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呃,我没有……”
丛易行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钟睿的脸上。
煮骨汤的灶上开着小火,厨房里并没有点蜡烛,唯一的光源就是天然气燃烧后发出的蓝色火苗,映的人的脸也泛着蓝。
气氛诡异的不得了,钟睿有些承受不住丛易行落在他脸上那种探寻的目光,紧急自保:“呃,要不……我先不吃了?”
本来站在角落的姜町不知何时走上前来,拍了拍丛易行的背:“楞什么呢,筷子都掉进锅里了。”
她挤开丛易行,自己拿勺子从锅里捞出一块带肉的猪大骨,动作自然地递给钟睿:“吃吧,先替我们试试毒。”
她开了一句玩笑,但没有人笑。
丛易行错开目光,垂了垂眼,再抬眼神色就恢复如常,也不知道是不是对钟睿说的,自顾自解释道:“卤锅不能随便掀开,煮好后还要焖的,要不然滋味儿不够。”
钟睿如蒙大赦,接过姜町递来的盘子:“噢噢!这样啊,我真的没有打开。”
他端着盘子去了客厅,丛易行继续做饭。
室内气氛变得沉闷起来,丛易行把清洗干净又攥干水分的酸菜切成小粒,一时间四周除了外面的雨声,就只剩下刀磕在案板上的“笃笃”声。
姜町站在一旁,昏暗光线中两人对上视线,她用嘴型问:“他发现了吗?”
丛易行轻轻摇头:“不确定,再观察观察。”
起锅烧油,爆香姜蒜干辣椒,下入切成小粒的酸菜翻炒片刻,炒至水分半干后,加入高汤和清水,盖盖煮沸。
水开下入一把中等宽度的干挂面,等待面条煮熟的同时,把一块卤好的瘦肉用手撕成细丝,面条煮好之后将盐和肉丝一起撒入锅中,再加入一勺白胡椒粉提味,就可以出锅了。
热腾腾的骨汤酸菜面,因为加了干辣椒和胡椒粉,吃起来有一点微辣,这种潮湿的天气吃着正好。
饭桌上没人说话,每人呼噜噜的吃上一大碗,吃得额头微微冒汗,仿佛全身毛孔都被打开了,在雨中积蓄的寒气顺着毛孔排出体外,由内而外地温暖起来。
姜町抽了张纸巾擦嘴。
这个家里她的饭量是最小的,只吃了一碗。
另外两人此时都开始吃第二碗了。
她看了看埋头吃面一声不吭的两人,心里叹口气,觉得还是由自己打破僵局比较好,于是道:“等会儿还要喝药,也不知道饮水机里的水还热不热?”
钟睿没有抬头,只有丛易行回答她:“没事,等会儿我用天然气煮一锅水,你先去把家里的暖水瓶找出来?”
“好。”
等姜町把许久未用的暖水瓶找出来刷干净,两个男人也吃完了饭。
钟睿虽然不说话,却还是很自觉地承担了刷碗的工作。
他在那边刷碗,丛易行在这边煮开水,姜町坐回了餐桌上,寻思自己是不是要暂时躲开,让丛易行哄哄他?
气氛尴尬的像是把怀孕的小三带回家里让原配照顾,结果和小三吵架后还要原配帮着哄一样。
她就是那个原配。
不对,按照认识的时间来算,或许钟睿才是原配?
姜町在这儿不断脑补的时间,刷碗的和煮水的都忙完了。
丛易行先是灌满了暖水瓶,又倒了三杯开水放在桌上晾着。
姜町顺手在每个水杯旁边放一袋感冒冲剂——动作像在给幼儿园小朋友分零食。
这样想着,姜町忍不住笑了。
丛易行问她:“笑什么呢?”
姜町嗓音甜甜:“丛易行小朋友,今天老师把监督大家吃药的工作交给你,告诉老师,你能承担这个重任吗?”
“……”丛易行沉默了很久,才摆出一个端正的小学生举手姿势,元气满满地回答:“老师,我能!”
甚至还特意夹了嗓子。
“噗--”钟睿憋不住笑了出来。
下一秒还不忘嘲讽他:“哟,原来丛同学就是用这种方式讨好的老师呀~”他夹起嗓子:“人家也好想学哦~”
“喂!”丛易行不知是羞是恼,总之连耳根都红透了。
两个人笑闹一阵,之前的事就此揭过了。
姜町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们别忘了正事:“很晚了,丛易行小朋友,你不解释一下今天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钟睿:“对啊对啊,还有车,为什么不开回来!”
丛易行:“我出门的时候都快三点半了,本来只想……”
他本来只想到医院看一看,要是医院附近的药房还开门,就顺便买些药回来,有备无患。
下午时路上的积水还没那么深,车子勉强能开,只是要控制速度,开得很慢。
丛易行直到四点左右才到达医院附近。他停好了车,准备步行去探索。
医院果然是开着的,只是门前设立了岗哨,除病人及必须陪护的家属外,其余人等不能随意进入。
被拦在外面的人挺多的,丛易行本来混在人群中打探消息,远远地竟看到有人划着船过来了。
人看着有点眼熟,丛易行一向记性好,把人和船一结合,他便想起来了。
他曾经和姜町一起去过几次东清公园,也花钱租过公园人工湖里的脚踏船,而那个胳膊受伤前来求医的人,正是出租游船的老板。
游船老板是一个人来的,左胳膊受了伤,只能用一只胳膊划着脚下的红色小船,看起来很是吃力。
他身上沾了很多血,一看就符合就医标准,所以门卫都没有拦。
但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和门卫商量帮他看船的事。
就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很多人凑了上来。
这时候能有条船,真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了。人人都好奇他的船哪儿来的,拉着他打听个不停。
游船老板的胳膊上老大一条伤口,透过透明雨衣能看出仍在渗血。
丛易行本来是跟在人群中蹭消息的,眼见他面色惨白,却被人围着拉扯,大家七言八语的,好似都看不到他受着伤一样。
老板气得直骂娘,但因独自一人,一时间也没办法突围。
丛易行一方面心有不忍,一方面也有点自己的打算,便装作和老板认识,替他轰散围拢打探的人群,假扮陪诊人员搀着他进去就医。
高温加上暴雨,近来生病的人挺多的,医院里人满为患,医疗资源紧张。游船老板胳膊上的伤口虽长,却没有伤及骨头和肌腱,经过止血包扎后,医生只给开了些外伤药就让他走了。
照以前这种伤肯定要住院观察的,可是现在医院实在没地方了,病房里挤满了人,别说床位了,简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游船老板当然不会单纯到认为丛易行只是个善心大发的好心人,就诊途中就在问他想要什么好处。
还能有什么?丛易行直截了当地说他想要船。
游船老板苦笑,他的伤就是因船而起。
暴雨几日,人工湖的水位上升的厉害,湖泊范围一下扩大到占据了半个公园。
这些船都是他赖以营生的资产,游船老板在家里也放心不下,干脆趁着白天有一阵儿雨小,去公园里查看。
谁知刚好碰到七八个人在偷船。
能在这时候想到去偷船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善茬。
几人见到老板来了丝毫不慌,被阻止时还反过来问他要证据:“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这些船的主人,船上面刻你名字了?”
游船老板四十来岁,做了多年生意,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见对方不是讲理的人,他本来都打算息事宁人了,让对方多少给点钱,就当这船是他们买的。
谁知道他一退缩,那些人反倒更蛮横了,不愿出钱不说,还与他推搡了起来。
大概本来就奔着违法来的,这些人居然还带了刀具。推搡中游船老板挨了一刀,趁着对方几人愣神的时候划着艘小船跑了。
血哗哗的流,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划船到了医院。
先是受了委屈后又受了伤,心里正是难受的时候,这时候帮了他一把的丛易行,给他的印象还是好的,所以他也愿意给他讲明厉害。
游船老板说:“船我可以卖给你,但是我不确定那些人还在不在,也不确定船还剩多少。要是剩的少了,我自己家好几口人也得用,恐怕就不能给你了。”
就这样,丛易行跟他一块儿回了公园。
好在那些人伤了人后很快离开了,船也只开走了七八只,剩下的船只仍在湖面上飘着。
丛易行选了一大一小两艘船,因为没有信号没办法转钱,身上又没带现金,只能暂时把车抵押给游船老板,自己拉着船回来了。
钟睿听完:“你傻呀,你不能开车回来,带上我一起去吗?”
“就这么傻乎乎的自己拉回来,害我们在家担心了那么久!”
姜町沉默不语,她知道丛易行一定隐瞒了一些东西。
讲述完,水杯中的水已变得温热,三人干脆利落地喝了药。
丛易行道:“先休息吧,其他事明天再说。”
夜已深了,灶上还在小火炖着骨汤。丛易行交代钟睿夜里注意一下厨房,便牵着姜町回了房间。
……….
都要睡觉了,再点蜡烛也是浪费。
两人摸黑爬上床。
丛易行摸了摸姜町的头发,感觉干的差不多了,才松开手让她躺下。
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人面对面侧躺,丛易行的胳膊穿过姜町的脖颈让她枕着,姜町则抱着他的腰。
没有人提睡觉的事,安静抱了几分钟,仔细感受过对方的体温与呼吸,姜町拿脑门顶了他一下,问:“你怎么还不开口?”
丛易行不说话就是为了逗她,见她果真忍耐不住,便低低地笑起来,问她:“你想听什么?”
“听你刚才没讲的内容。”姜町想了想,问出第一个问题:“车子真的抵押给他了么,万一明天你带着钱过去,却找不到他怎么办?”
“还有啊,积水越来越深,车子停在那里难道不会进水吗?”
丛易行:“确实抵押了,商量好之后我就把车开去了他家。不过我没把车钥匙给他,而且我都知道他家在哪儿了,他总不会为了我这一辆不值多少钱的车临时搬家吧,那也太不划算了。”
“唔,车子应该不会进水,他家那边地势比咱们小区还要高一些,不过回来时看到路上的积水情况,我怀疑就算赎回来也开不回来了。”
姜町和他小声商量:“现在全城停电了,要不然我们开到没人的地方,趁机把车收进空间好不好?否则积水越来越深,车子停在哪里都不安全,这可是你大学攒了那么久的钱才买的,我们明明有办法保护它,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泡水报废吗?”
丛易行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没下定决心,姜町的秘密比一辆车重要的多,如非必要他还是不愿让她冒险,于是答道:“这个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