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的回答:“看见了,不过她已经有师父了。”
燕国皇帝很无所谓:“让她换个师父不就行了。”
杏林:“她师父是佩兰。”
燕国皇帝:“……啧!”
她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消失,变成了明显的不爽。不过拧着眉毛不爽了一会,燕国皇帝又说:“佩兰又不是医修,占着茅坑不拉屎。”
杏林纠正她道:“佩兰有六境的医道修为。”
燕国皇帝听笑了:“哈哈,六境算什么医修?”
对她而言,九境以下的修士都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杏林治好了燕国皇帝手臂上的伤口,又将她衣袖上沾到的血迹分离出来收集进小瓶里。
他声音平静而柔和:“你的病需要静养,动手越多,发作起来越狠,少点敌人不好吗?那个小姑娘说想回家去,我已经把她送出王都了。刚刚是谁来找事?”
燕国皇帝把干净的袖子盖到自己脸上,懒洋洋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就是北山那个连老婆娘家人都保护不好的剑修,叫云什么的……一把年纪了又没老婆也没曾孙,抱了师妹儿子回去养的那个。”
她是真的记不住对方名字了。
只记得对方剑还行,能过两招,可惜不是本命剑,所以只能过两招。
杏林跪坐在旁等了会,四周滚热的空气渐渐被他操纵的水灵包裹,安抚——原本烦躁不耐的陛下也在一片幽凉中渐渐气息稳定绵长,陷入了睡眠之中。
见皇帝直到睡着,也没再提起林争渡,杏林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陛下只是一时的喜欢,倒并没有想要强留佩兰徒弟下来……杏林一早看见小姑娘脖颈上挂着的青色莲子了,只怕动真格的话对方马上就要用出最厉害的法术——不是阵法也不是道法,而是召唤她那个厉害的师父亲临。
陛下骨子里也好斗,到时候这两人是打爽了,王都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遭殃呢!
*
林争渡坐在弱水与暗河的交界处——在远离河边的岸上。
她牢记 着杏林的叮嘱,不能离河边太近,有被幽冥拖进去的风险。虽然唯我剑会自动护主,但是经历过被燕国皇帝缴走武器的经历,林争渡已经意识到唯我剑能打但不是万能的。
也有许多比唯我剑厉害得多的人。
她一边等着河面上可能浮起来的尸体或者活人,一边漫无目的的思考着许多事情。
虽然杏林说谢观棋还活着的几率很小,和没有和不存在是等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言论而感到十分难过。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真的见到谢观棋的尸体,她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恍惚。
有时候杏林说的那些话会突然在林争渡心脏里猛跳一下,弄得她心脏里的血流一下子变得很潮湿很沉重。
再不然就是想起和谢观棋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只当是很平常的见面,担心他之余又还有些生气,因为前一天晚上两人才拌嘴了几句……
现在居然无法很准确的想起谢观棋离开时是什么模样了。
林争渡正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视线中的河面上骤然飘来一具面朝下的尸体——她睁大眼睛迅速的站起来,脑子里混乱的念头霎时如受惊鸟雀般急速飞走,只留给林争渡一片空白的大脑。
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唯我剑将‘尸体’捞上来了……
尸体依旧面朝下躺下河岸边,湿掉的衣服破破烂烂,晕开血迹,身上血腥气和水腥气混合。
林争渡紧握着唯我剑的剑柄,手抬起又停住。
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害怕,畏惧,甚至想要逃走的心情来——但在停了片刻后,她又咬着后槽牙,手按实到对方肩膀上……随机泄气般松手,顿坐在地。
不是谢观棋。
肩胛骨对不上。
她一下子变得会呼吸会喘气了,眼眶酸而热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流出来。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精神将‘尸体’翻过来,看见对方脸时不由得惊呼:“云省前辈!”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河边打坐这么久,没有等到飘过来的谢观棋,反而先等到了谢观棋的师父。
虽然对方的气息微弱,一不小心就会被误认为是尸体。
林争渡连忙从储物戒指中掏出几瓶丸药给云省灌下去,又回头疑惑的看了眼河面;多看了两眼后,林争渡终于弄明白原因。
方向不对。
云省是从暗河外面漂进来的,而非从弱水那边流出来的。
只是林争渡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谢观棋,看见一具疑似尸体浮起来,立即就把对方当做了谢观棋,根本无暇顾及他是从哪个方向漂过来的!
认错了人,谢观棋目前有可能还没死——林争渡也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喜还是该忧,只觉得自己刚刚翻起波澜的情绪,也随着认错人的认知一并又沉寂了下去。
她给重伤昏迷的云省处理包扎了伤口,弄干他的衣服。
九境修士的体质实在是很强,明明一盏茶之前云省看起来还快要死了,但只是略加治疗,他居然又清醒了过来。
就是看见林争渡时,云省显得有些惊讶。
两人交流了一番各自的境遇——和林争渡比起来,云省就要惨得多了;灵舟倾覆,他落地后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处强大的杀阵之中。
凭借着强大的修为破阵而出后,云省便自然而然的循着气息去找杀阵主人,结果就这样和燕国皇帝打了起来。
云省平静的平铺直叙:“我输了,剑也被她折断了。”
林争渡讶然:“她这么强吗?”
毕竟她还在燕国皇帝面前破窗而逃过,对方也没对她做什么,所以林争渡对燕国皇帝的实力很难有所概念。
云省点头:“超强的。”
他没说自己和燕国皇帝其实是四六开,他的剑在被折断之前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口——输了就是输了,无需理由。
林争渡吸了口冷气,又叹气,抱着自己膝盖,有些沮丧的把下巴抵到自己膝盖上。
云省开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吗?”
林争渡点头,问:“前辈你呢?有别的打算吗?”
云省道:“我也打算在这里等。”
他现在身负重伤,而林争渡又只是一个不善打架的医修,两人别说单独进入弱水,就算一块进去,只怕还没沉到幽冥地狱,就先被弱水融掉了骨肉。
更别提去救此时尚生死未知的谢观棋的。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两人交流完打算,都不说话了,安静的各据一边;云省打坐,林争渡发呆。
下巴因为长时间搁在膝盖上,而被硌得有些发酸疼痛。
林争渡略微换了个姿势,立即听见自己过度保持同一姿势的骨头发出摩擦声。
她这会儿心头又变得空荡荡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情绪都很缥缈。
她甚至无法苛责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努力修炼——因为以林争渡的天赋,即使她不做医修,即使她淬体的时候不偷懒,即使她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勤奋修炼……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的修为也根本达不到可以独自进入弱水的地步。
上辈子她就只会读书,这辈子也一样,只会读书和治病。
如果再等一会,河面上真的飘起来谢观棋的尸体呢?
林争渡想要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可是又想象不出来。她现在和谢观棋的关系太亲,所以想象不了他死了是什么样子,那种想象似乎是要从她心头挖走一样什么东西,令她连假如都假如不出来。
她抱紧了自己膝盖,也不知道自己在河岸边坐了多久,总之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云省打坐结束了,收拢气息,眼睫半垂,脸色还是很苍白。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林争渡:“要喝水吗?”
林争渡很慢的转了下眼珠,目光从他拿着的水囊上飘过,轻轻摇头:“多谢前辈,但我不渴。”
云省收回水囊,自己喝了一口。
他将水囊盖上拧紧,缓缓开口:“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愿来发生的,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凡夫俗子。”
“不必多想,等待结果即可。”
林争渡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应了一下。
云省望着平静的河面,一边吐纳,一边留意着林争渡的动静。
他已经活得太久,年长的好处就在于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离别,而年少无知时所犯下的错误更是挫平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逐渐接受就算是世间最强也不代表就能拥有幸福。
但年轻人却还很年轻,很有心性,很不能接受即使是天之骄子,即使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立于天地间时原来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这样的事实。
时间像沙子一样流动,暗河顶上悬挂的钟乳石石尖滴落下来水滴。
啪嗒……
汗水落地裂开,驮着巨石艰难爬行在刀山上的恶鬼发出哀嚎,手脚都被刀刃割得皮开肉绽,甚至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头。
第129章 神女幸我 ◎八月浓夏,正是万物勃发疯长的季节。◎
这座刀山高得看不见头,有的恶鬼爬着爬着,手脚无力站不住地,往下滚去,便像一群饺子,咕咚咕咚的落进火海里,被烧得哇哇乱叫,连滚带爬又跑回刀山上,继续往上爬。
据说只要爬过这座刀山,就可以离开地狱,往人间去。
恶鬼到人间去要做什么呢?不知道。
幽冥地狱里的时间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人间过一天,地狱过百年。沦落到幽冥地狱里的恶鬼,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早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乎没有哪个鬼还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回人间去。
但是回人间去的执念却又如此刻骨入髓,让它们就算忘记了理由,也坚持不懈的往刀山顶上爬去。
只有极少数毅力顽强的恶鬼爬到了山顶——但迎接它们的也不是通往人间的入口,而是飘荡着的幽冥灵体迎面抽下来的鞭子!
那条鞭子上烧着火焰,抽一下就能打到恶鬼的骨头上。
被抽了的恶鬼立即痛得满地打滚,掉到刀山底下去。
但也有例外——
有个人坐在刀山的山顶上。
他既不是恶鬼,也不是幽冥灵体,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受了伤会流血的人——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分辨不出原本的制式,长发凌乱的披散到地面上,露在外面的一侧小臂上有刻入皮肉的焦黑色契文。
契文因为失效而不再鲜红,逐渐被凝固的血痂覆盖。
握着鞭子四处巡视的幽冥灵体都绕过他,无视他,假装看不见他。
这个人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天突然闯进来的,身上有着幽冥族仇人的气息。他和幽冥族互相厮杀,不死的幽冥族也终于被这个家伙杀怕了……毕竟不死并不是不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