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二人略学有所成,相约一起游历,拜过天地,结了命契,同年云省于九州试剑大赛上夺魁,一时间风头无两。
少年剑修,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同时拥有了妻子,好友,盛名,一时如卧云端,真的相信自己剑名不平,便可平天下不平事。
行事张扬肆意,只求心中畅快,追捧者无数的同时也树敌无数。
剑宗是大门派,有仙人,有九境剑修,有同源所出的药宗互守互望;云省的仇家拿他没办法,就用一场比剑的噱头将他引走,屠了北洲的那个小门派泄愤。
等云省知道此事,想回过头来报仇时,却发现以自己素日所结仇怨之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做的。
他的妻子因为此事一夜白头,生了心魔,与他解契离开,直到她身死,都未曾再见过云省。
她去世之后,因为没有门派亲友为其收敛尸骨,旧日门派的遗址也早改做凡人城镇,云省就将她尸骨带回剑宗,和自己的本命剑一起葬了。
谢观棋到云省长老身边时,他已经有七百多年没有用过剑了。虽然后来会把谢观棋打的剑挂在腰上,但实际上那把剑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至少谢观棋并未见自己师父用过。
类似的烂尾爱情故事在剑宗有很多,几乎每个没道侣的长老都有这样一段扎着刺,裹了湿棉被的青春岁月。
甚至不需要追溯到谢观棋师父那一辈——光是他现在的同辈,不就有小竹和落霞吗?甚至他父母也是个现成的例子。
所以谢观棋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是追求和心爱的人拥有一段圆满的关系,就越会被这段关系所绞死。
像烧死那三个人的烈火。
像宗主留在秘境的那只眼睛。
像他师父留在坟墓里的本命剑。
像小竹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停滞了两年多的修为。
像落霞总是逢人就说不要和合欢宗女修玩儿自己却从不解释时所遭到的鄙夷唾弃。
……
男女之情就是这样脆弱又危险,结局无非是绞死其中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或者把两个人都烧死。
谢观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漫长的,无人教导的三观形成阶段,他已经通过耳濡目染对所谓的道侣关系形成了本能回避和心理阴影。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就是师父和他的药宗好友佩兰仙子,她们认识了八百多年,并且一直来往。
谢观棋也想和林争渡认识几百年,几千年,一直有来往,而且永远不使林大夫受到任何苦难。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把人小夫妻分开埋,男的埋天边,心上人放我眼珠子底下[竖耳兔头]
师父:我在离婚后天天跟踪我前妻,等她死了之后把她和我本命剑埋在一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通过本命剑感受到她[竖耳兔头]
小谢【耳濡目染】【稍作思考】【确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关系是长久而健康的,我以后要和我最喜欢的人当朋友,当然至于她有没有对象我不考虑这个[竖耳兔头]
关于师娘为什么恨师父:因为药宗是怎么养大争渡的,小门派就是怎么养大师娘的,而师父当初如果一直留在小门派,是可以保住它的。
第41章 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云省长老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疑惑:“你又没有受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做什么?”
九境修士的体魄格外强大,只要不是伤及命门,都能自行痊愈,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林争渡又给谢观棋上了好药,又做了缝合,他只是从药宗晃回剑宗的功夫,绷带底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血痂,和因为体质缘故留下的红痕了。
在云省眼里,这就是无伤。
谢观棋回答:“在秘境里受了点轻伤,我朋友担心我,给我包扎了一下。”
他回答时神色很淡,但是眉毛扬得比平时高,颧骨边的脸颊肉也微微上升,露出一点得意来。
云省长老更疑惑:“朋友?”
谢观棋解释:“佩兰仙子的徒弟,之前为我解毒的林争渡林大夫——她为人温柔和善,和我很合得来。”
云省长老回忆片刻,终于从佩兰仙子那一堆徒弟里面找出了和这个名字对应的脸;他一直知道新荔有个很会制药解毒的徒弟,不过并未见过面,偶尔他有事找新荔,去到菡萏馆,菡萏馆的阵法示警有外人进入,那孩子就像嗅到生人气味的野猫,一溜烟跑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了。
之前送中毒的谢观棋过去,是云省长老第一次见到林争渡本人。不过他对林争渡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是个很秀美清雅的年轻女孩。
但在剑宗内部,云省长老倒是听过许多关于新荔弟子的传言:据说那个女弟子为人孤僻不爱与外人往来,虽然很会制药,但行事风格有些邪性,曾经提议过以切开病人头颅的方式来治疗头痛病。
不过幸好该弟子修为平平,且不爱出门医治活人,实乃天下修士之大幸。
回忆结束,云省长老点了点头,道:“新荔的弟子?那很好——你难得交到朋友,要好好珍惜,时常去找她玩。我记得她好像修炼天赋一般?”
谢观棋眉头一皱:“没有一般,只是正常的修炼天赋而已。林大夫修为涨得慢,是因为她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她很忙的,不像我们,只要练剑就行了。”
云省长老:“……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修为比较低,你要多照顾她一些,没事多去帮忙搬搬重物,猎点材料,朋友之间长短互补是好事。”
两人又一问一答了些很日常的废话,基本上都是围绕‘你最近剑练得怎么样?’‘我还好,师父你呢?’这样的话题打转。
等聊完修炼,师徒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除去修炼之外,二人都觉得自己和对方没什么可聊的。谢观棋陪站半晌,见师父应该不会上吊,便回自己住处去了。
在自己家门口,谢观棋遇到一个没有佩剑的陌生弟子——对方直接蹲在了地面上,满脸愁苦神色,旁边还摆着一个堆满信封的竹筐。
看见谢观棋走近,年轻弟子一下子受惊的跳起来,同时隐晦的看了眼谢观棋的脖颈:紧缠的白色绷带从剑修脖颈一直蔓延入衣领中。
谢师兄受伤了?不是说只是去秘境里带新弟子吗?
年轻弟子又好奇又不敢八卦,低下头道:“谢师兄好——师兄,这些是从外面寄来给你的信。我们之前也送过来了几次,但正好师兄你都不在……”
谢观棋:“你是新到驿站的弟子?”
年轻弟子被打断了话头,愣了愣,慢半拍的回答:“去、去年调入驿站的——”
谢观棋了然,道:“驿站收到给我的信不用送过来,直接销毁就行了,我不收外界的信。”
赤红的火灵从谢观棋指尖涌出,外形酷似五瓣的红花,轻飘飘落到堆满竹筐的信纸堆上。
二者刚一接触,竹筐里的信纸当即被烧成青烟,但装着信纸的竹筐却毫发无损。
谢观棋越过还在呆愣中的年轻弟子,推开院门进屋。
他时常去宗门外面游历,出门在外便难免会接触到许多人。即使谢观棋不搭理,有的人也会坚持不懈写信给他。
从外面寄来的信太多,驿站弟子天天都要跑好几趟,被迫收信的谢观棋也感觉到烦不胜烦,干脆让驿站弟子收到信不必送过来,直接堆在竹筐里。
堆满了就送去烧掉。
晚饭谢观棋烧了一只很肥的鹅,佐料放得很足,但是咬了一口之后,谢观棋却没有尝到味道。
他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鹅,从视觉效果来看明明应该很香很好吃才对。但是谢观棋既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
……见鬼了。
何相逢在食堂吃完晚饭回来,正琢磨着今天晚上要不要看会书什么的——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被人抓住胳膊往旁边一拽,拽进了房舍之间的巷子里。
这一拽突如其来,吓得何相逢心脏狂跳,差点以为是合欢宗那谁;结果一抬头,看见大师兄的脸。
何相逢的心跳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何相逢迅速的把胳膊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观棋掏出一包油纸打开,“你吃一口。”
何相逢茫然,看 了眼谢观棋打开的那包油纸:只见油纸里包着几块有点凉掉的烧鹅。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秉承着好歹是同门师兄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大师兄应当不会想要毒死他这样的想法,何相逢抓起一块扔进嘴里,咀嚼。
谢观棋:“怎么样?”
何相逢嚼嚼嚼:“嗯……挺……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凉了……”
谢观棋神色严肃:“所以它有味道。”
何相逢喉咙一咕隆,把食物咽下去,点头:“有味道啊——这个鹅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观棋把剩下的烧鹅也塞给何相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何相逢茫然眨眨眼睛,思索片刻,又拿了块烧鹅肉放进嘴里。
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烧鹅挺好吃的。
*
护腕缝完,林争渡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抬手捏着自己后脖颈。
转动脑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桌面上那双红盈盈的耳坠——是用龙血石余料做的。
因为有部分龙血石碎块,林争渡是拿来给师父缝腰带的,所以只有用在护腕上的那部分龙血石保留了宝石原本的火属性,而其他的龙血石碎片,包括制作耳坠的部分,都用引灵粉祛除了里面原有的火灵,同时经过其他材料的加工,保持了宝石原本璀璨的红色。
将耳坠拿在手上,触感温热,但却没有火灵灼手。
只是一件没有属性的普通饰品,对水木灵根的修士来说也很友好。
林争渡挪了挪椅子,把梳妆镜挪到面前,微微侧脸捻了捻自己耳垂。
她原本是有耳洞的,但因为最近太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戴耳环了,所以耳洞略有愈合。
林争渡手指捏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耳洞位置,正拿起耳环,比划耳针位置时——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从窗户边传来,吓得林争渡手一抖,耳针扎歪了。她闭上眼睛嘶了一声,指尖摸到湿润。
雪白耳垂上,几滴血珠涌出,有些融进她指甲里,也有两滴落到耳坠子上,和赤红的宝石融为一体。
谢观棋立刻翻窗进来,紧张的握住林争渡手腕——林争渡睁开眼睛:“没事没事,耳洞闭合得太小了而已。”
她用另外只手抽出手帕,捂在耳垂上捏了捏,残余的血迹很快在棉布上浸开暗红色。
谢观棋垂眼,盯着林争渡耳朵,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一股……乌梅桂花糖的味道。
谢观棋疑惑:“林大夫,你换熏香了吗?”
林争渡也疑惑:“熏香?我不用那个,熏香的味道会影响制药效果——你要不要先松开手?”
林争渡晃了晃还被谢观棋抓住的手腕,同时眼神瞥到谢观棋的护腕上。
他戴着的护腕还是那一对,黑色布料上游走着粗糙的刺绣。
谢观棋松开手,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争渡:“味道变了?”
谢观棋点头:“从花香味变成了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想了想,低头解下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放着几颗方块糖,林争渡拿起一颗塞进谢观棋嘴里,笑眯眯:“是这个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