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回来之后只浇了花,却忘记了喂鸟。
但林争渡并不觉得愧疚,用笔杆戳了戳灵鸟肥软的胸脯:“这都要怪你的前主人!哼!”
灵鸟被戳得身子歪了歪,继续张着嘴巴对林争渡叽叽喳喳的叫。林争渡起身拿了肉干,走到回廊下给灵鸟添食添水。
灵鸟并不能理解自己主人内心那份春雪一样易消又潮湿的愁绪,只闻见了肉干的香气,扑着翅膀飞进鸟笼里开始大吃大喝。
林争渡靠着柱子,愤愤戳了下灵鸟翘起的尾羽:“吃吃吃,就知道吃!”
“什么好朋友——你也给别的朋友送戒指吗?这么喜欢打铁,怎么不去当雷神啊?”
愤愤的骂了鸟几句,林争渡又觉得好没意思;反正他都不给自己写信,说不定都是自作多情,送疫鬼尸体也不能说明什么,朋友之间专门选喜欢的礼物送而已。
更何况谢观棋本来就是去雪国杀疫鬼的,说不定是顺手……
林争渡走回屋里,把自己刚练了字的纸张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出去:“烦死了!讨厌死了!”
“王师兄会不会被打死啊?”
看着论剑台上,再次被谢观棋一个弹额头崩飞出去的青年,底下弟子不禁小声交流起来。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音,像是风拂过树林,叶子碰撞所发出来的一样。
王雪时意图爬起来,去捡自己的剑,但是人刚撑着爬起来一点,耳边便嗡鸣阵阵,噗通一声又摔倒下去了。
而谢观棋——他连剑都没有拿起来,甚至右手还背在身后,从头到尾都只是用的左手同对方周旋而已。
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到王雪时身上,王雪时惊慌的往后滚了滚。
剑宗弟子切磋,只要一方认输另外一方就必须停手;但谢观棋一上场就先用禁言咒封住了他的嘴,又以灵力封锁了论剑台,让王雪时只能拔剑和他打。
然而打又打不过,不是一般的打不过,是根本看不见希望的打不过。谢观棋甚至都不用剑,只弹他脑瓜崩,就已经弹得王雪时此刻眼前阵阵发黑,甚至怀疑自己头骨是否碎了。
倏忽他感觉嘴巴一松——谢观棋解除了禁言咒,连带着论剑台四周的禁制也消失。
王雪时用力一抹嘴巴,恨恨瞪向谢观棋:“你等着!在论剑台上用禁言咒,我这就去告诉戒律长老!”
谢观棋颔首:“嗯,我等着。”
王雪时:“……”
这家伙既不生气,也不得意,回答得如此正常,反倒教他有种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时台下的紫竹林弟子察觉到禁制消失,连忙冲上来七手八脚的扶起王雪时,有弟子帮忙捡起来了王雪时的本命剑,捧给他——但王雪时现在手软腿软,暂时没力气拿,继而又狠狠剐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平静道:“等戒律长老罚完,我会继续来找你练剑。”
王雪时大惊:“你威胁我?!”
谢观棋:“同门练剑而已,自身剑术不足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老觉得是别人要害你。”
谢观棋说完这句话,紫竹林的一众弟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因为这正是前几日,王雪时切磋时划破燕稠山女弟子小臂后,所说的话。
剑宗同辈切磋讲究喂招为主,点到为止,偶尔受点轻伤也不算犯规——只是王雪时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不仅年纪和修为都高明竹许多,灵根属性还恰好与明竹相克,在切磋时下死手奔着人家手腕出剑,实属小人行径。
紫竹林的弟子不会说师兄坏话,但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敢嚷嚷,连忙架起王雪时灰溜溜的跑了。
谢观棋把论剑台让给师弟师妹们,自己穿过人群回燕稠山去。平时他是不来论剑台和同辈切磋的,因为以他的修为,和同辈切磋纯属欺负人。
谢观棋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何相逢幸灾乐祸追上来:“还得是师兄你最会治这种人——王雪时应该不敢去找戒律长老告状了吧?”
谢观棋:“告了再揍就是。”
何相逢道:“他活该!大人的恩怨就应该找大人解决,真有本事怎么不找你呲牙?光欺负我们师门里十八岁的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谢观棋皱眉:“十八岁算什么小孩?”
何相逢刚想说十八岁就是小孩,紧接着又想起谢观棋也才十八岁。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谢观棋变得格外在意年纪。明明以前被叫‘小棋’都会应声的,结果前两天师父叫他小棋,他跟聋子一样不说话,直到师父改口喊谢观棋,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别叫我小棋,我不小了,让其他弟子听见,会损坏我的形象。”
一个称呼而已,也不知道到底会损坏他什么形象。
两人正沿着燕稠山山路往上走,迎面碰上明竹吊着胳膊走下来——何相逢站住脚,招呼她:“不是给你批假,让你在家里休息了吗?”
明竹回答:“我去药宗那边找林大夫,让她给我的伤口清理剑气。”
谢观棋本来准备直接走人,却在听见‘林大夫’三个字后,两脚站定,微微侧脸看向明竹。
何相逢:“不是说大夫会过来给你清剑气吗?灵舟上人多,别再挤着你胳膊。”
明竹道:“林大夫晕船,她上次坐灵舟过来,吐得脸都白了,好可怜的。所以我决定自己提前过去。”
谢观棋:“是林争渡大夫吗?”
他突然出声,吓得明竹一激灵,抬头看他时有些心虚:“是,是啊。”
谢观棋:“林大夫晕船?”
明竹喏喏点头。
谢观棋:“晕得很严重?”
明竹继续小鸡啄米式点头。
谢观棋道:“我跟你一块去药宗。”
明竹的点头紧急刹车,磕磕绊绊忙找借口:“不不不不用了!我,我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而且去药宗的路我很熟——”
谢观棋:“我找林大夫有事,送你只是顺路。”
一听大师兄不是专门来折磨自己的,明竹立刻放下心来,跟着谢观棋一起去渡口搭乘灵舟。
何相逢摸摸自己下巴,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抬腿跟上二人。
明竹不明所以:“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何相逢:“我去药宗拿点药,等你伤口清完剑气了,再送你回来。大师兄不是找林大夫有事吗?他估计是不能顺路送你回来了。”
灵舟乘风破浪,靠了药宗码头,三人下船后找到前往回春院的传送阵法。
谢观棋还是第一次来药宗的回春院,进门就看见了院子里晒着的各色草药,以及一个正在整理草药的少年——少年身上有很淡的妖气,容貌冷艳秀丽,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披散,发间编有彩绳络子和彩珠,不注意看很容易将其认作女孩子。
他伸手拦住三人,秀气的眉皱起:“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明竹推开两位山一样挡在自己前面的师兄,露出脸来,“我我我——我是病号,来找林大夫清剑气的。他们是我师兄。”
少年眯了眯眼睛,眼眶里面那双翠色竖瞳仍旧带着警惕。他走在前面带路,道:“我记得你,跟我来吧。”
谢观棋落在后面,眼神盯着少年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看了好一会。
他用火灵卷出来的头发会有些沙,不大自然,但少年的头发显然是纯天然的,既保持卷曲同时又如同绸缎一样顺滑。
穿过庭院,露出门帘卷起的大堂。大堂对门摆着一张诊案,几个年纪不大的药宗弟子围在诊案边,看师姐给一个年轻剑修缝合肩膀上的伤口——年轻剑修上衣脱至腰部,脸和脖颈红得能煎鸡蛋。
肩膀上是针线穿皮肉而过,呼吸间却都是大夫身上幽幽的香气。
少年嘴角撇了撇,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两男剑修很让人看不顺眼,这个故作清纯,但师姐一让脱衣服就脱得极快的外来散修也教人不爽。
师姐明明说的是脱出肩膀来就可以了,就他手快,一下子就把上衣脱完了——不要脸!
“师姐!燕稠山那个手腕经脉受损,要清理剑气的病人来了!”少年故意大声说话,同时恶狠狠瞪了没穿上衣的剑修一眼。
林争渡收尾打结,让旁观的师妹上手剪断,包扎上药,自己则走到一边洗手,手上的血迹迅速将盆里的清水也染红。
少年小跑过去,在林争渡耳边嘀嘀咕咕:“师姐,我觉得这个剑修不怀好意,他昨天就来了,说什么腿骨折了……哼!好歹是个修士呢,哪里会那么容易骨折!”
“我看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争渡笑了笑:“不错啊,都会用这么长的成语了,看来最近有认真上课。”
被夸了一句,陆圆圆得意得想翘尾巴,但是忍住了,只是抬起下巴故作成熟的微笑。
林争渡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头发揉乱,他连忙跳开,抱怨:“师姐!你手上都是血腥味!”
林争渡走到另外一张空着的诊案边,向明竹招手。
拆开绷带后林争渡观察了一下伤口,笑眯眯道:“恢复得很好,今天最后清理一遍,以后就不用来了——药有按时吃吗?伤口平时会不会痛?”
明竹一一回答了,林争渡便低头专心的用灵力为她清理剑气。
水属性的灵力包容且柔和,加上最后一次清理,残余的剑气不多,所以不怎么痛,让明竹有余力分神欣赏林大夫的手。
明竹忍不住赞叹:“林大夫,你的手好好看哦~”
谢观棋:“嗯。”
明竹:“???”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为什么大师兄在说话?他为什么要‘嗯’?他在‘嗯’什么?林大夫手好看他有什么好‘嗯’的?!
她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根本管理不了,惊疑不定悄悄瞥向旁边坐着的谢观棋——结果发现大师兄的目光居然真的落在林大夫手上!
什么情况?!
林争渡松开明竹的小臂,抬头对她微笑:“好了,剑气已经清理完了。你去隔壁把余下的款项结完,就可以走了。”
明竹收回手臂,目光小心谨慎的在林争渡和谢观棋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她都能听见大师兄刚才发出的那声单音节,林大夫肯定也听到了。但是现在林大夫却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完全不打算搭理大师兄的样子。
何相逢一弯腰,两手抄着明竹腋下把她拎起来:“好嘞!我这就带她去结账——嗳那边那位药宗的妹妹,能不能帮我抓点药?我要清热下火的,对,最近夏天到了嘛!”
明竹被何相逢拖走了,诊案边顿时只剩下谢观棋和林争渡。
林争渡低头一根一根整理自己的针,把它们戳回皮革上。
那个肩膀有伤的剑修蹭了过来,“林大夫,你刚刚给我缝伤口用的什么线啊?”
林争渡:“缝合线。”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又是什么药啊?”
林争渡:“消炎药。”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主要是有哪些草药组成的啊?我这个伤真的不用来第二次吗?我现在穿着衣服感觉肩膀上的伤口闷闷的,是不是把上衣脱掉比较好啊?大夫……”
谢观棋眉头一皱,打断他:“看病就看病,不要纠缠大夫。”
那剑修也早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了,看谢观棋衣着,也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既然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那又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