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合上嘴巴吮了吮糖块,牙齿一下子将其咬碎:“不是这个,这是橘子味的。”
林争渡没在意,道:“反正都是糖,可能是你闻串了。不说那个,你来,坐下。”
因为谢观棋总来找自己,还不走正门,时常翻窗户,导致林争渡每次见谢观棋,不是在卧室,就是在配药室。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林争渡干脆在卧室里多放了两把椅子,这会指的就是离自己比较近的一把。
谢观棋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多出来的那把椅子,倒是没吭声。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也乖乖把手伸过去,放到林争渡膝盖上。
谢观棋护腕上打的又是死结,林争渡捏着他戴了护腕的手腕翻来转去,指尖抠了抠那团死结,叹气抱怨:“就不能打个活结吗?死结很难解啊。”
谢观棋道:“单手打活结不方便。”
最后还是把死结解开了,林争渡将护腕拆下来,压在护腕底下的袖口一下子散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因为常年戴护腕束袖的缘故,谢观棋手腕很白,腕口往上的地方,盘桓着暗红色疤痕。
谢观棋看见了,想把手腕缩回袖子里,却被林争渡抓住。她低着头,将谢观棋衣袖往上折,那道伤痕渐渐暴露在林争渡视线里。
那疤痕并不是笔直的一条,中间分叉出去许多,张牙舞爪的模样,像一只多足的怪物趴在他小臂上。
谢观棋小声道:“不怎么好看,你别看了,不要吓到你。”
林争渡沉默片刻,很长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伤的啊?”
谢观棋回忆了几秒钟,“有一回遇上个邪修,会用蛊虫寄生他人。他养的蛊虫爬进我小臂时,被我烧死了——其实他损失比较大,我只是小臂受了伤,但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没有坟。”
林争渡把他袖子放下来,闷闷不乐道:“你去斗邪修,你师父不跟在后面看着你吗?”
谢观棋:“跟了,但是这种小伤,不用……”
话到一半,谢观棋想到自己上次被凶,一时心虚起来,问:“你不会哭吧?”
林争渡被他这句话弄得什么愁绪都没有了,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哭?哼!”
她从针线篮子里拿过新护腕,扣到谢观棋手腕上,绑上绑带,打了个蝴蝶结。
宝蓝色的护腕上绣着一圈莲花团纹,花心的位置由红线和龙血石碎片点缀。
谢观棋愣住——他的脑袋还没有转过来,林争渡已经将另外一只护腕也解开,给他换上了新的。
她把旧的护腕叠好,放到谢观棋腿上,“你活动一下手腕,看尺寸合不合适。”
谢观棋还觉得不可思议:“给我做的?”
林争渡:“你要是不想要,也可以脱下……”
谢观棋迅速道:“想要!”
他连说话语速都变得比平时快,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急急忙忙转了两下手腕,话赶话的回答:“好合适,原来你是绣给我的啊?”
谢观棋高兴极了,漆黑的眼瞳亮闪闪盯着林争渡,眼睛和唇角都笑弯弯的。
见他这么高兴,林争渡也跟着笑了笑: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了正向的反馈,谁都会心情好的。
她用食指戳了下谢观棋的额头——他的脑袋纹丝不动,额头上的皮肤滚烫,倒是林争渡被烫得指尖一颤。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手腕上:“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虽然平时谢观棋身上温度也很高,但是林争渡总感觉今天他有点——格外的热。
抓住她手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就连贴到她手腕上的那张脸都热得厉害,林争渡分明看见他脸上已经冒出红晕。
林争渡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脸:“只是一对护腕而已,干嘛这么……”
林争渡没能推开他,谢观棋的脸仍旧贴在林争渡手腕上。
他心脏跳得很快,一想到林大夫坐在椅子上一针一线的给他绣护腕,谢观棋就觉得好开心——林大夫绣护腕的时候肯定心里想的都是他吧?
她会想这个颜色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这个图案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
林争渡会在做护腕的那个时刻,心里只想着谢观棋。
他低下头去,乌黑的长卷发擦过林争渡手腕,整张脸都埋进了林争渡膝盖,温度很高的呼吸穿过裙子布料,落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被吓了一跳,“有、有这么高兴吗?你不会哭了吧?”
谢观棋闷声:“因为我真的很高兴,我好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时,鼻尖嗅到的那股乌梅桂花糖气味也变得越来越香。
谢观棋很确定那股甜香味来自于林争渡身上——不是她锦囊里的那几颗糖,也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来自于衣服底下的皮肤,以及她耳垂上的伤口,滴在耳坠上的血迹。
好饿。
现在还是夏天,本来就很热了。林争渡两手捧住谢观棋脑袋,推他起来:“你喜欢的话,我下回再给你做点别的,不要靠在我膝盖上,你的头发盖着我好热。”
她冰凉的手掌撑着谢观棋脸颊,右手指尖还沾着刚刚戴耳环时滴到指甲缝里的血。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谢观棋抬起脸,绯红从他颧骨处烧到眼尾,他一口咬住那根沾过血的指尖,乌漆漆瞳孔注视着林争渡,问:“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吗?”
第42章 中毒 ◎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被咬住的指尖上先是感觉到轻微刺痛,紧接着便是濡湿柔软的触感——林争渡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谢观棋的话,连忙抽手想把手指拿出来。
谢观棋没有松口,林争渡被牙齿衔住的指节再度感觉到刺痛。但除了刺痛之外,还有一种黏腻湿润的挤压感。
谢观棋像是吮吸刚才那颗糖一样吮吸林争渡的指尖,凝固血迹融化在他高温的口腔里,化作丝丝缕缕的甜味,混合在谢观棋的唾液里,最后被他一口咽下。
他口喉吞咽间,林争渡手指被吞拽着,又被多吃进去一截。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林争渡沉默片刻后,用另外一只手摸到谢观棋额头上试探温度,迟疑的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脑子烧坏了?”
她知道有些病会让人做出奇怪的举动。
谢观棋眨了眨眼,神色难得茫然。
林争渡:“……总之,你先松口,咬痛我了。”
谢观棋乖乖松开牙齿,声音含糊的道歉:“对不起。”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你要不要咬回来?”
林争渡立刻拒绝:“不要,口水沾到手指上很邋遢。”
她拿过刚才擦拭耳垂血迹的那张手帕,裹住自己指尖擦拭。虽然手指上沾到的唾液都被擦干净了,但是林争渡总还感觉自己指尖皮肤上粘着一股异物感。
好似仍旧有舌头在挤压她的手指,就像蛇盘绕猎物试图将其绞死一样。
林争渡在擦完之后,忍不住甩了甩手腕,想借由这个动作甩掉指尖残余的触感。
谢观棋坐回自己椅子上,舌尖舔着自己上颚。嘴巴里残余的甜味很快消失,又变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到了,但是林争渡身上还在不停冒着那股闻起来很好吃的甜香气。
林争渡:“虽然你身上的温度很高,但摸着也不是发烧——你都不觉得苦吗?我今天早上炮制了黄莲来着,虽然有洗手。”
但黄莲的苦味,显然不是清水就可以洗干净的。配药房里也有一些草药煮水之后可以很强势的驱除异味,只是林争渡已经习惯了各种草药的味道,并不觉得黄莲味残留不好,就没管它。
谢观棋双眼还盯着林争渡指尖,有点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苦,是甜的——乌梅桂花糖,陈皮红豆沙,野百合,差不多是这几种味道。”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种食物,像报菜名,听得林争渡一愣一愣的。
而且谢观棋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他那个表情怎么看都是真话。
林争渡嘀咕:“真的假的?这么神奇?”
她怀疑的含住自己手指吸了一下,立刻松开嘴,苦得眉心紧皱:一大股黄莲味儿冲上味蕾。
林争渡从荷包里倒出糖果吃了两颗,厚重的黄莲苦和橘子糖的味道混合在她嘴里,变成了更奇怪的味道。
谢观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找你看病的。”
林争渡:“……?”
谢观棋道:“我不知道这个症状是中毒还是生病,从大前天开始,我就吃不出味道,也闻不到味道了。”
林争渡沉默,先看了看自己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又看看自己手指,最后再望向一脸认真的谢观棋。
他眼尾的红晕已经褪去,好像最开始咬着林争渡手指不放的那个人只是林争渡的错觉——刚开始被谢观棋咬住手指时,林争渡还真的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他的脸太红,眼尾也红,黑瞳的桃花眼里有水波流转。太艳了,一点也不像平时锋芒毕露的年轻剑客。
干咳一声,林争渡将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赶走。她含着糖果,道:“和我详细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你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
谢观棋把自己杀了鵸駼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跟林争渡讲了一遍。但是他平时并不关心练剑和林争渡以外的事情,所以讲一小节,便要停下来稍作回忆。
林争渡倒也耐心,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面前挪近,单手曲起撑着梳妆台桌面,托腮等他磕磕绊绊讲完。
谢观棋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吃不出食物味道了,就是从烧鹅开始的——但那时候他还不能确定,所以又去食堂买了很多份不同口味的菜,结果发现那些菜入口也都味如嚼蜡。
拿烧鹅去给落霞试味道,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
林争渡手指轻敲自己脸颊,问:“所以你脖颈上的伤口,是鵸駼抓伤的?”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拍拍手,道:“破案了——你伤口肯定沾到鵸駼的血了。”
“因为鵸駼血和鵸駼骨不同,鵸駼骨可以辟邪,是用处多种多样的万能材料。但是鵸駼血会使人慢慢失去味觉和嗅觉,是一种毒药。”
谢观棋指了下桌上的橘子糖,“可是我能吃出来这个。”
又碰了碰林争渡搭在桌边的指尖,“也能尝出……”
林争渡迅速缩回自己的手:“橘子糖的味道是对的,但是——后面那个不对吧?我手上明明只有黄莲的苦味!”
谢观棋:“所以我还是能尝到一些味道的。”
林争渡搓了搓自己指尖,道:“先把脉看看吧,手给我。”
谢观棋乖乖把手递给她——林争渡低眼,看见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绑着新护腕。
林争渡笑了下,“早知道刚才就不给你绑了,现在还得再脱一遍。”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忽然道:“林大夫,你不要给别人也绣护腕好不好?”
林争渡:“——嗯?”
她已经拆开了绑带,将护腕底下的袖口往上折。
这次谢观棋特意伸了没有疤痕的一只手,露出的半截小臂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