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她对他晃了晃手指:“……
3月11号,农历正月二十三,天晴。
气温-65°C。
“这回……应该是真要结束了吧。”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301里,刚擤完鼻涕的丛母展开纸巾看了一眼。
时刻关注着她的丛父高兴道:“鼻涕变透明了,这是感冒要好了!”
孙怀珍也很高兴,她摸着病了一场反而吃胖了一点儿的儿子的小脸,感叹道:“还好有二弟的……在,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扛过去。”
独占功劳的丛易行偷偷瞄了女朋友一眼。
姜町才没他想的那么小气,依然笑盈盈的。
丛母双手合十,满脸虔诚:“老天保佑,可别再降温了!”
气温确实没再下降。
但随着天气回暖,事情也开始多了起来。
首先就是501和401接连报丧。
张春花还是没挺过来,据夏兰描述,她始终高烧不退,烧到后来甚至出现了呕吐、四肢抽搐等症状,最终悄无声息死在了某个夜里。
年轻人们不懂这些,只有丛母若有所思:“听着不像是普通感冒发热,倒像是感染什么病毒细菌了。”
她有些不放心的让钟睿送了一瓶杀菌消毒剂上去,“有可能会传染的,让她们赶紧把尸体抬出去,再把房间里外消毒一遍。”
就在钟睿戴着口罩上楼去帮忙处理的时候,401来人了。
401的中年男人面带悲色,面对丛易行委婉的询问,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家里有点好东西全都紧着她,睡觉让她靠着炉子睡,吃饭也让她先吃,谁知道还是没能扛过去。”
“我怀疑她是自己没有求生欲了,降温之后总是念叨,说自己拖累了我们……她糊涂啊!她可是生我养我的亲妈!怎么会是拖累呢?!”
他对丛易行露出哀求的神色:“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求,老人去了,虽说身在异乡,但总要入土为安的。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人带出去安葬了?”
丛易行摇摇头:“目前恐怕办不到。”
气温虽然在稳定上升,但外头的雪化的却慢,这近六米的雪也不知道要化到什么时候,在此之前人们还是出不去的。
那男人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又紧接着提出:“那等雪化了,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咱们老家的习俗你也知道的,人走了……亲戚邻里,得有人送才算体面。”
这时候还考虑体不体面?
不过丛易行虽然不理解,丛父却很能体会,答应道:“邻居一场,应该的。”
男人不住感谢,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丛易行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站在门边说话总觉得没有安全感,男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还有那天的事……我们四楼的几户一起商量过了,万一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不知道。”
丛易行眼神一暗。
这件事是他不够谨慎,当时就应该直接把张维的嘴堵上,也不至于让他嚎得楼里人都听到了。
他心里有些忧虑,面上却不动声色:“您是说205的张维和403的阿狗吧,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我家要柴火没要到,竟然赌气说不会再接受我家的接济,还商量着要去投奔什么人。”
他无奈的笑了笑,一副不与他们计较的样子:“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401的男人看着他不似作伪的表情,哪怕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如此,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
不过无论怎样,他来一趟是为了向人卖好的,自然不会拆台。
他感叹:“是啊,年轻人好冲动,离了这栋楼,上哪儿还能遇到您们这种愿意把活命的物资让出来的至善之家……”
感叹完他又问:“这么说他们俩最后还是走了?不过像这样的搅事精,走了也好。”
嘴上这么说,男人心里却是不相信人走了的。
大雪封楼,那两个人就算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若是没死,应该还在89栋里藏着吧?
他暗暗摇头,罢了,总归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刚上楼,钟睿也从楼上下来了。
他好奇地问丛易行:“这人干啥的?”
丛易行把事情说了,又交给他一个任务。
*
等雪化的日子里,物资告罄的人们又开始盼望起官方的无人机。
可是直到积雪化到了二楼以下,直到气温回到零下二十多度,直到融化的雪水涌进一楼,又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重新结冰,无人机始终没有来。
漫长的等待变得焦灼起来。
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低温,现在哪怕没有火源人们也能轻松应对零下二十度的生活。
但人可以没有火,却不能不吃饭。
他们开始有意识的节约食物,一块压缩饼干吃一天,一袋方便面里搅入面糊糊,一家人分着吃……
官方长久以来树立的可靠形象让人们坚信,救援或物资总有一天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直到积雪化成一人多高的坚硬雪冰,小心一点已经能在冰面上行走时,盼望中的物资还是没有来。
不少人家里已然断粮,好一些的用自家别的物资跟别人换粮食,坏一点的……
总之暗中不知道又爆发了多少起罪恶事件。
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冬天的人们并没有迫不及待外出行走,他们谨慎的躲在家里观望,既怕灾难卷土重来,又怕身边的同类举戈相向。
就算盼不来官方的无人机,也有不少人盼着管理处能及时出现,震慑一下暗中不怀好意的那些人。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管理处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相比普通人,他们的物资倒是没那么紧张。
可他们的位置距离A区太近了。
近到无数个大雪封路的日夜都能听到自A区传来的呼救。
可即便有热武器,他们本身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哪怕不怕冷也不怕死,但他们既无法自雪下穿行,也不会飞。
除了在那一声声凄厉的喊叫中饱受内心煎熬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管理处值守的这些人,无论是兵哥还是见惯了人间悲苦的红袖章们,心智都要比常人坚毅的多。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这日夜的良心煎熬中精神崩溃了……
放晴的第十天,一个女孩从A区的某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她一路狼狈的跌倒再爬起,来到管理处时已经摔得满脸淤青。
可她仿佛失去了痛觉,也听不清管理员的温声询问,只是一味看着墙上挂画里那一抹红色,静静地流下眼泪。
管理员忽然间不敢看那双眼睛。
安排两名红袖章看着女孩,他带着全部的十二名兵哥,鼓起勇气踏入了A区。
A区的近万人口几乎十不存一,看清楼里的惨状时,有一名兵哥当场崩溃,他形似疯狂的脱下自己的制服,最后跪地痛哭。
躲藏在楼里各处隐秘角落才侥幸活下来的人被哭声吸引而来,远远地,麻木地看着。
有人被哭声感染,但更多的人,却连如何发声都忘了。
自诩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管理员,也被这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惊得回不了神。
有人扑上来打他们,一边发疯般撕扯,一边声音沙哑的哀嚎:“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我老公为了保护我,被那个人杀死了!他就在那里!他凭什么还活着?!你去把他杀了,你去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失踪了,一定是被他们抓去吃了,你能帮我找找吗?求求你帮我找找她吧!!”
这一天,A区里响起了无数声枪响。
每一声枪响,都代表有一个被数人指控的极恶之人遭到审判。
枪声传遍整个兰吉外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心惊胆寒。
管理处用枪声昭示了自己的存在,不但暂时压下了一些人心中的邪念,还引得无数人前去报案。
关于邻居的、亲人的、自己的,那些冤屈与不平,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都需要那杆代表公平的枪来主持正义。
关于饥饿的、寒冷的、病痛的,那些不安与惊惶,那些饱受折磨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肠胃,都需要更多的物资来填补。
管理处的人手太少、太少了。
少到与县城恢复联络之前,他们甚至不敢动那些将一整栋楼都占据的,足有数十甚至上百人的团伙。
他们的物资也太少,少到面对最可怜的,即将饿死的人,也不敢拿出来哪怕一粒米。
因为给了这个就得给那个,他们没办法满足所有人,不如从一开始就完全杜绝,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人们的疯狂是难以想象的——上一次几乎全员覆灭的管理处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
随着积雪融化,89栋与90栋夹缝中的两具尸体渐渐显露出来。
他们被冰冻在雪水结成的冰层之下,身体蜷缩成一团,因为缩的太小,乍一看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影。
从位置来看,两人掉进雪下后估计都没怎么移动,就被冻僵在原地了。
深夜,早已搬回302住的姜町,忽然被男朋友叫了起来。
“干嘛呀?”她迷迷糊糊的抱怨了一句。
丛易行嗓音低沉:“宝宝,需要你帮个忙。”
大半夜的帮什么忙,做贼吗?
姜町怀着满腹疑惑起床,发现隔壁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钟睿不在屋里?
她很快在楼下见到了钟睿。
205的房门开着,钟睿站在门内,被丛易行手中的小手电筒照到时,他面色严肃的冲两人点点头。
进了门又走了几步,丛易行停下,小声叮嘱姜町:“你就站在这个位置,不要走动。”
“哦。”姜町猜到男朋友可能是要往空间里收什么东西,但是碍于十米的限制,才需要把她也一起带来。
不过205不是没什么东西了嘛?
她好奇地看着男朋友和钟睿一起走进靠外的次卧,还关上了门。
姜町从来就不是会乖乖听男朋友话的人,她心里想着你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了吗?一边悄悄向前走了几步,把耳朵贴上了次卧的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听着像是窗户被打开了,随后有一个人跳了下去。
楼外的动静就不是那么容易听见的了,姜町凝神去听,乱转的眼珠子无意间瞟到了那边主卧的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她忽然想起来,张春花的尸体因为无处安放,暂时停放在那里面了!!
一想到那扇门里有一具尸体,姜町立刻就吓得一抖,下意识握住手边的门把手,拧开门蹿了进去。
站在窗外往下看的钟睿被她吓了一大跳,回头时手电筒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吐槽:“你干嘛,吓得我差点要跳出去了。”
姜町:“……”她更害怕好不好!
她好奇地凑到窗口,借着楼缝外微弱的月光,看到男朋友正蹲在底下的冰面上,不知在鼓捣什么。
“干啥呢?”她悄声问钟睿。
钟睿表情还挺严肃的:“阿行不让告诉你。”
“嗯?”姜町目露威胁,“我们家谁当家,你不会不知道吧?”
钟睿对此可太清楚了,毕竟这与他未来的生活质量息息相关!
于是姜町就听到了简略版的事情始末。
她圆睁的双眼里满是震惊,所以……所以他们俩半夜出来,是为了毁尸灭迹啊?!
姜町无法形容知道真相的时候自己是何种心情,但她先前毕竟有所猜测,虽然震惊,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管理处这些天处置了许多起恶性杀人事件,只要有人报案,又经过各种人证物证证实的杀人犯,连收监这一步都不需要,直接就地枪决。
要是……要是这两具尸体被发现,到时候管理处来调查,就算男朋友没有直接动手,可万一潘帅指认他呢?
不,没有万一。
潘帅一定会指认他,说自己是被他逼迫的!
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解决掉潘帅,二是解决掉尸体。
解决掉潘帅不难,关键是楼里面还有他的亲人,她们一旦闹起来,还是会惊动管理处。
最重要的是,就算解决了潘帅,楼里对这件事有所猜测的人不少,哪怕三楼的人都能守口如瓶,那二楼、四楼、五楼呢?他们会不会暗中告发丛易行?
相比起来,解决掉尸体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个词叫死无对证,没有尸体,哪怕后面有人偷偷出卖了他们又怎么样?找不到证据,难道他们还能凭猜测判罪么?
虽说人凭空消失确实挺奇怪的,但现在管理处人手紧张,多少杀人案都办不过来,哪有空去找两个失踪的人?
说起藏东西,再也没有比她的空间更合适的了。
想通这些,姜町顾不得害怕,看向钟睿:“把我放下去,我来弄。”
当初建设时为了节约材料,每栋楼只有前后两面的窗户是带护栏的,左右两边没有护栏的窗户方便了他们现在的动作,恐怕官方当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楼与楼的缝隙里做这样的坏事吧?
窗台距离下面的冰面有近两米,姜町自己跳下去就算不崴脚,动静也太大了。
本来想让钟睿抓着她一点点往下放,不过她才刚坐上窗台把脚伸出去,就被男朋友接住了。
丛易行早就发现了窗口多出来的脑袋,苦于人在楼外不敢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町自作主张。
月光下的冰面上,两人沉默对视,忽略脚下两团黑影其实是两具尸体这件事的话,其实还挺浪漫的。
丛易行感觉不到浪漫,只觉得头痛。
他特意拿了个床单,就是打算将尸体弄出来后包上床单再收进空间,以姜町的迷糊程度来说不一定会发现,等到以后有机会了,他再把尸体转移出来拉去埋了。
可是现在。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让女朋友纯洁的心灵因为目睹这些脏东西而蒙上阴霾啊……
其实他有点儿想多了,姜町挺懂得保护自己的,根本没往地上看。
见男朋友不说话,她直接走开两步蹲下身去,连头都没低,闭着眼把手掌往地上一拍,脑中想象出大小和范围,倏地,身前那一块冰面就少了一大坨。
丛易行站得太往前了,当下脚尖一空,要不是凭借强大的腰力稳住了身形,恐怕就要掉进那忽然出现的冰坑里去了。
他心中复杂,站稳后盯着女朋友的脑袋发起呆来。
就……这么淡定又这么果断吗?这还是他那个胆小又纠结的女朋友吗?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姜町睁开眼,开始往坑里填东西。
之前往空间里收的雪有了用处,此时被当做填充物填满了面前的冰坑,为了掩饰异常,她一边填一边往雪上浇热水,这样等它们再次上冻,结出来的冰就更像曾经融化过的雪冰了。
一直到把坑填满,姜町在这一片撒上一盆凉水,转瞬冻结之后,就看不出这块冰面与周围的区别了。
做完这一切,她戳了戳还在发呆的男朋友,示意他该回去了。
丛易行回神,微微下蹲抱住女朋友的双腿,将人直直举高。
窗口的钟睿立刻伸出手拉住她,两人合力,几乎不用姜町自己使劲儿,人就被薅了进来。
留在下面的丛易行双手向上一攀,手指扒着窗台借力,身子后倾的同时双腿往墙上一蹬,两米的高度爬起来像是迈了个门槛一样轻松。
不过此时无人欣赏。
关上了窗,钟睿对姜町说:“我靠,你那技能也太吊了!”
姜町对他晃了晃食指:“低调。”
不得不说她最近演技提高了不少,不管内心如何混乱,起码面上表现的很是淡定。
钟睿还真被她唬住,回去后直接回房间睡觉了。
丛易行没他那么心大,他看着停在卧室门口不再往前走的姜町,试探着问:“要不……先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