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观棋只会练剑呢。
说实话,何相逢和谢观棋其实不熟,平时也很少交流——不只是他,燕稠山上除了大家共同的师父云省长老外,并没有哪个人和大师兄的关系称得上是熟稔。
谢观棋性情不算温柔,偶尔指点她们练剑,虽然不会批评她们练得不好,但光是他沉默片刻后又叹气的表情,就足够打击剑修们的自信心了。
所以尽管大家遇到困难会找大师兄,闲着没事干会偷偷交流大师兄的八卦,路上碰见大师兄会打招呼,遇到其他弟子讲大师兄坏话也会冲上去维护——
但是真的被谢观棋喊住时,即使是燕稠山的弟子,第一反应也是打个哆嗦,并不比其他长老手底下的弟子勇敢多少。
不过何相逢觉得大师兄最近呆在宗门里的时间变长了,而且经常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是因为药宗的那位师姐吗?上次去回春院的时候,就感觉她们之间气氛有点怪怪的。
何相逢一边走神思索,一边在四周打转。只是转了许久,手上的罗盘都没有反应。
他托着罗盘走来走去,又绕回谢观棋附近,连忙对谢观棋道:“大师兄!我把周围都转了一圈,这罗盘也不动啊。”
谢观棋皱眉,看了眼何相逢手里的罗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罗盘:两个罗盘上的司南都纹风不动,好像被定死了一样。
他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上手拨弄司南转了两圈,再松开手。司南自己又转回原位,依旧指着南方。
法器没坏,说明燕稠山上确实没有和自己八字相克的人或者物。
见谢观棋脸色极差,何相逢将罗盘还给他,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会不会是你的修行进入瓶颈期了啊?”
谢观棋接过罗盘,理所当然道:“我修行怎么会有瓶颈——”
他眉头一皱,努力回忆昨天晚上那种感觉,“并非修行涩滞,而是出剑不顺畅,总觉得心里堵着别的什么情绪,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圆融自然的出剑。”
说话的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听的人却已经是胆战心惊,差点拿不住扫帚。
何相逢在这种事情上已经不是开窍二字可以形容——被合欢宗好友折磨了这么久,他对男女情愫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本能反应的敏锐!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只是眉头紧锁,还不知道前面就是万丈深渊的师兄,斟酌着用词,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在出剑时心有杂念,是因为你心里想着人呢?”
“有句话不是说——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谢观棋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打断道:“菜就多练,借口找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练剑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着这样的事情。”
*
因为晚上在院子里睡着了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林争渡就生病了:不严重,只是感冒。
她给自己开了药丸吃下,白天照常去回春院打卡上班。
回春堂坐班是巳时初开始,林争渡现在已经是师姐,不需要去干杂活,只要照看上门的病人,以及看顾好年纪小的弟子们不要吵架打架就可以了。
早上吃的药丸好像在发挥效果,林争渡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外面太阳又亮又晒,但她身上却发冷,搓了搓手臂后开始慢悠悠的做手工。
在做头盖骨花盆——林争渡把柜子深处的那副梦魇骨头又给翻出来了。
原本是去年就打算做好的东西,但是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就拖到了现在。昨天晚上林争渡想通之后,今天早上就把它给找出来了。
上午来了一个散修,一个剑宗的剑修。前者是中了蛊毒,后者则是声称自己头痛。
林争渡只好放下手工,先戴上手套检查了一下身中蛊毒的散修,认出是不会传染的蛊后给开了药单,让散修先付钱再去抓药。
药宗的先用后付功能只对剑宗弟子开放,外面的宗门弟子或者散修一律只能先付后治——如果暂且囊中羞涩,也可以分期付款,不过是七分利。
然后再检查头痛的剑修。
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被一群师弟簇拥着来的。青岚在林争渡脱手套去洗手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师姐师姐,他就是去年春分大赛上那个拿了冠军的剑修,怎么样?帅吧?”
因为青岚的话,林争渡返回诊案时目光在病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是一张十分端正的脸,浓眉圆眼,正气之余还显得有些天真。不过只有年轻的皮囊好看,头颅骨头却长得并不大标准。
身量也略高了些,骨架跟不上身高,全靠肌肉将衣服撑了起来。
并不适合成为收藏品的骨架。
林争渡面色如常,探身摸到对方额头上,柔声道:“觉得我按到的地方痛的话,就出声噢。一点点痛也算,这是为了判断骨头是否受伤,又伤在哪里,不要强撑。”
王雪时‘嗯’了一声,有些不适应的垂下眼睫。他之前来时,回春堂坐诊的医修还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师兄——怎么如今换成了一位年轻女子?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意思躲,只感觉到女修冰凉柔软的手指缓慢移动的按压在他额头上。
林争渡手指按到一处地方时,听见病患嘶了一声。她卸掉手上力道,问:“这里?”
王雪时:“嗯……”
林争渡:“我会用灵力检查这部分的骨头,你要忍住不要下意识攻击人噢。”
王雪时摸了摸自己耳朵,神色变得有点微妙,再度‘嗯’了一声;这个大夫说话太软和了,让他很不习惯。
林争渡事先打了个招呼,才敢把灵力慢慢探向病患额头——这群剑修们领地意识强得像狗,以前她就因为贸然用灵力探寻剑修体内暗伤,被对方本能反击给袭击过。
还不止一次。
所以林争渡才格外满意谢观棋这种病人:安静,听话,骨头漂亮,还不会殴打医生。
唉——林争渡叹了口气,精神不振的想:怎么又开始想谢观棋了?
柔和到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灵力慢慢浸过皮肤,触碰到骨头。林争渡立刻感觉到手指底下按着的人额头青筋跳了跳,但竭力忍住了没有动。
头盖骨还真的裂了:在中间靠左边一点的位置,这个凹陷的大小怎么看起来像子弹打的一样?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仍旧一副专注柔和好医生的模样:“只有头痛吗?会不会恶心想吐?脑子里有没有嗡鸣声?”
王雪时分神思考林争渡问的问题,一时间忘记了控制自己的灵力——冰冷的寒流遵循本能反扑过去,林争渡在察觉到降温的瞬间松开手往旁边一躲,自己躲开的同时还不忘把凑在一旁观摩学习的师妹拽开。
她心想:我就知道。
剑修的答应比男人的承诺还不可信。
诊案后面挂着的一幅画被寒流击中后裂成了碎片,林争渡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师妹,把她推到一边,用温温柔柔的声音道:“去把碎片扫起来,让记账的师兄来定损——赔款会记在你的药费里面,没意见吧?”
王雪时心虚的收敛灵力:“没,没意见。那个,大夫你,你没事吧?”
林争渡咳嗽了两声,柔弱道:“好像感染了风寒。”
王雪时十分愧疚:“……对不起,我会赔钱的。”
林争渡摊开手笑了下:“逗你玩的啦~放心,不是什么大病,头盖骨那边有几条裂缝而已,开药还是纯法术治?”
王雪时毫不犹豫选了开药——林争渡对剑修的贫穷习以为常,坐回诊案后拿了毛笔写药方。
王雪时端正坐着,在一众师弟的簇拥下等着大夫给自己开药。
大堂的门是一排扇,窗也是一排扇,在保证了南北通风的同时又使得光线格外明亮。握着毛笔的年轻大夫穿得很朴素,鸭壳青的窄袖襦裙,衣领边是带花纹的暗红,肩背显得很薄,低头写字时,一缕乌黑发丝顺着她脸颊侧垂落到雪白脖颈上。
过于年轻的师弟们一时间都不好意思起来,故作忙碌的东张西望,却总还想着年轻大夫摊开手笑的那一下。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一种诡异的危机感直冲大脑。
王雪时修为较高,对危险的感应能力也更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头痛了起来;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往后看,眼皮紧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一身黑衣的年轻剑修逆光站在大堂门口,面无表情,冷漠的盯着他们。
也不知道谢观棋什么时候来的,是否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很可怕,不眨动的眼睛像刀剑一样冷而利。
随着王雪时转头的动作,其他师弟们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人。一时间剑修们都下意识的头皮发麻,除了病患还坐着,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站起来,声音参差不齐的问好。
一时间‘谢师兄’三个字喊得此起彼伏。
谢观棋‘嗯’了一声,冷冷望向剑修们:“早课没上?”
师弟们战战兢兢,求助的看向王雪时——王雪时干咳一声,忍着头痛站起来解释:“我们早课结束过来的。”
谢观棋:“早课结束就不练了?”
王雪时:“我头痛,练不下去,他们是我同门,怕我路上出事,所以送我来的。”
谢观棋反问:“是这样吗?”
师弟们纷纷点头如捣蒜,目光乱飘,不敢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啧’了一声。
师弟们听见这一声语气词,更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塞进去,总觉得自己想要趁机偷懒的心思在谢师兄面前已经被完全看穿。
谢观棋向他们走过去,靴子在石砖地面踩出脚步声——实际上大堂内并不安静,药柜那边师弟师妹们翻抽屉对数目背书聊天,外面蝉鸣鸟叫风过树梢,隔壁账房还隐约传来管账师兄怡然自得哼戏曲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在谢观棋面前都沦为背景板,他一活动,就让所有被他目光盯着的人,紧张到无法接收除他以外的动静。
这并不是因为谢观棋平时多么严厉对其他弟子们多么苛刻。仅仅是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而已。
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于普通剑修而言,正如北极熊立在一群蚂蚁面前——北极熊什么都不做的走几步路,也会吓得蚂蚁们战战兢兢。
走近王雪时面前,谢观棋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留给他一个侧脸:“拿了药就回去休息,好好练习一下怎么控制自己的灵力,不要给林大夫增添额外的麻烦。”
王雪时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咬了咬下唇,抓起林争渡写好的药方走了。紫竹林的师弟们连忙小跑追上自家师兄,仓皇跑走的背影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林争渡等人都走完了才开口:“好吓人噢谢师兄~”
谢观棋在诊案旁边坐下,“不吓一吓,他们都不肯认真练剑。你声音怎么了?”
林争渡摸摸自己喉咙:“我声音变了?”
她手掌贴着自己脖颈,微微仰起头时,脖颈上青筋格外明显。
谢观棋盯着她脖子,回答:“有点哑。”
林争渡松开手:“因为昨天晚上着凉了,我早上有吃过药……”
她正说着话,谢观棋已经把手贴到她额头上——他的掌心很热,指腹间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也磨得林争渡皮肤发痒。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问:“怎么,你要给一个医修看病吗?”
谢观棋认真道:“我学过一点入门的医修法术。”
水木双灵根的身体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就连感冒时也一样。但谢观棋的掌心却很热,即使在他刻意收敛灵力和气息时,也热得林争渡头皮有点发麻。
林争渡忍不住把他手推开,“我的意思是,医修可以自己治疗自己……不是在问你会不会治人!”
谢观棋:“我知道,但我很担心你。”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争渡。虽然同样是眨也不眨的视线,但是和盯师弟时的情绪截然不同,此刻谢观棋眼里只有真挚,和完全的担忧。
林争渡一下子哑火了。
本来在听见谢观棋脚步声时,林争渡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句可以刷好感的对话,或者逗一逗他——林争渡自信的觉得谢观棋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干嘛要那么费劲的带自己修炼?双修这么离谱的主意都提出来了。
但是真到了和谢观棋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林争渡灵活的脑子又一下子有点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