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年前第一次物资延迟时,A区就已经乱了。
那之后哥哥给她找了一个空房间……这对于一夜之间大幅减员的A区来说,实在很容易。
房间的门被哥哥锁上了,他每天会来给她送一次饭。有时候是煮的半生不熟或者煮过头的热食,有时候是压缩饼干或者方便面。
女孩尽量不去想这些食物的来历,但她知道上面一定沾满了无形的血腥。
可是这些沾满血腥的食物能让她活下去。
女孩会大口大口吃光热食,再尽量把适合储存的食物节约出来,一点一点的积攒,盼望着离开这里的那天。
本来是很有希望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再过几天、只要再过几天,只要积雪不再能没过她的头顶,她就会离开。
到时候她就去管理处,去……揭发他们的恶行。
哪怕、哪怕其中有一个人是她的哥哥。
每当想到这里,女孩就会红了双眼。
她知道哥哥本性不坏,他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个柔弱的妹子。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受害,那么多女孩子遭到非人的对待,她无法原谅哥哥,也无法原谅自己。
有时候她会想,不如死了吧,活着拖累哥哥,还要忍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她好怕,既怕这炼狱般的人间,又怕未知的死后世界。
没有人能救她们。
窗外再次反扑的风雪声让女孩明白,不会得救了——无论是惨叫中的女声,还是她,亦或是整个腐朽的A区,都不会得救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凄厉的声音在某一刻停下了,很快,从外面锁上的门被打开了。
哥哥带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碗水走了进来,随着他的靠近,蜷缩在床脚的女孩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下垂的目光落在哥哥衣服下摆的一片污渍上。
她僵硬抬头,发现哥哥没有看她。
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吃吧,今天没有热饭。”哥哥丢下一句话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仓惶,像是落荒而逃。
“哥。”女孩喊了一声,眼泪无声滑落。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哥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心虚了。
因为他做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事。
他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品学双优,文质彬彬的哥哥了。
他主动踏入了泥潭,然后被彻底吞噬,变成了一个浑身黑漆漆的怪物。
女孩拿起那包仿佛还带有身体余温的压缩饼干。
“呕。”她吐了出来。
*
短短两天,气温骤降四十度,甚至要突破先前最低的零下65度了。
雪层堆积的速度远超想象,再度覆没了二楼的窗户。
随着空间里几个储能电池的电量耗尽,楼里其他人也扛不住了。
丛易行一边借着风声的掩护用噪音更小的汽油发电机给电池充电,一边组织大家接济家中断柴断粮的人。
只可惜楼里的人也都不富裕,哪怕在他的号召下东拼西凑出一些东西,也只是杯水车薪。
无法,丛易行只能启动终极方案,将那几户人家凑到了一起。
由丛家负责对方一天两顿饭的柴火,加上其他人捐赠的一些粮食,好歹供这近二十个人吃上了大锅饭。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虽然挤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不便,但在冻死饿死前面,这些都算是小事。
因为204全是年轻女生,为了安全起见,丛易行令他们男女分住。
204的五个女生加上205的张春花一起安排进了501,501的儿子和张维则被安排进了男人那一间,同样位于五楼的505。
本来就有矛盾,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春花还没来得及作妖,便被丛易行警告:“我对你们母子本没有义务,要不是不想楼里多出两个死人,其实我是不想管的。现在顺手拉你们一把,不指望你们领情,但如果这时候还要给我找事,就别怪我将你们赶出去了。”
赶出去?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欺软怕硬的张春花一下子老实了,平时基本不和501的女人与她的两个女儿对话,偶尔对视一下也很快躲开。
丛易行那话警告的不止是她,用着别人的柴吃着别人的粮,501的母亲也顾及着他的警告,再加上年轻女孩儿们从中调和,倒一时还算气氛和谐。
男人那边更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体型更大,活动起来消耗的热量也更多。但楼里救济的食物只够一天两餐吃个半饱,吃不饱就没力气,于是愈发不爱动弹,一天下来总是死气沉沉的。
倒是501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与张维年龄相近,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居然摒弃前嫌玩儿到了一处。
从钟睿那里听到这些琐碎细节时,姜町感叹:“这就是臭味相投吧。”
说起臭味,钟睿皱着鼻子一脸的嫌弃:“你不知道那群男的能有多懒,上厕所屎尿混在一起,几天都不倒,一进门那臭味儿像是迎面拍到我脸上的,我在那里面根本待不住,几分钟就快要窒息了!”
“噫——”姜町皱眉,表示:“不要和我说这些恶心的东西啊。”
气温持续下降,丛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为了省下柴火给那些人用,他们白天连炉子都不敢点了,只能靠着往身上不断加衣裳硬撑。
等到这样也撑不住时,气温已经来到了令人绝望的零下七十度,哪怕是贴了隔温膜的室内,也冻得人受不住了。
而这时,距离那天晚上也不过才过去了五天。
今天是元宵节,可他们已经没有初一那天坐在一起搓汤圆的闲适了。
一家人就连吃饭时都不敢摘手套,一碗热饭下肚,嘴唇依然是青紫色的。
锅里的食物如果不趁热吃,关了火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冻成冰疙瘩。
天太冷了,他们连话都说的少了,当屋子里的气温随着灶火熄灭逐渐冷却时,就连吐出口的哈气都会变成细碎的冰晶落下来。
这天晚上丛易行和姜町隔着各自的睡袋商议了许久,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钟睿把仅剩的半屋柴火分了分。
没有这些柴火,家里还有酒精块和煤气罐,所以他做这些时并没有受到家人的阻拦。
当他们上楼送柴火时,501的大女儿冻得几乎神志不清了,木然地接过柴火,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看了看冰窖一样的房间,和里面缩成一团的女人们,钟睿有些不忍地垂眼:“家里只剩最后一点柴火,也只能分给你们这么多,省着点用应该还能撑上几天,这几天实在太冷,我们就先不上来了。”
“哦。”大女儿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脸似乎已经僵住了。
还是屋里被几个姐姐挤在中间的阿小从睡袋中仰起脸来,对钟睿道:“我们知道了,谢谢小哥哥。”
钟睿吸了吸鼻子,能感觉到鼻腔里的粘液都冻住了,他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心提醒:“实在扛不住就烧点家具取暖,保重。”
门在身后关上,钟睿和另一边给男人们送柴的丛易行对视一眼,又吸了吸鼻子。
温热的血腥气直往他喉咙里钻,应该是鼻腔粘膜破损了。
真冷啊。
两个人下了楼,进门之前钟睿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要坦白了吗?”
丛易行小幅度摇了摇头,“你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哦。”
下午,钟睿的床又从302搬回了301。
看着并排摆了三张床,连炉子都被挤到一边的客厅,他调侃一句:“这张床也是辛苦了,跟着我整天搬来搬去的。”
下一秒他就张大了嘴巴,“我、卧槽!”
三张床上的被子和睡袋都暂时被挪开,一家人正摸不着头脑,就见丛易行双手在身前一摊,手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电热毯。
这画面太过魔幻,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出声,便显得钟睿那声“卧槽”过于震耳欲聋了。
还处在呆滞状态的丛大哥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被惊醒的孙怀珍瞬间有样学样的捂住了儿子的嘴,对丛善杰说:“小杰,别,别说话。”
在大家震撼且无措的目光里,丛易行接连变出三张大小不一的电热毯,将摆在一起的三张床铺成了一个大通铺。
“现、现在也没电啊……”慢慢缓过来的丛父捂着胸口缓缓说道。
然而,下一瞬儿子双手向下一抚,地上就多出一台机器来。
丛父倒吸一口凉气:“发、发、发电机!”
随着丛易行一抚又一抚,地上的东西越堆越多。
有发电机、储能电池、取暖器、台灯、新的煤气罐、米面、油盐、罐头、压缩饼干、还有肉和菜!
丛母的手开始发抖,说话跟丛父一样的结巴:“这、这是……”
丛易行转身面对着家人,眼神先从抿着嘴极力保持严肃的姜町脸上掠过,才缓缓说道:“这是秘密。”
其他人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他于是先打开了那个更为费电的大号取暖器,才一边烤着电子炉火一边对着家人讲起了故事。
“去年八月,接到小安的电话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意识里多了一个空间,里面时间不会流动,收进去的东西不管过去多久都保持着原样,所以我开始囤积物资……”
在他对面,丛家人动作整齐划一,一个个眼神专注而热切地盯着他,随着他的讲述不断变幻表情,时而惊叹,时而激动得浑身直颤。
听到他的空间里有食物、有水、有车、还有船……捂着胸口的丛父感觉自己就要缺氧了。
大好事。
天大的好事居然会降临在自己儿子头上?!
他开始回忆自己祖上积过什么德,祖坟有没有冒过青烟。
是先祖显灵了?还是老天爷看他一辈子与人为善?
不对不对,这机缘既然落到儿子身上,肯定是儿子做了什么感动上苍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定是他对儿子童年时期的教育起了效果!!
想到这里,丛父柔情似水地看向丛母,顾不得孩子们就在跟前,腻腻歪歪的说:“阿芹,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丛母:“……”什么玩意儿?退、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