晚上怎么走这种地方来了?快回家去……”
她长得有点凶,个子高挑,脸颊上有很重的红色,混杂着酒气。
但是她身上有薄荷的香味,被掩盖在烟味和酒味下,古拉能闻到。
“我……”古拉小声开口,还没说出什么,就被一个黏腻恶心的声音打断了。
“小妹妹迷路了是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住?很便宜的……”
眼前的女人皱了下眉,试图把古拉拽到身后,噼里啪啦地骂:“喝了几碗黄尿来嫖小孩子?还不赶紧滚!”
说着就要拉着古拉走开,被男人一把抓住往地上扔去。
“什么货色也坏老子事……”粗鄙的话说到一半,骤然消失,男人呆愣愣地将眼珠往下转,看到一条透明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喉咙,钉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嗬……嗬……”
触手将男人甩起来,用力砸在地上,段成好几截。
街边站着的男男女女呆愣了好几秒才发出尖叫声,腿软的直接跌倒了,剩下还能走的疯狂往窄巷和酒馆里逃窜,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在脚下,酒馆里也顷刻乱成一团。
透明的触手朝人群伸过去,随随便便卷住的其中一个人,眨眼间,人消失了。
一瞬的鸦雀无声后,是更惨烈的尖叫声,古拉静静看着,又在刚才的女人面前蹲下来。她被推倒时扭伤了脚,一下子没能爬起来,此刻正惊惧地往后挪动,酒完全醒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炸出来。
古拉问:“你有宝宝,对吗?”
这是一个生育过的人类。
女人瞬间僵住了,古拉又问:“吃掉妈妈,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她其实有答案,这个答案是她现在如此难受的原因。但是她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她吃掉了“妈妈”,还是因为她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你……吃……你……我女……”女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古拉没有追她。
身边是一滩鲜血,她看着那些人尖叫逃窜的样子,有人从两侧楼房的窗户里发出叫骂声,古拉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才是她那么多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一直见到的景象。
人类走进她的城堡,然后在里面疯狂尖叫逃窜。明明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却好像她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
她咚咚敲着胸口,像是要敲散淤堵在里面的东西。人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不会抱她,不会亲她,不会说想要和她交/配,不会说想要被她吃掉。
是以诺坏掉了,是以诺不正常,所以才把她也变得这么难受。
文斯也是,文斯那个坏家伙。为什么要那么绘声绘色地告诉她,十年前她吃掉以诺的妈妈之后,以诺有多难过。
她只是问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已。
也许不是她吃的呢……
他说以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吃什么都会呕吐,每个晚上都会惊醒。他说以诺那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刺了被很深的两刀,好几次,好几次差点死掉。
古拉有瞬间想要立刻回到以诺的床上,她不管路西乌瑞了,她现在就要吃掉以诺,交/配不交/配的,大不了让路西乌瑞再绑一次触手!
但是她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