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在抬头看干货,走在前面的谢观棋见林争渡在看别的地方,便悄悄将自己衣袖放下来,遮住小臂。
手臂上的疤痕倒是可以遮住,但是头发——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在意,又忍不住想:林争渡为什么不问我头发的事情?
她是不在意我吗?还是忘记我之前也是卷发了?可是我们才六天没见而已呀!
她如果没忘记,为什么不问我?
两个人各自想着南辕北辙的事情,一路走到了目的地,谢观棋推开房门,不自觉填补了一句:“我不常回来住,所以不怎么打理这里。”
屋内倒比屋外更冷清,窗户开得极大,故而采光也好,只是空空荡荡,除了书桌并几张椅子,连个柜子都没有。
书桌上倒是笔墨齐全,十几本起毛边的书册堆叠——林争渡扫了眼最顶上的那一本,看名字像是本剑谱。
她不是剑修,对练剑也不感兴趣,扫一眼就挪开了目光,看见谢观棋选了一把离她最远的椅子倒坐,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林争渡纳闷:“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谢观棋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回答:“离你远点,你太香了,我闻着饿。”
他手臂遮住了嘴巴和半截鼻子,说话声音变得沉闷,但是一双瞳孔漆黑的桃花眼却十分幽怨的盯着林争渡——说完这句话,谢观棋没有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虽然过道上空挂着很多晒干的零嘴,但是他现在根本闻不到也吃不出味道。
他现在觉得最香的就是林大夫了:乌梅桂花,陈皮,莲子百合……
一股子可食用中药清清淡淡的香气,饿得谢观棋感觉自己胃里有一条蛇在爬。
很少在谢观棋脸上见到这么幽怨的神情,而且他现在头发还乱乱的支棱着,一副潦草模样。
看得林争渡心里软软的,也忘记自己出门之前还说过谢观棋死定了之类的话——她坐在了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弯着唇角问:“不是还能尝出橘子糖吗?你可以试试真的橘子,说不定也能尝到味道。”
谢观棋郁闷道:“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林争渡:“……橘子糖在你嘴里也没有味道了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顿时觉得更奇怪了:“中毒反应会因为各人体质而产生差异,所以你一开始还能吃出橘子糖的味道也正常。但你总能在我身上闻到食物味道又是为什么?”
谢观棋也不知道,老老实实摇头。他摇头时,两只眼睛仍旧无意识的盯着林争渡。
那股香甜气味无孔不入的钻进来,即使他和林大夫拉远了距离也没有用。
明明之前还能尝到橘子糖味道的时候,谢观棋也吃了很多橘子糖。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忘记橘子糖是什么味道了,唯独咬住林争渡手指时,化在他嘴里的那一点血。
一股浓郁鲜甜的味道。
林争渡站起来,把椅子反了个方向,也学谢观棋那样倒着坐,趴在椅背上托着自己半边脸颊,疑惑的自言 自语:“难道是因为体质问题?”
谢观棋:“我的体质?”
林争渡摆手:“当然是我的——如果是你的感官出现失调,会自动把活人当做食物,那你应该也能闻到其他人身上食物的香味才对……你有闻到吗?”
谢观棋立刻摇头,这次摇头的速度比上次快。
林争渡思索了一会,却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她长居药宗,见过的病人有限,中毒的范本不多。
因为修士的身体——除了少部分特殊情况天生体弱的——剩下的大部分都自带毒抗能力。毒抗的高低会根据修为不同而上下浮动,所以很多修士中毒,只要不是致命毒,还在自己身体承受范围内,基本上都会选择自己咬牙忍耐,等待时间自我痊愈,很少会上药宗来治。
毕竟药宗收费堪比抢钱,分期付款胜过高利贷,还没有人敢欠钱不还;因为剑宗会出手讨债。
这就是剑宗弟子为什么在药宗治病不仅价格低连分期付款利息都比其他人更低的主要原因。
“算了,”林争渡放过自己,道:“先观察看看,如果十天之后你正常恢复味觉,就只能说是个体差异了。”
毕竟是九境修士,出现和普通修士不一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林争渡取出剑宗令牌拿在手上,向谢观棋晃了晃:“我来是还你令牌的,你自己令牌丢了,都没有发现吗?”
谢观棋眼睛仍旧粘在林争渡身上:“没注意到。”
林争渡觉得这句话好笑,便笑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将令牌直接扔给谢观棋,但是看见他额头发际线上乱糟糟支棱起来的刘海,顿时又改变了主意。
林争渡盯着他乱掉的头发看了好久了,但是谢观棋一直没有发现。刚刚察觉到她和明竹时不是很敏锐的一个人吗?怎么现在就发现不了了?
她推开椅子走到谢观棋面前,用令牌圆钝的底部拨了拨他凌乱额发。
冰冷的令牌被林争渡握了一会,也没变热,仍旧是冷,拨开乱发时也划过谢观棋额头上的皮肤。
谢观棋仍旧趴在自己臂弯里,眼睛向上注视着林争渡时,变得更加黑白分明。甚至因为黑瞳与眼白的色差强烈,显得他那双眸子很有冲击力。
林争渡被盯得愣了下,手上动作停滞片刻——她转了转眼眸,与那双圆润而黑白分明的眼错开视线,用令牌戳了戳谢观棋的额头。
林争渡:“头发乱啦~我刚刚一直在看你头发呢,都没有发现吗?”
说完,她松开手,令牌也落进谢观棋臂弯,半倚靠在他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拿开令牌,任凭那枚令牌靠到他脸颊上。
令牌上有林大夫的香气,浓甜清鲜——好饿。
他稍微动了动胳膊,紧闭的臂弯放开一条缝隙,令牌掉进缝隙里,被他用下巴压住。而谢观棋的眼睛仍旧看着林争渡。
谢观棋:“你一直……在看我的头发吗?”
林争渡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鬓角,笑着提醒他:“你这里也是乱的,锻造法器很辛苦吗?头发乱成这样,脸——脸色也这么没精神。”
她没有提卷发和直发的事情——为什么?
谢观棋盯着林争渡的脸,出神。
尽管身体的每个部位,口舌也好胃部也好,都在蠕动着喊饿,都在被那股食物的甜香气勾得心浮气躁很想乱来一通。
但那些饥饿的欲望被牢牢锁在身体里,谢观棋的思绪只关心林争渡为什么不提卷头发的事情。难道她其实没有很喜欢卷发?
谢观棋慢吞吞道:“铸造不累,因为一直吃不出味道,所以才这样的。”
林争渡:“吃东西尝不出味道,打击这么大的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叹气,摊手无奈道:“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再忍忍吧,也就剩下四天了。”
谢观棋:“如果四天之后还是没有恢复呢?”
林争渡表情严肃起来:“那就说明情况很复杂,得重新抽——重新放血检查。”
她担心起来,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上身向谢观棋那边微微倾斜:“你最近是有感觉身体上哪里不舒服吗?除了味觉和嗅觉以外的。”
谢观棋没有说话,半张脸仍旧埋在臂弯里。只是为了方便注视林争渡,他往林争渡坐着的位置偏头,眼窝里的皮肤泛出一层红。
桃花眼本就泛滥多情,眼周泛红时更似情动神态。
他突然这样盯着林争渡,林争渡沉默了一会,往前倾的半边身子又后仰回去了,并捏了捏自己手指。
很奇怪的,几天之前被谢观棋咬住手指的那种黏腻挤压感,好像又回到了指尖。
林争渡:“你、你是不是……”
谢观棋问:“我好饿,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林争渡没说完的话一下死在了嘴巴里,只剩下眼睛睁大和脸颊绯红,同时她手指尖抖了一下。
谢观棋坐直起来,被他下巴压住的那枚剑宗令牌落到了地上——但是因为上面已经没有林争渡的味道了,所以谢观棋也不想去捡。
这次轮到谢观棋上身往林争渡那边倾斜,他被令牌捋顺了的短发在眉骨和山根处散下一丝一丝的错乱阴影,在晃动的阴影里,桃花眼水光潋滟。
他膝盖抵上林争渡并拢的膝盖,梅子色锦缎的裙足够柔软,被他膝盖一抵便堆起褶皱。
“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干巴巴的像是在吃蜡烛一样。”谢观棋拉住林争渡袖口:“但是争渡你身上就好香,一股……”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准报菜名!”
谢观棋果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手掌心吸了一口气。
林争渡连忙缩回手,捏着自己掌心,又瞪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瞪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出的要求,对于朋友关系来说过于荒唐。
他虽然经常在外面游历,但因为对‘好朋友’这个身份的理解有点歪曲,所以并不和宗门之外碰见的人深交。
而谢观棋本人又是被一个二十来岁就被妻子休弃解契的失意男剑修养大;男女有别这方面的教育几乎为零。
云省长老也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毕竟剑修比剑当然不能在意对手的性别,徒弟这样对所有性别都一视同仁正说明徒弟练剑专心。
谢观棋十九年人生中唯一的男女有别意识还是一年多前,被林争渡打了手后训斥的那句‘不要随便摸女生脖子’。
可是他现在又没有随便摸林大夫的脖子。
林争渡瞪了他一会,瞪累了,刚好他小腿近在眼前,便愤愤踢了他小腿一脚。
林争渡:“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说这种没礼貌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谢观棋没感觉痛,只是疑惑:“为什么这是没有礼貌的话?”
林争渡:“随便要求抱一个女孩子就是没有礼貌!”
谢观棋:“可是海角,落霞,都经常和她们朋友拥抱。海角早上睡不醒的时候,还让她朋友背她去练剑场。”
虽然谢观棋并不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练剑,但他时常看见关系好的同门互相勾肩搭背。
林大夫说过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应该更亲密吗?毕竟是‘最’好的,不是吗?
林争渡无语凝噎,咬着后槽牙恨恨戳了下谢观棋脑门。
这次她很用力,戳得谢观棋脑袋往后仰,露出的脖颈上攀着暗红疤痕。
谢观棋被戳得‘唔’了一声,脑袋像个不倒翁那样晃回来,很沮丧道:“好吧,不抱。”
林争渡盯着他垂下去的头顶看了会,忽然再次踢他的小腿:“去把房门和窗户关上。”
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乖乖听话;林大夫是大夫,而且是林争渡,林争渡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先关了窗户,后关了门。
等谢观棋关完门转身时,林大夫撞进他怀里。
一时甜香气扑面,谢观棋懵了片刻,低下头去;林争渡靠着他胸口,仰起脸来绷着严肃的表情,道:“朋友之间是不会这样拥抱的,哼……反正,你自己想——”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观棋便俯身凑近,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滚热的气息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缠绕过来,林争渡被烫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后腰却被谢观棋的手臂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