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要让我认识到那个倒霉蛋,我一定以自身经历苦口婆心相告,劝她离你远——”
她的话尚未说完,骤然打了个寒战。
站在亭外淋雪的青年剑修只是望过来一眼,已经激得李夏清本命法器脱手坠地。落霞连忙拦到两人之间,大喊:“师兄!她是恨我,连带骂你,那些话全然是她无心之言!师兄!”
谢观棋收回目光,凉亭顶上积雪化就的沸水落下,四周十米之内积雪化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蔓延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他淡淡道:“骂人就骂人,不要说我……好朋友的坏话。”
谢观棋觉得自己不应当把合欢宗女修的话放在心上,那不过是和他师弟有点情感纠葛的陌生人而已,等到落霞心死不再和她往来,以二人身份修为的差距,此生都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他再以‘朋友’这层掩饰托词来形容他和林争渡之间的关系时,心底却泛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落霞之前也与那合欢宗女修以‘朋友’相称。
第112章 她爱不爱我 ◎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李夏清扶住一旁的凉亭柱子借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腿不那么发软。
她捡起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落霞:“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当好人!”
落霞被她这一下推得差点滚到凉亭外面去,慌慌张张扶住另外一边的凉亭柱子稳住身形,因着羞愧没敢还嘴,顿时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扎着大师兄冷淡又十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李夏清冷笑一声:“我确实是因为这两个王八,有些迁怒于你。但是你——谢道友,谢大师兄,我那些话可没有一句话是说错的。就算你今天要杀我,我也绝不会改口。”
“当初你找我要双修之法想去帮助的那位好朋友,她难道没有因为你而屡次伤心落泪过吗?今日我与你师弟,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你和你朋友了!”
她一扭脸,又看向落霞,指着落霞道:“你跟我过来!”
落霞像个鹌鹑似的低着脑袋,跟在李夏清身后离开。
谢观棋没有追上去,还在脑子里回想合欢宗女修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想来想去,他觉得落霞和合欢宗女修吵架的场景也好眼熟,怎么这么像他跟争渡吵架的样子?
只不过争渡没有合欢宗女修那么凶,他也没有落霞那么窝囊——他还是很有骨气的。
但合欢宗女修说,今日她与落霞,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他和争渡。
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他人三言两语便推己及人的胡思乱想,大部分时候都在无视其他人。唯独这次,谢观棋越想那句话,越是出神,那句话好似一条毒蛇缠绕在他心脏上。
一时间想起争渡数次落泪,也都因自己而起。
他明明是喜欢争渡,想要保护争渡的。可为什么她的眼泪却都是为自己而落呢?
不一会儿,落霞眼眶红红的回来,抹着眼泪对谢观棋道:“师兄,她这会铁了心要跟我了断,连我往日送她的礼物都全还我了。”
谢观棋目光一扫,见他腰间多了个带绣花的精巧乾坤袋。他颔首,淡淡的说:“至少把话说开,你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甩了。”
落霞:“我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我一开始只是希望她可以快乐一点,却没想到我让她这么痛苦。”
说着说着,他眼泪滚落,情绪到了临界点后,也不像平时那样害怕谢观棋了——谢师兄和他一样都挨过李夏清的骂这件事情,让落霞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所以在谢观棋御剑带他回剑宗的路上,落霞边哭边跟谢观棋追忆自己这段失败的感情。
紫竹林和燕稠山两个山头的弟子,原本关系不算极其交好,却也不坏。而落霞以前和小竹更是在除了同门情谊之外,也算是私交甚笃的朋友。
初次见到李夏清,落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对方是朋友的妻子,所以他也只是同对方点头之交,往来不多,只有他去找小竹练剑喝酒时会见到。
后来小竹与李夏清因为定亲成婚的事情屡屡吵架,容貌清冷性格更冷的美貌女修时常为此伤心落泪,好几回都让落霞撞见。
他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又对朋友的妻子心生怜意,安慰对方的言辞也逐渐从‘雪时也不容易’变成‘他怎么能这样待你’。
落霞觉得小竹并非良配,有心劝李夏清离开对方,另觅合适的良人。后面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同李夏清滚在了一起,落霞自己也稀里糊涂。
他性情柔和爱照顾人,做朋友做师兄都是好人中的好人。唯独谈起情爱来一塌糊涂,既害怕伤害到女修的名声和心,又害怕伤害到朋友的名声和心,瞻前顾后拖拖拉拉,就这样将局面拖拽成了一个可笑的三角形。
言语诉说不足以发泄苦闷,两人落地后落霞就走进一家酒馆落座,让店家拿出最好最烈的酒来。
凡人的酒没办法喝醉,落霞又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珍藏的灵酒,边喝边哭哭啼啼同谢观棋说一些醉话。
他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没有一句话留在谢观棋脑子里。谢观棋甚至都没注意听他是怎么和合欢宗女修好上的,他还在思量合欢宗女修那句话,想得痴痴呆呆,心口的毒蛇越绞越紧。
就连手臂上刻着铭文的那块皮肤,都变得隐隐作痛起来。
想到合欢宗女修今天晚上是如何无情的对待落霞,那种完全剥离的抛弃甚至比谢观棋认知中互相折磨的道侣还要可怕!
至少那些道侣无论如何折磨伤害对方,可也不会离开对方啊!
合欢宗女修今夜的所作所为,一下子教谢观棋想起他和林争渡在翠石城吵架的情形来。那时候他脑子还没有自己会被完全抛弃的概念,虽然畏惧林争渡生气,不希望她扔掉自己送她的东西,却并没有意识到那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他当初差点就被林争渡抛弃了!
越想越可怕,强大如谢观棋,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
落霞叽叽喳喳说着废话:“师兄,你也愁么?也是,林大夫一看就很难追……哎哟!”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被掀翻,人也摔了个大马趴。
谢观棋不高兴的皱眉盯着他,落霞爬起来,继续喝酒,醉得太厉害,以至于他完全不怕谢观棋了,还有胆子继续往下讲:“说实话,师兄,你,你,你和林大夫,其实挺不相配的——嗝。”
谢观棋冷脸:“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落霞:“林大夫人太好了,师兄你杀气重,后面还跟着,跟着那个,薛家的一堆烂事,唉,我要是佩兰仙子,我是绝对不会让我徒弟跟着这样一个人到处去吃苦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醉得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昏死过去了。
谢观棋垂眸沉默,片刻后他把好不容易爬起来坐好的落霞又踹到地上去,却无法反驳落霞的话。
除了落霞知道的,说出来的这些,他身上的烂事其实还更多。比如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薛家遗传病。
薛家嫡系子嗣不丰,每一代都有不少人死于遗传病。
谢观棋以前无所谓这种事情,现在却忍不住想,万一他真就运气不好,因病早死——留下争渡一人。
即使抛开这些,还有争渡之前提出的约法三章。
对于林争渡所说的道侣关系保密,对外只称朋友这一要求,谢观棋刚开始是赞同的。他觉得这样很好,既不算完全踏入‘道侣关系’的火坑,又能保留一层稳定的朋友关系。
他甚至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然而此刻,合欢宗女修骂落霞和小竹的话语再度浮现,谢观棋反应迟钝但却一点就通,理解了后一句,前面的那些话居然也全都能理解了。
这样一想,争渡——争渡不肯公开两人结为道侣的消息,是不是也因为佩兰仙子觉得自己并非良配?又或者,她担心自己以后会病死,不叫外人知道他们是道侣,兴许她心里又能好受一些?
她好像也从来不用血契来驱使自己为她做事。
她不愿意用我么?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谢观棋自幼不爱与他人结交,年少情怀全都封存起来,唯独遇到林争渡,心中甚爱之怜之,数十年死水似的情海尽数填她一人身上——然而他偏又在感情上认知极为扭曲,认为爱人必定如同爱剑,佩剑自然需要时时握在手中见血才算是心爱之物,若弃之不用那便是废物。
以前没意识到这些时尚且只是懵懵懂懂感到不安,此刻有了引子,他心底的疑虑爆发成细密的蛛网,密密层层笼罩下来,压得谢观棋几乎在迷茫之中窒息过去。
他焦虑得不停喝酒,反复摩挲剑柄,又忍不住掏出镜子来照自己的脸,回忆自己同林争渡相处过的每一个画面。
然而任何重复的动作,乃至酒精,竟然都无法缓解他心底这股焦虑。
毒蛇缠得他心脏砰砰响,它牙上致命的毒液好似已经随着心脏里流出去的血液急切转遍了谢观棋的每一寸经脉。
所有的焦虑都化成一句话反复攀爬在谢观棋的血管里。
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
“我不是陪他喝,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不通,所以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点。裙子都干净了。”
谢观棋抬起脸对林争渡露出笑容,眼眸弯弯,语气平静。
林争渡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只是道:“虽然灵酒可以滋养经脉,但我还是主张不要喝太多酒的好。酒喝多了会伤脑子的。”
她一面叮嘱谢观棋,一面把自己裙摆从谢观棋手中扯过来检查。
谢观棋乖乖点头应好,视线流连在林争渡面上。
林争渡粗略翻了翻裙摆,忽然被谢观棋抓住脚踝——她被惊了下,目光从自己手上拿着的裙摆转到谢观棋身上。
谢观棋仰望着她,他的目光变得和平时不大一样,一种凶恶的侵略性从他异色瞳中流淌出来,令空气也变得浓稠紧张。
林争渡被他盯得莫名有些脖颈发麻,手上捧着的裙摆不知何时松开散落了也没有察觉。
一半裙摆自然垂落,一半裙摆堆在谢观棋小臂处,柔软的绸缎重叠出繁复交缠的褶皱线条,被月光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他慢慢站起来,凑近的身体挤在林争渡膝盖中间——因为被他攥着脚踝,林争渡上半身不免有些失衡,连忙用手臂撑在桌面上稳住自己。
她心慌气恼,曲起膝盖抵着谢观棋腰侧,“不是说帮我弄裙子吗?”
谢观棋弯腰凑近,空余那只手好心托住她后倾脊背,轻声道:“我想亲一亲你,争渡,争渡你真好,你都愿意带喝醉的我回来……”
他说话间,气息里都是一股甜丝丝的酒气。
林争渡脸颊被那些气息抚弄得酥痒,不禁笑了下,把脸别开躲他,道:“我看你根本就没有清醒,你喝的都是什么酒啊?怎么气味闻起来像果汁一样……”
谢观棋把她扭开的脸又掰回来贴着自己,回答:“是落霞拿出来的酒,应该是什么灵果酿的吧。你喜欢这个味道吗?等落霞醒了,我去问问他。”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用嘴唇轻轻贴着林争渡眼睫和脸颊,在林争渡张嘴想要回答时,他顺势亲上去,把自己舌尖也喂进去。
林争渡终于尝到了那灵酒的味道,就是方式不太绿色。
她手臂再难以支撑自己,有些发软的搭在谢观棋肩膀和臂弯上。
握在小腿处的手贴着柔软绸缎往上,抚过膝盖。
林争渡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攥紧手指,抓皱了他的肩头布料,脊背微颤,恍惚间感觉谢观棋今天有点……有点奇怪。
虽然和她说话时声音仍旧柔软,仍旧喜欢蹭她的脸,但动作间却格外的凶。
因为之前咬痛林争渡被她骂过,后面就算是接吻他也不曾真的合上牙齿咬过林争渡,这回却格外慷慨于使用他尖利的牙。
擅长吃饭的口齿很会撕咬食物。
林争渡被过度刺激得哭叫挣扎,腰却叫他死死按住。她胸膛剧烈起伏,睁着眼睛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线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融 化,在谢观棋手指轻轻拂过时,她惯性的颤抖了一下。
青年掀开盖住视线的裙摆,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脸,向林争渡笑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抱歉,牙齿比较尖,会有点痛。不过——”
他凑近林争渡,同时潮湿的手指暧昧贴上她小臂,声音轻柔好似引诱:“如果不喜欢的话,争渡可以用契文罚我,也可以让我痛的。”
林争渡半晌才缓过神来,仍旧克制不住本能反应的抽泣,在谢观棋凑近时抱住他脖颈。
她衣领松散,乌发凌乱,哭得红一道粉一道的脸看起来很湿润。谢观棋忍不住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痕,尝到一点她眼泪的味道。
林争渡抽抽搭搭的哭着,断断续续道:“不、不要在桌子上,桌子,桌子不干净,抱我去,去床上。”
谢观棋一愣,身体倒是下意识听从林争渡的话,将她从桌上抱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