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很爱孩子,否则的话,也不会任由江叙那种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小孩留在她身边……
柳疏眠又想起昨天江叙说的话,嘴唇重重地抿起来。
真是个……恶心的,恶毒的,应该消失的小孩。
柳疏眠慢慢转过头,看向缩起手的伊扶月。
刚才那一巴掌大概用掉了她的勇气,她低头捏住自己颤动的指尖,细白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柳疏眠看着那里稍微凹陷下去一点,浸出一点血色。
柳疏眠忽然就觉得,他腹中的一定会是个女孩子吧。
和伊扶月一样,有着柔软嘴唇和美丽面容的女孩,被保护的,花一般纤弱,只能依靠着他,甜甜地叫他爸爸的女孩。
这样的孩子才应该站在她身边。
“柳老师。”伊扶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话音有点不稳,但依旧一字一字,钉子一样清晰地说出来,“我打了您,我向您道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用暴力解决问题。”
柳疏眠用指腹摩挲过脸颊……这算什么暴力,力道太轻了,连红痕都没有留下,摸过去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在心里回忆那一瞬间的触感。
“不……没关系。”柳疏眠顿了几秒才回答。
伊扶月豁然抬起头,残缺的,被蒙住的双目竟然让柳疏眠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目光灼灼”。
“既然柳老师赞同了我,那么,无论昨天的起因是什么,还请您针对您的暴力和错误,向江叙,道歉。”
柳疏眠被那样的“目光”钉住了,胸口一片灼烫,胃里却有什么一阵阵向上涌着。
恶心。
反酸一样的恶心,是孕吐吧。
又或者是幼年时那个被老师冤枉偷盗,被逼着在讲台上脱光衣服证明清白,最后却被父母一巴掌抽在脸上的自己在挣扎着尖叫。
他发誓不会成为那样的老师,发誓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他要微笑,要宽容,要沉稳,要像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去依靠信任的男人,一个完美的好老师。
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信任他,就连父母都不再对他张牙舞爪,学会露出讨好的笑容……一切都像他曾期待的那样,除了对学生家长一见钟情之外,但这无伤大雅。
所以为什么没来夸夸他?
为什么他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没能被妈妈摸一摸,而妈妈却站在他面前,逼迫他向另一个毫无关系的畜生道歉?
妈妈,为什么永远不站在他这边?为什么永远为别人赴汤蹈火?
柳疏眠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
如果他抓住伊扶月的手,如果他把她抱进怀里,如果他抓着她的手强迫她抚摸自己,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威胁:“你不会希望江叙被记过退学吧?”
这位愿意为那个毫无关系的孩子付出一切的,无力又柔弱的女人,是不是会落下泪来,震悚又柔怯地乖乖将手贴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明白这才是值得被她爱的孩子。
柳疏眠抬手摘下眼镜,从桌上拿起眼镜布,慢慢擦拭着,腹中的孩子在这一刻异常安静,柳疏眠几乎感受不到祂的存在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柳疏眠终于开口。
“当然,我应该道歉。”他缓缓笑了,“抱歉,江……妈妈。”
“江”字被他说得很轻,几乎只是在舌尖一闪,“妈妈”两个字却是咬在齿间,千回百转,才像吐出一块心脏一般落在地上。
伊扶月手指松开了些,但还是坚持:“柳老师,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小叙。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我们才可以继续谈谈,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叙是不是也做了糟糕的,需要向您道歉的事情。”
“请放心,我会和……江叙道歉。”眼镜布擦去污渍,江叙是粘在眼前这个美丽女人身上的污渍,“昨天江叙没做错什么,是我太着急了,因为身体影响了心情,都是我的问题。”
他这么说,伊扶月轻轻松了口气似的,似乎又恢复柔软的样子,流露出本性善良的关切:“柳老师要注意身体,我之前做过钢琴老师,知道面对孩子是很辛苦的,您昨天在医院……”
“不……不是因为辛苦。”柳疏眠摇头打断她,“是因为,我怀孕了。”
他说着,目光期待地望向伊扶月的脸。
然后,如他所预料,伊扶月一愣,困惑地歪了下头,说出令他疼痛到头皮发麻的话。
“柳老师,请别开这种玩笑,男人怎么会怀孕呢?”
柳疏眠的手猛地用力,拇指越过眼镜布重重按在镜片上,留下一个深白的指印。他将蹭得不清不楚的眼镜重新戴上,胸膛缓缓起伏一下。
“对,只是个玩笑,请不要放在心上。”柳疏眠顺着伊扶月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毕竟,男人怎么可能怀孕呢?”
所以这是奇迹。
奖励给乖孩子的奇迹。
而不乖的孩子,不乖却抢占着奖励的孩子,应该由他来清除掉,用不让妈妈伤心的方式。
因为,教育也是老师的责任。
……
家长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因此道歉的流程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介入。他们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柳疏眠认认真真地道歉,江叙随随便便地听,没有接受。
他的不配合让柳疏眠很满意,但他还是不忍心看伊扶月为难,于是温和又成熟地打圆场,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反正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天在医院,他哀求江叙让他进病房看一眼更卑微了。
只可惜江叙都这么不礼貌了,伊扶月却还是站在他身边,用完全不强硬的姿态握着他的手,就好像无论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他都会是她无条件去爱护的珍宝。
凭什么呢?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
江叙大概就是仗着这点,有恃无恐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妈妈,我送你回家。”
伊扶月猝不及防地被拉走了,只来得及回头朝他露出点歉意的笑容,江叙完全不顾她眼睛不方便,步子迈得很大,几次他都觉得伊扶月差点要跌倒……
柳疏眠克制住自己追上去的欲望,耳边又听见“孩子”的声音。
妈妈走了。
废物爸爸,废物!
你留不下妈妈,我们的妈妈被抢走了……
别担心。
柳疏眠盯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灼烧着某种猎猎的火光,鲜明地昭示着此刻的情绪。
他嫉妒江叙。
但没关系,他会从这个糟糕透顶的孩子手里,解放他无辜的母亲。
他会向她展示,怎样才是正常的,美好的家庭。
现在,他需要先准备一些东西。
**
离开教学楼后,江叙没拿伞,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撑在伊扶月头上遮挡雨滴。现在是上课时间,又是雨雾弥漫,教学楼外空无一人。
他们放慢脚步,伊扶月挽发的白花沾了雨水,盈盈颤颤。
她突然浅笑着开口:“小叙,妈妈很凶地打了柳老师哦,你高兴吗?”
江叙应了声,却又说:“你明明是奖励他。”
“嗯?”伊扶月侧过头,避开脚下一处小水洼,“那……小叙喜欢这种奖励吗?”
“不喜欢。”
“真可惜。如果你说喜欢的话,这周日就可以给你。”伊扶月压低一些声音,低回婉转,“毕竟是赔罪道歉,总要挑小叙喜欢的。”
她慢悠悠地描述,“挑肉多的地方,一下一下,一个掌印还没消退,就被印上新的,层层叠叠,打得红红肿肿……小叙会疼哭吗?”
“把我打得红红肿肿,你不会心疼哭吗?”
伊扶月闻言,肩膀不住地颤了颤。
是在笑。
雨雾中能见度很低,江叙眯起眼,隐约看见校门的铁栏外停着辆车,有人撑着伞朝他们走过来,又被门卫拦住。
江叙盯着看了几秒,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
但铁门外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喊了声:“伊老师,江叙,这边!”
阴魂不散。
江叙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他低下头看向伊扶月,唇瓣蹭过沾水的白花。
“小叙,要不要打个赌?柳老师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江叙抿住一片花瓣,齿间有草木的清苦:“我不跟你赌。”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会输。”
铁门越来越近,铁门处的人朝他们挥了挥伞。江叙眯起被雨水泡过的眼睛,被男人灿烂的笑容晃了眼睛,觉得有点反胃。
好在伊扶月看不见。
季延钦伸过伞罩在他们两个头顶,故作亲昵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不打伞?这种天气最容易生病了。”
江叙:“忘了。”
“这雨都下多久了这也能忘……”季延钦差点翻个白眼,“江叙你等下,我车上应该还有把伞你拿着,伊老师我先送你上车。”
“不用。”江叙转头就要回去。
“小叙。”伊扶月突然叫住他,声音有些淡,“过来拿伞,跟季先生道谢,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江叙脊背一僵,缓缓回身站定,雨丝挂在睫毛上,凝成一颗后重重坠下。
她和季延钦站在一把伞下,站在他的对面。
就好像刚才她和他站在一边,站在柳疏眠的对面。
季延钦有点受宠若惊似的从车后座掏出把雨伞递给江叙,解释:“这是上次超市买东西送的,你……拿着用就行不用还。”
江叙眼底肌肉抽动一下,五指没入伞面。
颜色清新的,绿色的伞。
印着小青蛙。
他咬了咬牙:“谢谢,季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他们的嫉妒有进度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