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上很快布满了墨字,林争渡垂眼瞥见纸张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便干脆将纸张反过来,也不练字,笔尖重新蘸了点墨水,提笔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传信灵鸟。
她画画很会抓神态,寥寥几笔,小鸟被画得活灵活现。
笔尖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在纸张上画出一个抱剑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年。少年的脸部没有画上五官——林争渡犹豫的握着笔,指节将那支毛笔搓得滚来滚去。
那天谢观棋自动跟随了她一天,半夜回去之后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跟随的那一天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两人已经……只是两天没见而已。
林争渡眉心一皱,笔尖胡乱涂抹掉纸面上少年剑客的形象。
只是涂掉之后,林争渡立刻又后悔起来:好歹也是自己费心画的,而且又没有画脸,谁说这画上的人就是谢观棋了?
天底下年轻又穿黑衣的剑修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谢观棋一个。
把画涂掉,倒显得自己心虚。自己干嘛要心虚?这都要怪谢观棋——明明剑宗离药宗这么近,他就不能像上班一样每天来药宗打个卡吗?
林争渡正转着毛笔胡思乱想,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见两个剑宗弟子掀开门口竹帘进来。
是两个年纪挺小的女弟子,看着都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其中一人抱着自己胳膊,眼圈红红的。
青岚从药柜后面跑出来:“你怎么了?”
陪同来的女孩紧张道:“她跟紫竹林的师兄切磋,被对方剑气划伤了手筋——你们快帮她看看,这会不会影响练剑啊?”
林争渡走过去,捉着女弟子胳膊轻轻一拉;女弟子倒是没喊痛,只是眼泪汪汪的望着林争渡:“大夫,我还有救吗?”
林争渡:“骨头没事,把护腕解开看看。”
青岚连忙上手,将女弟子的护腕解开,衣袖卷起:只见洁白柔腻的手腕到小臂上,一道细长又深邃的斜长剑伤盘桓。
伤口创面不大,却极深,里面的经脉当真被划开了一根,血淌得简直快把女弟子小臂都染红。顶着这样的伤势,对方居然还能一边哭一边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药宗来——身体素质可以说非常强大了。
林争渡:“是用药物为主,法术为辅的治,还是纯法术的治?你这个伤,纯法术治 的话至少要五境医修来才行,五境医修诊金五千灵石起步上不封顶哈,你是剑宗弟子,可以赊账,分期付款,最多能分二十四期,每期利息六分。”
女弟子光听见‘五千灵石’,还‘上不封顶’,立刻问:“药物为主的话怎么算?”
林争渡看了眼对方头发上的珠花,剑柄上的穗子,道:“药费人工费加起来,估摸着两百灵石吧。剑宗弟子打八折,还能更便宜些。”
女弟子:“开药治开药治!”
林争渡毫不意外,说了几味药和药丸的名字,让陆圆圆去拿,又让青岚去拿针线过来。
她自己则捧着女弟子小臂,掌心运起水属灵力,缓慢驱散对方伤口里那横冲直撞的剑气。
剑气被从伤口里剥出来时会很疼,青岚和陆圆圆捧着林争渡要的东西过来时,就看见那个女弟子正把脸埋在自家师姐胸口哇哇大哭。
同行的女孩忙着担心朋友,只顾着盯她的胳膊,也没有要把她扒拉出来的意思。
最后上药,缝合,剪断缝合线后,林争渡花了几秒钟欣赏自己完美无瑕的缝合技术——最后用掺和了特殊药物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林争渡叮嘱:“伤口不要碰水,药拿回去一天两次,早晚饭后吃,每日午后来这里清一次剑气,三天后就能把伤口里的剑气清完,三天内不要练剑,自己去和长老请个假。”
“诊金去隔壁付,付完记得在单子上签名。”
同行的女孩愤愤道:“紫竹林那群人太过分了!同门过招,哪里有这样下狠手的?明竹,你回去一定要告诉谢师兄,让他找个机会教训下紫竹林那群人!”
林争渡正抽了一张干净的新纸写药方,听见‘谢师兄’三个字,抬眼瞥了瞥自己的病人。
林争渡:“你是谢观棋的师妹?”
明竹点头。
林争渡低下头,继续写药方:“我每日酉时初下工,你在这个时间点留半个时辰给我,我去剑宗给你清剑气。”
明竹一愣,受宠若惊:“可,可以吗?上门,上门是不是要额外收费啊?”
林争渡:“不额外收费,我跟你师兄——交情不错,你是他师妹,我照拂一二是应当的。”
送走了那两位剑宗的弟子,陆圆圆皱着眉嘀咕:“师姐什么时候跟燕稠山的人有交情了?”
他是小孩子心性,因为自己不喜欢燕稠山的剑修,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师姐和燕稠山的人玩儿。
青岚倒是接受度极高,耸耸肩道:“她们有交情很正常啊!谢师兄之前中毒,是师姐照顾的嘛。嗳对了,你说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怎么那么正常啊?居然没有推出特色菜。”
青岚摸着自己下巴,回味了一下,感慨:“食修做的饭菜真好吃。”
陆圆圆:“听说是师叔突然自己想通了,不去追逐食神之梦了。”
第二日傍晚。
云霞赤红,金光澄澈,被阵法托举的灵舟安然行驶其中,破开晚霞,直抵剑宗渡口。
林争渡出发之前,特意吃了新研制的晕船药——改良版本的晕船药果然有效得很,林争渡虽然还是落地开吐,但感觉不像上一次那么难受了。
用绷带吊着胳膊的明竹早早等候在灵船渡口,见林争渡吐得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林大夫!你没事吧?你,你这个,是不是得吃点药啥的啊?”
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嘴,摆手道:“没事,习惯就好。”
明竹引路,带林争渡从剑宗大道进入了燕稠山。
不同于遍布传送法阵的药宗,剑宗的每一块地都是实打实的距离,一点都找不到阵法的痕迹。林争渡走得气喘吁吁,反倒是明竹这个病患,又走路又爬崎岖山路,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有余地关心林争渡。
明竹:“林大夫你没事吧?要不然我们歇会再走?”
林争渡摇头,咬牙跟上对方,硬生生走到了燕稠山的弟子宿舍,到目的地时只感觉自己小腿都要麻了。
燕稠山弟子数量不多,男女分住,单人单屋。
林争渡跟着明竹到了她住处,只看见几个女弟子在院里聊天。她们一见明竹带着林争渡回来,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内容也都是一些关心明竹伤势的话。
其中一个女弟子满脸幸灾乐祸道:“你看着吧,紫竹林的人要倒霉了——刚刚二师兄来问我们经过,问完就去大师兄住处了。”
林争渡专注的在给明竹伤口清理剑气,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也只是小幅度抬了下眼睫,但很快便又继续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晚课钟声响了,其他女孩子们纷纷离开。
明竹焉焉的趴在桌子上,看林争渡给自己缝合伤口:林大夫的手白皙修长,骨节明显,曲起指节做事情时很有美感——无名指上有一枚绿宝石戒指。
因为林大夫的皮肤很白,所以和那枚黑底绿宝石的戒指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对比,对比使得戒指更加明显,也使林大夫手指上的皮肤看起来更白。
明竹发了会呆,还在晃神,就听见林大夫柔柔和和的一声:“好了。”
她的小臂已经被重新包扎好,系绳结尾利落干脆。
林争渡将自己的针线收起,整理东西时她垂着眼睫,用随意的口吻问:“你们平时练剑累吗?”
是拉家常的架势,明竹没有多想,老实回答:“可累,课超多,师兄师姐们管得也很严格。”
林争渡:“没有休息日呀?”
明竹道:“休息日还是有的,每月有六日休息,可以下山玩,不出北山范围就行——林大夫,药宗休息日多吗?”
林争渡微笑:“药宗没有固定休息日,不同的长老对弟子安排也有所不同。我们菡萏馆是除了术法课必须一月上满十五天外,其他时间都算休息日的。”
明竹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为羡慕:“真好!这么多休息日!”
林争渡:“也有管得严格的长老,据说风月湖的弟子一月只有三天假。”
明竹打了个寒战:“一个月就三天假啊?那人岂不是累死了!”
林争渡笑眯眯答:“不会呀,药宗最不缺医修了,累死了可以再治活嘛~”
明竹不是医修,大为震撼,一时间就连看林大夫秀丽可亲的笑脸,都觉得可怕了起来。
这时候针线也收拾完了,林争渡把皮革一裹,图穷匕见道:“我本来有事情要问谢观棋,但最近都没见到他,他是也在忙练剑吗?”
“噢,你说大师兄啊?”明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付账时林大夫还帮自己抹了个零头,遂毫不犹豫出卖了师兄,“他是亲传弟子,不和我们一起练剑的。”
“但最近他也没忙着练剑,在找二师兄给他介绍合欢宗的姐姐呢——”
林争渡:“……合欢宗的弟子?”
明竹撇撇嘴,“对啊,昨天我还看见二师兄带着他认识的合欢宗姐姐去大师兄住处了。”
当着外人的面,明竹就没说师兄们的坏话,但心里却狠狠吐槽:男修士为什么总是对合欢宗女修有各种奇怪的幻想?明明很多前车之鉴都被合欢宗的弟子们玩得半死不活,但总还有人前仆后继。
二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被合欢宗的姐姐玩得像狗一样,还带坏大师兄——搞得大师兄练剑狂魔的形象都在她心中破裂了!
明竹正在心里走神,却听见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看见林大夫眼眸弯弯,笑容温柔——林争渡问:“你是说,谢观棋没有练剑,没有出门,没去别的地方,但是拜托他同门给他牵桥搭线,见了位合欢宗的女修,是吗?”
林大夫明明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竹却感觉自己后背酥酥麻麻的,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明竹急速转动脑瓜,竭力为师兄们找补:“也,也不一定是那种见面,哈哈,我觉得,也有可能,可能是二师兄带朋友去拜访大师兄……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造谣同龄师妹是小孩骗走林大夫的糖一颗没给师妹还抄师妹笔记
师妹:随口一句话给师兄好感度干到负数险些无妻徒刑
二师兄:只是路过但一直在被误伤不过真的给合欢宗姐姐当狗甚至为爱做三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个师门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PS:新荔是佩兰仙子的名字,佩兰仙子是尊称。
第24章 讨厌鬼 ◎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晴夜,月明,星辰浩瀚如海面倒悬,照着药山林海寂静。
几星萤火在小院里飘飘荡荡,不时落在茂盛的薄荷丛中。阵法维持着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石灯,即使被主人遗忘,它们也在固定的时间里自己燃起火焰来,灯影摇曳,照得院子里高矮不一的植物也都影影绰绰的。
林争渡才洗了头,坐在桌案边,手指一绕将头发上多余的水分剥离,半干不湿的发丝披散,长度一直垂到她膝盖上。
最近都没有心思试药制药,就干脆抱出之前没临摹完的字帖继续临摹。只是林争渡心神不属,想东想西,写出来的字也徒有其型,并无风骨。
写了一页,心也没静下来,反而更烦了,总想起明竹跟她说的话。
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是个心志坚定,脑回路一根筋的剑修。他不会做出那些下三滥意淫小说里的行为——更何况人合欢宗也是名门正派,并不会穿着几根布条满脑子只有勾引人的事情。
她接诊过几个合欢宗弟子,也和普通宗门弟子差不多:上课,修炼,外出游历,认识很多人,可能碰见喜欢的人,然后结为道侣。也可能没碰见喜欢的人,只结识很多朋友。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大概真的就是明竹假设的那样;与合欢宗弟子交好的同门带朋友来玩,顺带介绍给师兄认识。
又或者谢观棋遇到了什么事情,想要请教合欢宗的弟子,于是请相熟的同门帮忙。
理智上知道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得劲。一想到自己神思不属东想西想,但谢观棋却能若无其事的去认识新朋友——他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金灿灿的传信灵鸟扑腾着翅膀,落到桌案上,爪子踩花了林争渡刚写出来的一个字。
林争渡盯着鸟,鸟继续拍翅膀,叽叽喳喳的叫——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鸟笼里已经食水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