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陈家家主更清楚这场‘疫病’是什么,他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这些医修能制出解药来。只是流平是他心爱的孩子,又是为了家族的前程才不幸染病,即使知道没有希望,陈家家主也愿意为了孩子试一试。
如果真的能做出解药,那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做不出来,就当那些人殉了他的儿子,也是死得其所了。
雀瓮和青长亭,这两个医修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研究出解药,但怎么会是一个刚来两天的小姑娘呢?但是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也说了,这个小姑娘只是一个四境医修……
时间在寂静中悄无声息的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家奴连滚带爬的从外面进来,在主屋门槛处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家主!有效!那个药有效!试药的病患一喝下去,皮肤颜色立刻变淡了好多!”
陈家家主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当真有效?”
家奴:“有效!有效!我亲眼看着试药的人把药喝下去的!”
他心底惊讶化作狂喜,就连声音都一下子提高了许多:“那你们还在耽误什么?快把药喂给——”
他的话被突发情况打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外面飞进来,精准的落到大厅中央,人头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陈家家主视线。
虽然沾满了血污,但是人头的脸部还保留得很完整,那是一张对陈家家主来说十分熟悉的脸,看得他眼皮跳了跳:是他之前安排出去传播疫病的亲信家奴。
四周的家奴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有修为的更是直接掏出了法器——陈家家主则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人头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屋外。
不等陈家家主出声试探,主屋门口已经出现一道高挑的人影。
黑衣朴素,佩剑却华丽,眼瞳异色的剑修立在门外,望向他们的视线平静得犹如在看一群死人。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先动手或者质问他,光是威压上的区别就已经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剑修。
陈家家主勉强自己露出笑脸,拱了拱手十分有气度的说:“敢问前辈深夜来访,有何要事?我陈家不过破落户而已,近日因为领地疫情肆虐已经疲惫不堪,库存灵石宝物更是消耗得所剩无几——但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入前辈法眼,前辈尽管提……”
对方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在回忆雀瓮跟自己说的话,雀瓮说的话太多又很长,谢观棋只记住了她说林争渡今天中午没吃饭。
最后还是回忆不齐全,谢观棋放弃挣扎,从自己怀里掏出写着笔记的纸条。
他还在学堂上课的时候背课文就背得不好,老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让他养成了做笔记的习惯——喜欢往剑谱上随手记东西的习惯,也是由此而来。
谢观棋:“药宗对外开放宗规第十六条,借用大量普通病人的生命威胁引诱药宗弟子为其驱使者,将其带回药宗禁地视情况量刑。”
谢观棋念完了,掌心聚拢火焰,一下子将纸条烧掉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对面,在几股灵力之间分辨了一下,目光慢慢锁定中间主位上站着的陈家家主,语气淡淡道:“我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安排——”
陈家家主抓住他说话的时间,瞬时暴起攻至剑修身前;谢观棋抬手一拂,冲过来的陈家家主倒飞出去砸塌墙壁。
紧接着他又被一圈火灵咬合手腕拽至谢观棋面前,不等他喘过气来,谢观棋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坚硬的靴底踩得他胸口陷下去很大一块,骨头先后断裂的声音回响——陈家家主的手腕上已经焦黑了一圈,赤红的火灵绞在他腕骨上,烧得他双手都失去了感觉。
谢观棋垂眼望着他,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并平静的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安排一下后事,因为你的余生都只能在药宗禁地度过了。”
陈家家主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吐出来一口血。
谢观棋怕他自杀,抬手一勾,火灵游走,窜入陈家家主经脉。他很快发出惨叫,皮肤熟红如同中了沸血毒一般;但惨叫声只维持了一两秒,很快他就被烧毁全身经脉,变成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不怪谢观棋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实在是药宗禁地在外面恶名远播。他之前也被药宗借去抓过人,对方一听是要抓自己进药宗禁地,马上就自爆了。
不过烧完经脉之后,谢观棋呆了一下,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自言自语:“不过他现在这样,动也动不了说话也说不了,就没办法安排后事了……”
“没事,我会让他爬起来安排好后事的。”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同时雀瓮,青长亭,以及陈家二房的话事人,陈家家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燕灯从一旁侧门走了进来。
谢观棋松开脚,目光在陈燕灯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却也让陈燕灯后背流满冷汗,感觉心脏几乎都要炸裂。
雀瓮把瘫软的陈家家主拖起来,将他塞入乾坤袋中,微笑道:“这位是陈家的二老爷——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这么轻松找到帮家主投毒的家奴。”
陈燕灯连忙大义凛然道:“我大哥身为翠石城城主,居然做出对自己的子民投毒这样的事情,还欺瞒药宗的道友们,我良心难安,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管。”
雀瓮早就对翠石城的疫病来源有所怀疑。
陈家家主为了给儿子吊命而频繁请雀瓮进入城主府核心地带,又让二房的女儿与雀瓮,青长亭一起共事,这就给了陈燕灯搭话雀瓮的机会。
陈燕灯对自己大哥的掌权不满已久,同时也对陈二患病和翠石城疫情的关系早有怀疑,他毕竟是地头蛇,远比几个外来的医修更熟悉本地,手头用得上的人手也更多,查到证据后马上悄悄递给了雀瓮,希望借药宗之手拉大哥下位。
不过雀瓮最开始的计划是先假装对此毫不知情,留在翠石城研究疫病解药,如果实在研究不出来,再向陈家家主请辞,等回到药宗之后再找人回来收拾他们。
毕竟陈家家主是八境体修,还没算上他那群家奴和儿子女儿,而她和青长亭都不擅长战斗,后面来的争渡师妹那也是打架背景板一个。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等回家摇来长辈,到时候什么亏都能找补回来。
只是没想到剑宗的谢观棋会从这里路过,还主动提出帮忙——以前雀瓮倒是见过谢观棋几面,只觉得这个剑宗的同门又冷又傲还很凶,但现在看来,倒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陈燕灯让自己的人把家主院子包围起来,一场陈家内部的权利更迭正在眼前上演。而雀瓮对陈家内战不感兴趣,拉着青长亭离开了这里,谢观棋也跟着走到外面。
雀瓮拿起装着陈家家主的乾坤袋,向谢观棋晃了晃,笑道:“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还得忍这个老头好一段时间。”
谢观棋垂下眼,“能帮上忙就好。”
雀瓮:“你要马上回剑宗去了吗?”
谢观棋摇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暂时不回去。”
雀瓮对同门的私事同样不感兴趣,就在城主府门口和谢观棋道别了。
年轻剑修刚说完再见,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
青长亭不禁感叹:“好深不可测的修为,我记得他才十九岁吧?真是可怕的天才。更难得的是人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自负骄傲,和我们说话倒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师姐……”
她感叹完,等了一会,却迟迟没有等到雀瓮应话。
青长亭疑惑的偏过脸看向雀瓮,却看见雀瓮深色凝重盯着谢观棋消失的方向。
盯着盯着,雀瓮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她生来于灵力感应上就比旁人要敏锐许多,加上性格也十分机敏细致,所以总能轻易看穿他人的伪装。
谢观棋对自身灵力的控制确实精确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但他身上残留着有很淡的草药气味——那股草药气味区别于普通草药堆积的味道,带有淡淡的甜味。
那是常年和各种剧毒灵植相处,才会染上的味道。而据雀瓮所知,谢观棋是纯粹的剑修,对医理完全一窍不通。
巧就巧在,雀瓮恰好知道一个自幼就喜欢和毒物打交道,同样在最近两天出现在翠石城的人。
青长亭疑惑:“你怎么这个表情?”
雀瓮打了个响指,冷笑:“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算让我找到惹哭我师妹的罪魁祸首了!”
*
一夜过去,喝下解药的病坊病患情况明显好转——所以等林争渡煮好第二锅解药时,陈流虹便放心的喝了一碗。
林争渡坐到桌边,将药房抄写了一张给陈流虹,道:“按照方子抓药煮药,早晚各吃一道,煮的时候多煮两个锅,把我和病坊患者的份一块煮了。”
陈流虹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丫鬟,煮我和你的份儿就算了,怎么还要煮里面那四个人的?”
之前她屈尊降贵给那些平民煮药,是为了试药,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药都由陈流虹来煮,大部分辛苦的活儿都交给了两个家奴。
但现在这里只有她和林争渡两个人可以活动,林争渡不干活,岂不是她要干很多活儿?!
林争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也可以不煮,这样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陈家家主,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话。”
陈流虹气得脸都涨紫了:“是你逼我说的!”
林争渡微笑:“我逼你?难道我控制了你的嘴巴吗?还是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明明是你自愿告诉我的。”
陈流虹:“你——”
林争渡端起药碗,把苦药一饮而尽,道:“同样,你不想煮药也可以不煮,我是不会逼任何人的。”
说完,她便转身往隔壁耳房走去。
这里的耳房原本就是布置来给配药的几位医修临时小憩用的,软榻枕头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放了个巨大的暖炉。
不过暖炉因为现在制药小院被隔离,没有人进来添炭,现在已经完全冷掉了。
林争渡也懒得去弄炭火,掀起被子摸了摸闻了闻,确定干净之后便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大睡起来。
她昨天整理和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还煮了鸡蛋,又熬了一锅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合眼,困得要死。
昨天整理储物戒指时,林争渡终于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极其纤细的亮晶晶的黑色手链。因为它实在太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所以林争渡经常忘记它。
林争渡想把它摘下来,但是把整条手链摸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活扣的位置。手链整体浑然天成,好似它原本就是一个圆,根本没有活扣这种东西。
这种和戒指一样带有暧昧不清的意义的礼物,林争渡并不想留着。
找不到活扣,林争渡便尝试着想直接把它脱下来。
手链套在林争渡手腕上时大小刚好,绕着她腕骨还会有一点盈余。但当她想强力脱下手链时,它就好像是比划着林争渡手腕生出来的大小一样,一丝一毫可操作的空间都不留。
林争渡跟这条手腕较劲了整个后半夜,一直到天亮,她腕骨上都破皮了一块,愣是没能把这条手链脱下来。
正因为只顾着和这条手链较劲,才导致林争渡剩下了一个毒鸡蛋没吃,被陈流虹吃到了。
想着想着,半梦半醒之间,林争渡还忍不住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手腕。
腕骨上被磨破皮的地方一被触碰就阵阵刺痛,她搞不懂这条手链怎么会这么难取。
它已经不像一条手链了,简直像一个手铐。
摸着手腕,林争渡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梦境之中。她好像又要做梦了。
叩叩——
敲门声,月光,有些凌乱的工作台。
林争渡感觉很困,但还是揉着眼睛去打开房门。当谢观棋出现在房门前时,林争渡心底突然冒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谢观棋,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点紧张的表情。
片刻后,林争渡歪着脑袋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一次站在这里抱了我好久?”
谢观棋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起来:“嗯……我,我只是,因为平时没有机会抱你,对不起——我是不是抱太久了?”
“可是——”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林争渡,看见她脸上淡淡的好奇,没有回避的双眸清澈如水。
谢观棋喜欢这样还没有和他吵架的林争渡,不禁拉住了她的手,有些委屈的嘟哝:“可是我只是抱了你很久,你就要质问我。有人还亲你了,你怎么都不打他?”
他眉毛和嘴角都往下撇,委屈时眼角余光往走廊旁边扫了一下。
林争渡好奇他在看什么,也探出头去看。
但不等她看清楚外面走廊上有什么,谢观棋的手就立刻盖在了她眼睛上,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