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将这个人族放逐到刀山火海地狱里,告诉他只要他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就能解除身上的咒毒。
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或者鬼可以从刀山火海地狱中回到人间去。
一个恶鬼艰难躲开幽冥灵体的鞭子,恰好滚到青年身边;幽冥灵体看着青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头离开,没有追上来赶尽杀绝。
得到了喘息时间的恶鬼庆幸不已,爬起来后也看向青年——青年盘腿而坐的姿势很特别,手边放着一把已经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剑,正仰着头在看天上。
地狱的天上是另外一座倒悬的刀山。
恶鬼向青年搭话:“刚才多谢你了。”
青年:“嗯。”
恶鬼:“我看你在这里坐好久了,你叫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吧?”
地狱会缓慢吞噬他们的记忆,很多恶鬼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生前的一切,只有一些特别深刻的执念才有可能被一直留在脑海里。
只不过到后面很多鬼都会忘记自己这个执念是怎么来的。
青年摇摇头,回答:“不记得。”
恶鬼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但你至少能在山上坐着,也还不错……”
恶鬼脸上还维持着同情的表情,但是目光已经慢慢移向青年的手。
只见青年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指上镶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看起来既不是翡翠也不是玛瑙,但是亮晶晶的,比翡翠之流还要晃眼。
它骤然生出贪欲,嘴上继续和青年说话吸引着青年的注意力,看准时机猛地张大嘴巴咬向青年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恶鬼甚至都没看清楚青年做了什么——它刚张大的嘴巴一下子被青年握住,旋即整个人像高空抛物一样被扔了下去;它尖叫着坠入最底下的火海,溅起高高的一串火星子。
而青年则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指尖摩挲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的记忆早已经快要接近一片空白,心底却总认为自己一定要回到人间去。每当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时,他的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
他非回到人间去不可。
山顶暂时没有人了,几个幽冥灵体凑在一起,把手里的鞭子连在一起跳绳玩儿。
“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
欢快的跳绳口诀声和底下恶鬼们的惨叫混合在一起,成了青年思考时的背景音。
他并不讨厌这样嘈杂的声音——当然也称不上喜欢。非要说的话大约是无感。
他总是琢磨着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人间去。
一个跳绳‘死’了被迫观战的幽冥灵体飘荡到青年周围,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冲青年喊:“喂!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是不可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去的!”
青年并不理会它……只要其他人不主动找茬,青年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独自呆着。
有一回他跳进火海里,游到了火海的尽头,想试试那样能不能游到人间去,结果爬上去后发现火海的尽头也是一座刀山。
这座刀山火海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牢笼,即便是仙人进来之后也无法再离开,唯有特殊体质的幽冥族可以随意出入。
但在幽冥族中,其实还流传着一个说法。
据说有特殊体质的人族,他们的血可以将恶鬼从地域引渡回人间。不过那对于幽冥族来说,也是十分古老的传说,就像人间流传的各种神仙故事一样,因为从未发生过,所以十分虚无缥缈。
忽然,有一个正仰着脑袋往上爬的恶鬼大叫了一声,指着高高的天际:“快看!那是什么?”
有一道血红丝线从天际垂下。
那根线如此纤细,就好像是人身上最细微的一根血管,在下垂的过程中,有些地方还折射闪烁着银色的光丝。
那道丝线越垂越低,渐渐垂到了刀山上。
而随着血红丝线渐渐垂下,青年感觉自己小臂上泛起热辣的疼痛。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关注垂下的丝线,只是十分惊奇的看着自己手臂:他手臂上那些焦黑的契文,居然亮起来了一点赤红微光。
那点微光在乌色血痂下明灭闪烁,好似死灰底下微弱的火种。
青年因为过强的缘故,已经许久没有再受过伤,更不曾感受过这样强烈的痛——契文镶嵌的那块手臂好似被人剖开了皮肉,剧烈尖锐的痛伴随着热蔓延到指尖。
他呼吸沉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承受疼痛而痉挛着……他空白的记忆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记起来有只冰凉洁白的手曾经抚过他手臂上的契文。
有恶鬼试探性的去抓住那根血红丝线——丝线那么细,但是恶鬼的爪子居然扯不断它!
丝线的来处又那么高,似乎高出了刀山之外。
很快就开始有恶鬼顺着丝线往上攀爬,幽冥灵体见状连忙拿出鞭子将它们抽落下去——有的幽冥灵体试图用蛮力扯断丝线,但是上手之后却发现自己居然碰不到那根丝线!
它们越是凶恶的阻止,恶鬼们就越是相信这条丝线真的通往人间,于是更加癫狂的冲上去。
于是那根纤细的丝线上很快就爬满了恶鬼——丝线上没有刀子,也不会冒出火焰来,尽管它十分纤细,但在恶鬼们眼里不亚于一条通往人间的天梯。
恶鬼的数量很多,很快就有鬼开始不满意;爬在前面的使坏心眼想把后面的人踹下去,爬在后面的也使坏心眼想把前面的拽下来。
一时间恶鬼们爬在丝线上打了起来,又是许多恶鬼被同伴打落,掉进了底下的火海里。
幽冥灵体们见状便停下了阻止的动作,其中一个幽冥灵体摇头道:“看来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这些恶鬼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地狱……”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那条笔直垂下的丝线忽然开始晃动,丝线上攀爬着的其他恶鬼纷纷被晃得掉了下去!
赤红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四处游走,此时还攀附在丝线上的恶鬼们纷纷倒了霉,像被棉线绑起来抡大摆锤的粽子,被甩来甩去,不是掉回刀山上,就是坠回火海里去。
最后那丝线到处做出闻闻嗅嗅的姿态,凑近了坐在刀山顶上发呆的青年——青年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丝线,血红的丝线一下子缠绕上他手臂,钻进他手臂契文里。
一时间覆盖在契文上的血痂全部脱落了下去,鲜血重新涌出,和缠绕在青年手臂上的赤红丝线融为一体!
“混合得也太均匀了,要分多久才能把它们全部分出来啊?”
云省真心实意的发问,并看着林争渡——林争渡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满满的一筐淡青色干果。
这些干果看似一模一样,实则里面有两个品种。林争渡当时出发得比较匆忙,也没注意看,就把它们装一起给带走了。
如今到了需要用到其中一种果子做药的时候,便不得不在这手动分类。
她看似很随手的从里面捡起两颗果子,一左一右拿在手上,对云省道:“这种颜色更淡,没有果核的,叫空心果,用来煎药可以治疗您被震成了三截的心脉。”
“这种有果核,底下带一点花边的,叫云娘果,用来煎药可以更快的把您送走。不把它们分出来的话,问题还是挺大的。”
云省:“……就不能直接用法术给我治吗?”
林争渡叹气:“我们两修为差太多了,我用出来的治愈法术最多只能为您愈合一些不大严重的外伤,但是那些比较严重的,还有哪些内伤,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给您配点加速伤口愈合的药了。”
说完,她将新分出来的果子扔进面前砂锅里。
云省倒是也想帮忙,只是他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办法像林争渡那样精准的把两种果子分辨出来——她甚至都没有去看自己拿起来的果子长什么模样,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果子。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这是他们两个等在弱水畔的第二天,河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云省和林争渡偶尔会交谈两句,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都异常平静。
林争渡正在完全凭借手感挑着药材……她和这些药材相处太久了,很多事情自然都是熟能生巧的。然而林争渡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捻动果子的动作随之停住。
平静的,如同镜子一样从来不起波澜的弱水河面,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林争渡一下子忘记了择药材,握着干果站了起来,连手心捏着的干果被压裂了也没有发现。
河面上的水波越来越明显,渐渐看见一个人影扶了起来——林争渡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捏破的果子从她手指间滚落。
从昨天到现在,这样的场景她难以控制的想了好几遍,下意识的跑过去想把‘尸体’捞上来——林争渡刚跑到河边,便见那本该一动不动顺水漂流的‘尸体’往前游了几下。
林争渡:“!”
云省反应迅速的将林争渡抓回自己身后,一只手握住了断剑剑柄,神色凝重。
林争渡磕磕绊绊道:“好,好像——活——没死……”
云省:“未必是观棋……”
他话音未落,‘尸体’游上岸来,湿淋淋爬出水,将乱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张格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赫然是谢观棋的脸。
就是表情和眼神都很冷漠——他目光扫过云省和林争渡,看他们的目光并不比看旁边的石壁或者头顶上倒悬下来的钟乳石更有感情。
林争渡失声喊道:“是谢观棋!”
云省仍旧擒着她胳膊没有松手,摇了摇头:“不要靠近,他看着不大对劲。”
林争渡这会已经听不进去云省说了什么了——她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速过快而激发的心跳声,砰砰的撞着耳膜,撞得她脑袋几乎都要眩晕过去。
她想过好几种谢观棋尸体浮上来的样子,也竭力去想谢观棋可能活着回来的样子,但现实不符合她的任何一种想象……谢观棋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受伤,除了肤色变得有些惨白,面颊略比之前削瘦了些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他手臂上的契文也依旧如同往昔。
林争渡感觉到他们之间被切断的联系又开始缓慢恢复了,她再次通过五感以外的第六感,通过命契给予的桥梁,感觉到了谢观棋的存在!
如果不是云省还牢牢拽着林争渡的手臂,她现在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云省则要冷静许多,他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同时也注意到青年手臂上的契文——看见那些繁复的契文,云省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绷不住,颧骨旁单薄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认出这个血契了。
青年抬手,唯我剑应声出鞘飞到他手上;他握着剑随意的挽了个剑花,目光越过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看向他身后。
谢观棋:“你认识我?谢观棋是我的名字吗?”
云省颔首:“对,谢观棋是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完话,结果发现谢观棋并没有理他。
谢观棋甚至都不看他,谢观棋一直在看林争渡,刚才问的问题也是在问林争渡。他心底保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性,认为既然是问谁的话,那么必然就要谁来回答才算是得到答案。
林争渡意外的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
她按住自己心口深呼吸了几下,但是开口时声音仍旧有些打颤:“认、认识,我们认识……对,谢观棋是、是你的名字。”
谢观棋:“那你叫什么?”
“林争渡。”
谢观棋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林争渡的名字,同时步步向林争渡走近——云省皱眉,还想将林争渡拉到自己身后,却被林争渡推开手臂拒绝。
林争渡还向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前辈,我心里有数,他不会伤害我的。”
云省这才慢慢松开手,并往后退了几步,但仍旧十分谨慎的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把自己刻满契文的小臂伸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