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林争渡的‘解药’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但她没有办法相信林争渡。她打算等林争渡喝完药后,观察一下林争渡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解药。
然而林争渡倒完了坩埚里的药汁之后,却并没有自己喝下,而是用托盘装起来,穿过药房小门,进入病坊,先喂给了里面躺着的四个病患。
陈流虹见状,恍然大悟:对啊!这里不是还躺着四个专门来试药的病患吗?根本就不需要我或者林争渡亲自去试药嘛!只不过……
陈流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大声道:“你怎么把四碗药都喂给他们了?那我们喝什么?”
林争渡懒得理她,把最后一名患者平放下来后,抓过对方手腕为其把脉。
这个药方确实是针对沸血毒的药方,但是在来到翠石城之前,林争渡所拥有的沸血毒样本只有那一罐毒血。
这个药方对那罐毒血所起到的作用唯有压制,舒缓,如果不加入林争渡的血,还做不到完全解毒。
但是翠石城居民所患上的沸血毒,和林争渡收藏的那罐毒血比起来,程度又要轻上百倍不止——所以理论上来说,还不到需要林争渡放血救人的程度。
就是不知道作为疫病源头的陈二公子,是和这些普通人一样情况,还是要更严重一些呢?
林争渡一边思索着,一边侧过脸,再度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以此来判断时间;躺在病床上原本还神色痛苦的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渐渐舒缓了眉头,鲜红的肤色也变淡了许多。
虽然还未能复原,但症状减轻的情况十分明显。
见药方确实有效,林争渡松了口气,交代陈流虹帮忙看着病患观察情况,她自己则走到药房先把药方誊抄出来,隔空交给院外的雀瓮她们,让她们先按照药方给其他患者吃上。
早吃一刻,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做完这一切,林争渡站在院子里,再度抬头往天上月亮看了一眼: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初冬的深夜,半空中都是冰冷的薄雾,屋檐上覆盖着一层白霜。林争渡往外呼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往上升,很快就变得和夜色一样冷。
整座翠石城都在这个深夜活了过来,随着那张药方传递出去,城主府,隔离区,还有没隔离的地方,全都亮起了灯光——林争渡能隐约听见外面忙忙碌碌送药起火的声音,也知道最先用上那张药方的肯定是陈家老二。
天地间好似只有这个小院是安静的,被灰蓝的月光所笼罩着。
林争渡合拢冰冷的手指,灵力悄悄感应了一下,发觉谢观棋还在自己周边。他好似一个沉默的背后灵,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林争渡很想知道自己煮安神药的时候他在不在——万一他也……也染上沸血毒了怎么办?
不是说薛家的人都把沸血毒当遗传病来得吗?虽然之前谢观棋没有得,但如果——如果现在得了呢?一下子也变成遗传病了呢?
虽然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虽然说自己确实因为他又吐又跑,恨他恨得要死;但没真的想他去死。
虽然说见不得他生日过得众人簇拥快快乐乐,可也没想过要他凄凄惨惨大冷天在暗处一个人蹲过子时。
想着想着,林争渡慢慢低下头,慢慢揉着自己冰冷的手,最后她还是转过头,望着一旁屋檐落下的暗影,问:“你有没有染上疫病?”
她是鼓足了勇气主动说出这句话的,并决定如果谢观棋不回答她,她就假装自己从来不知道谢观棋在这的事情。
管他病死!冷死!还是饿死!
然后,比那片影子更高一点的地方传来了谢观棋的声音:“我没事,这种程度的疫病没有办法传染到我身上。你……你怎么样了?”
林争渡目光往上抬,看见谢观棋坐在屋檐一角,神色有些僵硬。
不过数日未见,乍一见面竟有种已别三秋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和他对视,目光仓促扫过他衣角,又移开。她看出谢观棋神色僵硬,自己也感觉到尴尬,忍不住抠了抠自己手心,后背都热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谢观棋不仅会应声,还会现身——她哪里知道,谢观棋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在她面前现身的。可是他一听见林争渡问自己近况,身体就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不,也不算是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因为他脑子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让林争渡看看自己,想告诉林争渡不要为自己担心。他心里千头万绪,但是人出现之后反而不敢说话了起来。
而林争渡也不说话,快步离开院子走进了药房里。不一会,药房里重新点火,烧起水,林争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在自己乾坤袋里翻翻找找。
她有点饿了,想煮点东西来吃。
吃的没找到,只在乾坤袋里找到了一堆材料,而且大部分都是谢观棋给她猎的。
林争渡翻着翻着,把自己给翻烦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贴在药宗布告栏上的悬赏单,几乎都被谢观棋揭去做了。
他很闲吗?除了围着自己打转,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林争渡闷闷的踢了灶台一脚,不得不将那枚被自己扔到乾坤袋角落的储物戒指找出来。
储物戒指要比乾坤袋好用很多,林争渡刚把它拿在手上,就找到了鸡蛋:正好还剩下八个。
这是之前在雁来城做义诊时,病愈的患者送的。除了鸡蛋之外,还有一些野花,手帕,香囊之类的,都被林争渡扔进了储物戒指里。
把鸡蛋全部放进坩埚里煮,林争渡则慢慢将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清理出来,转移进乾坤袋里。
做悬赏单的材料倒是还可以收,但戒指肯定是要还给谢观棋的,幸好不是认主的储物法器……
清理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时,林争渡从里面翻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里包着几件衣服。
之前太生气,都把这几件衣服给忘了——上回在秘境里见谢观棋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套,看着就让人可怜。想到年纪大差不差,自己师妹师弟至少每年都有两三身新衣服,她就想给谢观棋也做一套新的。
结果量尺寸的时候突然从中找到了玩洋娃娃的乐趣,原本只做一套的打算也就变成了好几套。
衣服倒是可以画好图后直接用法术变,但是上面的绣花却不行。林争渡对灵力没有那么精妙入微的操控能力,无法用法术变出和自己手工一样漂亮的刺绣。
原本想的是生日之前缝好送他,结果一件事赶着一件事,直到两人闹崩了,衣服都还大部分只绣了一半。
半成品没什么好送的,林争渡把布料团了团就想塞进灶台里烧火——结果摸到上面没绣完的花样,精巧的针脚,林争渡犹豫半天,还是将那几件衣服给塞回了乾坤袋里。
好歹绣了这么久,虽然不可能再送给谢观棋了,但是烧掉又未免过于对不起自己的劳动成果了。生气归生气,干嘛要糟蹋自己做的东西呢?自己的心意,不比一个莫名其妙逃跑的人要来得更为珍贵吗?
大师兄和谢观棋身量相仿,回头送他好了。
坩埚里的鸡蛋很快就煮熟了,林争渡将其捞起来,六个装进碗里。本来想就这么放出去,但是想了又想——她还是掏出纸笔。
她一边往纸面上写字,一边叹气,安慰自己:就当行善积德了。
将装着鸡蛋的碗放到窗台上,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碗底下后,林争渡坐回灶台前,自顾自剥起了剩下那两个鸡蛋。
鸡蛋里有毒。
不过不是剧毒。
谢观棋吃了两颗,感觉自己后脖颈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这种程度的毒不至于把他毒死,但也需要他消化一会——他估量了一下,觉得再吃四个也不会被毒死,于是就把剩下的鸡蛋也给吃了。
吃完鸡蛋,谢观棋抹了抹鼻子里流出来的黑血,顺便把碗也洗干净,放回药房碗柜里。
他倒是丝毫没有觉得这是林争渡想要毒死自己。
林大夫心地善良,就算生气最多也就是打他两下,绝不会想要毒死他。
她全然一片好心,尽管还在讨厌他,却还是给他写了生日祝词,还给他煮宵夜。至于鸡蛋有毒,那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样想着,谢观棋有感而发,掏出剑谱认真记下:林争渡给我过生日,煮的鸡蛋比做的饭好吃,虽然有毒,但是比蛋糕好点,而且我们是
他停下笔,没有继续往下写。
谢观棋原本习惯性的要往后写【我们是好朋友】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另外一个反驳的声音紧随而来。
【你们不可能再做什么好朋友了!】
【林争渡喜欢你!把你当男人的那种喜欢!你们要结为夫妻!】
他迟迟不能下笔,心中也很茫然。
他觉得‘最好的朋友’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关系了,可是一想到林争渡没有把他当成小孩,而是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谢观棋又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连毛笔被自己捏断了也没察觉。
“我心脏跳得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林争渡你个毒妇!你!你居然给我吃毒鸡蛋!”
陈流虹捂着心口,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林争渡。
林争渡慢悠悠往坩埚里扔药材,道:“我可没有给你吃,那是我宵夜剩下的鸡蛋,谁让你偷吃的?”
陈流虹一边吐血,一边继续□□的用食指指着林争渡:“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看见灶台上有吃的,肯定会先吃掉——你好恶毒的心!”
林争渡懒得理她,那点毒素很微小,只吃一个根本毒不死,就当是在听犬吠了。
不过鸡蛋有毒确实出乎林争渡意料,可能是她平时毒药尝多了,昨天吃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发现。
直到早上陈流虹偷吃了她剩在锅里的那个鸡蛋,被毒得吐血,林争渡才想起来:坩埚用来煮过沸血毒的解药,而那个解药本身是具备一定毒性的,而且这种毒只对修士起效果,修为越高毒得越厉害。
……谢观棋不会把六个鸡蛋都吃了吧?!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吃到有毒的鸡蛋:毒妇![愤怒][愤怒][愤怒]
小谢吃到有毒的鸡蛋:她好善良[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85章 罪魁祸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解药的药方从小院里传出去,第一站果然是立刻到了城主府,陈家家主的手上。
他立刻令人按照药方去抓药,叫来自家的医修;不一会,侍从将作为陈家家奴的两名男医修带了过来。
见只有两个家奴,却没有陈流虹,陈家家主眉心一皱,声音沉沉的问:“流虹呢?”
侍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畏惧的回答:“五小姐在和药宗弟子一起研究药方时,不小心……不小心染上了疫病,现在正和那位药宗弟子一起隔离在制药小院中。”
陈家家主不悦的望向两名男医修:“不是让你们去照顾小姐,为她分忧的吗?怎么小姐染疫,你们反而没事?”
两名男医修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药,一边磕头,一边还要口条清晰的回话:“启禀家主,小姐去制药小院时并未通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染病的——如果我们在现场,是绝对不会让小姐碰到任何……”
“行了!”
陈家家主打断了他们的请罪,不耐烦道:“先去熬药!按照这张药方熬上两份,熬好之后先给其他病人喝一份,没有问题的话再给流平喝!”
两名医修领命,恭敬的从陈家家主手上接过药方,也不敢擦拭自己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半躬着身子退出了主屋。
等到他们离开,陈家家主继续询问传话的家奴:“和流虹一起做出药方,又一起染病的药宗弟子,是哪位?”
家奴垂首回话:“是昨天早上刚赶到的林大夫,全名叫林争渡,和雀瓮大夫同为佩兰仙子的徒弟。”
听到又来一个佩兰仙子的徒弟,陈家家主眉心立刻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另外两名药宗弟子现在在做什么?”
家奴道:“青长亭大夫在督促隔离区的人煎药给病患吃,雀瓮大夫守在小院附近,在等她师妹的情况。”
陈家家主神色一下子变得似笑非笑起来,“看来她们同门之间关系很好。”
家奴不敢接话,屏息跪地等待家主接下来的吩咐。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家家主便不说话了。
他坐在实木交椅上,曲起的指节扣着摆在桌面上的药方,陷入沉思。
刚才交给男医修的那份,是他抄下来的,从雀瓮那边抄送来的这份,此刻正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