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凑近的脸,淡定的向店老板解释:“他喝多了。”
店老板连连点头,以示理解:“我懂我懂,酒鬼是这样的。”
她拽着谢观棋往外走,谢观棋倒也温顺,丝毫不抗拒林争渡,她一拽,他就跟着走,有些飘散的目光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谢观棋问:“我们要去哪?”
林争渡冷笑一声:“去把你卖掉。”
谢观棋没有回答她,反而痴痴的笑起来——林争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是好人是不是?”
谢观棋眼眸弯弯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争渡:“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谢观棋:“你身上那么香,说话又那么好听,你肯定是个好人。”
林争渡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发出嗤笑。
果然是喝多了,根本没认出来她是谁。
刚才到酒馆里的时候,林争渡就发现了:桌上酒坛除了店内供应的普通酒液之外,还有不少来自于天南地北的灵酒,显然是谢观棋或者他那个师弟的私藏。
普通的酒,修士可以通过运转体内灵力将其发散出去,从而变得千杯不醉。而用各种灵植或者特殊材料制作的灵酒,则无法被发散,很容易令修士醉倒。
和醉鬼说话没有意义,林争渡懒得和他争论安全意识,拉着他径直往燕稠山走去,打算把谢观棋送回家去。
林争渡闭口不言后,谢观棋却打开了话匣子。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你想不想练剑?我可以教你,我师父剑练得还行,他也可以教你。”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妹?”
“你的手好冰,不过你头发好香啊,和你衣服上的香味还不一样,你冷不冷?”
……
林争渡被他烦得不行,停下脚步,对他道:“张嘴。”
谢观棋疑惑的张开嘴,林争渡迅速将一块粘牙糖塞进他嘴巴里,又用手拖着他的下巴,将其合上。
谢观棋吮了吮嘴里的糖块,含糊道:“好甜……谢……谢……”
他的嘴巴被糖块黏上,没有空隙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模模糊糊的音节。
林争渡终于获得了安静,见他这样说话,正要笑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只是露出笑意,谢观棋忽然将她的两只手都握进掌心。
他温暖而粗粝的掌心,覆盖摩挲着林争渡手背,被触碰到的地方都好似过电一般,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林争渡愣住,谢观棋断断续续说话道:“这样……就……不冷……好甜……”
林争渡垂下眼睫,噗哧一声笑了。
她轻轻踢了踢谢观棋靴子,骂他:“笨死了,讨厌鬼。”
谢观棋没听懂自己在被骂,只看见林争渡笑了,便将脸贴到她脸上去蹭了蹭。
贴近的时候,他又闻到对方脸颊上干净好闻的淡香气。
刚才那群面目模糊的人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他本来是有点烦的。直到这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她长得好清楚,谢观棋能清楚看见她细长眉眼,鼻梁,嘴唇。
她身上淡而甜的香气落进谢观棋呼吸里,让他目光不自觉跟随着对方打转。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
林争渡推开他的脸,嗔怒道:“好好站着——我送你回去。”
谢观棋看她皱眉,眉头微拢,便老实的听话,跟着她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有些畏惧她皱眉,一看见她眉头皱起来,他的心也好似皱了起来,恨不得答应她所有的事情。
燕稠山的台阶上盖满了积雪,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幽冷的月光穿过光秃秃树枝,照到台阶上一前一后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身上。
林争渡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谢观棋带回了他的住处。
他的屋子还是和林争渡上回所见的一样,无论是院子还是房屋里面都简洁得一目了然,倒是书房的桌子上明显多了许多本书。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谢观棋便乖乖的坐下了。
他听话得令林争渡满意,心想谢观棋酒品倒是不错,除了不认人之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她预备掰开谢观棋拉着自己的手,然而却完全卡在了这一步上。无论林争渡是用甩的,还是掰谢观棋手指,推他手腕——她累得直喘气,手腕上被谢观棋攥出一圈红痕。
但谢观棋就是不松手。
他手劲用得那么大,几乎教林争渡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眯起眼睛,半弯腰盯着谢观棋的脸。
谢观棋脸上表情乖巧,在林争渡弯腰凑近时,还仰起脑袋试图去蹭蹭林争渡。
林争渡连忙摁住他脑袋,试探着开口:“谢观棋。”
谢观棋:“嗯?”
林争渡指着他紧抓不放的手:“你松开我,好不好?”
谢观棋满脸乖巧的摇头拒绝:“不要。”
说完那句拒绝后,他的另外一只手也凑过来,握住了林争渡的小臂。
触感和手腕很不一样。
女孩子的手腕乃至手指,都具备长期做活的骨骼感,既有皮肤触感的柔软,又在骨节的地方略微硌手。
但手臂不同——手臂上覆盖有足够丰盈的皮肉,他收紧手指时无法像扣住对方手腕那样直接感觉到骨骼的存在。
丰盈的皮肉,柔软的衣袖,像融化的珍珠,从谢观棋手指缝隙间满溢出来。
林争渡往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抓痛我了!”
谢观棋没松手,只是回答:“你也打痛了我,我们扯平了。”
林争渡不可思议盯着谢观棋,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从谢观棋嘴巴里说出来的。
他低垂着眼睫,说完话后目光便只盯着自己攥紧的那截小臂了。
林争渡被他拉得一直弯着腰,有点不舒服。但是谢观棋不肯松手,她甚至没办法走远点去挪一把椅子过来。
她只好蹲下来,曲起的胳膊肘垫在谢观棋膝盖上,对他道:“这哪里公平了?我只打了你一下,但是你抓着我手臂那么久。你一直这样抓着我,我手臂血液循环不通畅,它会坏死掉的,你想看见我一条胳膊坏掉吗?”
谢观棋茫然,面上浮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
过了 几秒钟,他松开林争渡小臂,扣在林争渡手腕上的手也松了力道,但仍旧虚虚拢着她的手和手腕。
林争渡只是手指微动,他发热的掌心立即严严实实的扣押下来,将林争渡的手死死压在自己掌心与大腿之间。
谢观棋的修为早已经足够他不惧寒暑,即使在冬日,他为了方便活动依旧穿的单裤。
紧绷的大腿肌肉硌着林争渡掌心,她条件反射的用力把手往外一抽——并没能拧过谢观棋手上的力气,仍旧被他牢牢压着。
谢观棋不高兴的垂眼,面无表情望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转也不转,仿佛是凝固的湖泊。
林争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她感觉谢观棋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变得有点凶,还有一股超脱她掌握之外的强势,让她感觉……很危险。
几乎是下意识的,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林争渡驱动了自己手臂上的契文。
灵力流动点亮契文,然而温热的红光只亮起一瞬,又缓慢熄灭。
林争渡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又放弃了使用血契。
血契是主仆契,但是林争渡并不想对谢观棋使用这种带有折辱性质的强迫契约。
很多事情有一就有二,林争渡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太强的信心,如果她尝过了肆意掌握操纵谢观棋的甜头,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
扭曲地位的关系无论一时和平多久,最后的结果都必然会伤害到两个人的心。林争渡愿意同谢观棋一起走得久一些,更久一些,所以不想用血契去操纵谢观棋。
她鼓起勇气,抬头回望谢观棋双眼,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很吓人的。”
谢观棋疑惑了一会,缓慢眨眼。
林争渡用空余的一只手伸出去,捏了捏谢观棋嘴角,道:“你笑一下。”
谢观棋眼眸一弯,对她露出灿烂的笑颜。在他毫无阴霾的笑容下,刚才那股凶恶之气顿时消散许多。
见谢观棋还听得懂人话,林争渡松了口气,又指着自己被压住的手,缓和语气同他商量:“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谢观棋笑眯眯的拒绝:“不要。”
林争渡不解:“为什么呢?”
谢观棋:“我松开手,你就要走掉。”
林争渡同他保证:“我不会走掉的。”
谢观棋还保持着笑脸,但浓长眼睫下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反问:“既然你不会走,那么继续和我拉着手不好吗?”
林争渡:“……你真的醉了吗?”
谢观棋摇头:“我没醉,我很清楚。”
林争渡无可奈何,指着自己:“那我是谁?”
谢观棋盯着她,脸上笑容变淡,慢慢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出他有些糊涂,林争渡故意绕他:“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那就说明我们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强留一个没有关系……唔!”
原本坐在床沿的谢观棋忽然滑下身来,跪坐在地,跪地岔开的两条腿恰好圈住林争渡;林争渡被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一愣,瞬间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无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从谢观棋身上飘晃过来烈酒的气味,那酒味甚至还有一些甜丝丝的。
林争渡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没有发觉自己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腕都已经被谢观棋抓住。
谢观棋:“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争渡:“唉?”
谢观棋认真道:“你是画里的仙女。”
林争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