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丈夫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带着小叙来了彭城,原本是……希望换个环境。”她喘了口气,“其实那次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因为……环境陌生,又看不见,不小心走到了天台边缘,正好遇到楚询。他误会了,很慌张地跟我说话,让我不要冲动……”
她在说长句时,又忘了用“楚先生”指代“楚询”,那点往事被她说得缱绻又怀恋。
季延钦用五指猛的掐住大腿。
他有了一个糟糕的想法。
她不会是因为楚询去世,所以才突然……
不然为什么正好在楚询葬礼的前一天?
季延钦挤出笑:“他一向这样,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捡回家。”
伊扶月用左手揉捏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右手似乎没什么知觉,几乎完全不会动:“是……他家里的确有不少小动物。”
“……”连家里都去过了吗?
“我自顾自说得有点多了,季先生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季延钦一时什么都不想问了,但碍于这是自己来这里的借口,还是勉强问了句:“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心情突然低落抑郁,或者做什么异常举动?”
伊扶月绞紧手指,轻轻抿住的唇角流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悲伤,她张了张嘴,几次才真正发出声音:“那天……大概,就是他……前一天,我和他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我不能背叛我丈夫……”
季延钦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瞬间身体僵硬,他听见伊扶月啜泣着问他:“是我的错吗?”
他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就在季延钦身体前倾,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医生说我妈妈现在不能受到刺激。”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望着污水滩里的死虫,“她需要休息。”
随后江叙跪在床边抱住了他不断颤抖的母亲,一下一下往下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伊扶月才平静下来,又柔柔地向他道歉,她靠在儿子怀里,仿佛一株攀附着乔木的藤萝。
今天不适合再问什么了。
季延钦魂不守舍地离开,江叙送他,一直到医院楼下,冰冷黏腻的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问江叙:“虽然这么问有点冒昧,但是你母亲昨天自杀……是不是因为……”
“不完全是。”江叙这次正面给了他回答,“她昨天告诉我,她梦见了我父亲。”
季延钦脸色更白了,江叙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阴沉的天空,“接二连三遭遇这种事,她承受不住。”
江叙说完,转身往病房走。季延钦呆站着,被雨水浸湿了半张脸。
这场蒙蒙细雨下了太久,地面缝隙间已经长出了苔藓似的绿色植物,踩上去湿滑一片,而季延钦就在这彭城异常的雨季中,有些心酸地意识到——
他情窦初开的爱慕对象不仅有早死的白月光。
而且还有两个。
*
雨水是链接天和地的网,于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捕捉,被理解,然后被细细地吞咽下去,又织成新的网。
单人病房里,江叙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失魂落魄的人。伊扶月从不需要用什么手段让人爱她,她太美,美得惊心动魄,又太脆弱,脆弱得惹人怜惜。
她不需要爱,她需要恶,需要疯狂,需要足以杀死别人或杀死自己的扭曲的欲/望。
这种欲/望名为嫉妒,极致的嫉妒。
江叙在卫生间洗了个澡,不久,第二位访客到了。
这位,江叙没有让他进病房。
“老师。”江叙抬起头看着面露逃避的柳疏眠,冷冷扯了扯嘴角,“我不觉得我妈妈应该见到你。”
柳疏眠也没有强求,闭着眼颤抖着问:“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和她……”
“老师和她什么都没发生。”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妈妈只是梦到了我父亲,沉溺在回忆中一时想不开,根本没有见过老师。昨天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师没有来过我家,没有得到我的信任,也没有留下来,老师记住了吗?”
“……”柳疏眠身体重重一晃,眼角浮出水色。
但他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病房里那个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他的私心……
“你……说得对。”柳疏眠艰涩地开口,“我昨天……没有去过你家。”
江叙点头:“麻烦老师再帮我批几天假,妈妈离不开我照顾。”
柳疏眠点点头,一向沉稳儒雅的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连脊背都挺不直了。他挪动着脚步要离开,又突然低声请求道:“能让我最后看一眼吗?我不会打扰她,就看一眼……”
江叙:“不可以。”
那瞬间,江叙感觉到,柳疏眠有一点恨他了。
不过是仗着儿子的身份,就能明目张胆地对他们说“不”。
柳疏眠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江叙打开门,江叙回到病房,一只白色蜘蛛挂着蛛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病床上的人给他让出半张床,轻柔地笑了笑:“小叙,过来。”
江叙走过去,蛛网蒙住门锁,覆盖窗户,密密匝匝地蔓延下来,一片雪白的寂静中,江叙拉开身上单薄的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躺在伊扶月身边,蜷缩着,像是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
“小叙,我的手不会好了,对吗?”
“按医生的话说,是的。”
“我没法再弹琴了吗?”
“也许可以有医学奇迹。”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伊扶月软软地笑了,用右手手指灵活地在他脊背上弹着曲子,“小叙,妈妈不能去琴行挣钱了,也支付不起这件病房的费用,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江叙合上眼,他昨晚完全没睡,已经太累了。
在雪白的巢xue中,蛛丝黏上了他的身体,伊扶月伸手,用掌心缓缓描摹着他的面孔。
过了会儿,她轻飘飘笑了声:“小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好像……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二婚都轮不到我……
宝,毕竟你是427啊,何止二婚呢……
当柳老师大着肚子来找伊芙提亚负责,伊芙提亚: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无辜脸)
第80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嫉妒为爱之恶。
当她诞生时,她拨开黏腻的,粘连的蛛丝,如从雪白的地狱中探出一双手,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她看向了她,是淫,是色,是欲……
是爱。
但是爱被贪婪占据着,不曾向她垂落目光。
她的诞生如此弱小,而唯一比她更加弱小的,却早已攀附在本该与她相连的强大之上……
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嫉妒是后来者的恶,是相连者的恶。
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物,或仅仅只是某个瞬间。
后来她们夺走了她注视世界的眼睛,她躺在青草地上,蛛丝般的细雨绵密轻柔,将她们也连接在一起……于是她知晓了一切。
最终的最终,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询问。
“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她喜欢这句话。
*
雨还在下,连着下了快三个月。
两个多月没见过完整的太阳,许多彭城本地人已经受不了了,这些习惯了干燥的北方人一辈子没感受过这种潮湿,一时间纷纷在网上向南方求助家里壁纸底部长蘑菇该怎么办?
然后得到高赞回答:炒一盘。
不过还真有人信了,最后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江叙用轮椅推着伊扶月在医院散步时,就看见一个说着胡话看小人的男人被推过走廊。
伊扶月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比以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更久。
这不是个好兆头。
伊扶月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决定出院,江叙去给她办手续,回到病房时发现季延钦居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额角有些汗,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这段时间天天来,饭点就带着各种餐食,其他时间也会时常来帮忙看着吊瓶,问问治疗进度,或者在江叙忙不过来时推着伊扶月楼下走走。他们也会说话,伊扶月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说话不多,但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倾听的时候很安静,嘴角总是挂着点略带哀伤的笑意,说出的话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他顺心。
除了……她经常提起楚询。
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来找她是为了从她这里了解楚询,于是很努力,很温柔地满足他,哪怕每次回忆楚询都会让她感到痛苦。
总之,季延钦自认为和这对母子已经算是熟稔,这会儿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就不容置疑地要求伊扶月多住一段时间养好身体。
伊扶月原本已经准备好回家,病床上的被子被整齐地叠起来,旁边放着叠好的病号服。她穿回了漆黑的长裙,右手还不太灵活,没法挽起头发,于是任由及腰的发丝铺在身上。
“季先生。”伊扶月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轻轻地,柔怯地解释,带着点难言的苦笑,“再在医院住下去,我可能……会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季延钦一愣,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经济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些我来想办法,这间病房没你想的那么贵。”
“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伊扶月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上的那圈纱布,声音越来越轻,“但已经足够了,现在的,已经难以偿还了,要是再亏欠更多,我……我也不会再自/杀,我这次只是,不敢去面对楚询的葬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却牵出一点勉强的笑:“如果季先生不介意……今晚,我和小叙请你吃顿便饭吧。我不太会做饭,但小叙手艺很好的,他也想谢谢你。”
季延钦犹豫几秒,知道自己劝不了,只好再三叮嘱:“不管怎么样,愈后的手部复建一定要来,我已经交了一个疗程的钱了,不来也是浪费。”
伊扶月似乎愣了愣,稀薄的声音里带上一些踌躇:“季先生……我,不敢受这样的……还请去把钱退掉吧。”
“医院规定,不能退的。”季延钦咬牙坚持。
伊扶月茫然地仰起头,下意识想要找江叙寻求帮助,江叙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走进来开口说:“是不能退。”
季延钦给江叙比了个赞,伊扶月沉默了会儿,终于不再反驳。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