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着林争渡手指搭上自己脉搏。和他手腕内侧的温度比起来,林大夫的手太冰了。
谢观棋重复了一遍:“你不要给别人绣护腕,我会难过的。”
林争渡找脉搏的手停了一下,不自觉抬起视线看向谢观棋的脸。
她想看一下谢观棋是用什么样子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烈烈日光从窗户外面淹进来,照得谢观棋那张脸也半明半暗。他漆黑眼瞳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提出要求的模样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的人。
事实上确实如此。
谢观棋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他最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无论是最好的剑还是最好的朋友。
片刻对视后,林争渡低下头,继续给他把脉,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只给你一个人绣?不要说你会难过——没有哪个朋友会专门只给一个朋友绣护腕的,我其他的朋友听见了就不会难过?”
谢观棋一愣,有点委屈:“可是,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林争渡松开他手腕:“你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难道是我逼着你只许有一个朋友的吗?不是你自愿的吗?”
谢观棋:“……是我自愿的。”
林争渡道:“我都没有要求你只给我一个人铸造法器,你怎么能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要跟我说什么?”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笑脸:“这样才对。接下来我要取一滴你的血,不要紧张。”
面对病患,林争渡声音自动放轻放柔,取出银针往谢观棋食指指尖一扎。
一滴鲜血冒了出来,被灵力引到林争渡掌心。
她捏着那滴血珠观察良久,下定论道:“确实是鵸駼血导致的味觉和嗅觉失调——不用吃药,最多十天,毒性就会自己散掉。”
谢观棋:“我要连续十天,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吗?”
林争渡捏碎那滴血珠,笑眯眯道:“也不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啊,你这不是还尝得出橘子糖吗?”
她拿起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在谢观棋面前晃了晃。
荷包上还残留着林争渡身上的气味,在谢观棋的嗅觉里就是乌梅桂花糖和野百合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糖气味。
他的眼珠子不自觉跟着晃动的荷包转,倏忽林争渡松开手,荷包啪嗒一声落进谢观棋掌心。
林争渡道:“送你了,不必谢我,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呵呵,你最好是能一直跟我当好朋友。
谢观棋接住荷包,听见林争渡说她们是好朋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高兴,仍旧垂着眉尾,有些闷闷的。
他还记着林争渡刚才说的话——林争渡除了他之外也有别的朋友,也会给别的朋友绣……送礼物。
说不定她也会像给自己的每封信都回信那样,给她的其他朋友也回很多信。
那些人能像自己珍惜林大夫的回信一样吗?他们也会专门锻造一个封印法器,把信件一封一封按照日期锁进去吗?会不会随便把林大夫写的信看完就扔掉?真该死啊——
谢观棋不愿意想林争渡给别人绣东西这件事,捏着她扔给的荷包闷了会,才开口:“你把你的本命法器给我吧,我给你锻——反正我最近也中毒了,不想出门,刚好我私库里也有合适的材料。”
林争渡说好朋友之类的话,原本是想膈应谢观棋的。
但真见他蔫蔫的了,林争渡又觉得他可怜。
她低头拉过谢观棋手腕,给他把护腕又重新绑上,声音轻轻柔柔:“其实我也没有几个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不出远门,认识的人很有限。”
“在所有朋友里,我跟你最好了。”
谢观棋一下子抬起头来:“真的吗?”
林争渡:“你不信就算了。”
谢观棋连忙拉住她手,眼巴巴道:“我信——刚才是我不好,对你提了过分的要求。”
见他一副快要摇尾巴的样子,林争渡又觉得好笑,又想要叹气。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窍?要不是喜欢你,谁家朋友让你这样拉着手说话呢。
虽然说给出去的是本命法器,而这个世界的修士又都十分在意自己的本命法器——林争渡见过不少同门,在找锻造师铸造自己的本命法器时,会直接住在锻造庐里,和锻造师同吃同住,监督每个细节。
但林争渡一则信任谢观棋的技术和审美,毕竟他自己那把本命剑就锻造得蛮好看的。
二则她还没习惯把本命法器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所以本命法器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林争渡也没想过要去盯着看,照常巡山,做手工,练练字,抽空把绣好的腰带送去给师父。
就是在拿腰带的时候,林争渡从自己针线篮子里翻出来一块剑宗令牌。
上次谢观棋随手解下来扔在针线篮子里的,后来事情一多起来,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她拿着令牌抛了抛,转头看向廊下正在梳理羽毛的灵鸟,迟疑着自己是写封信让谢观棋自己来拿,还是给他送过去。
去剑宗要坐灵舟,林争渡一想到灵舟的形状,就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她捏着令牌看了会,随即将其放进储物戒指里,心想:谢观棋最好是因为这五天都废寝忘食的住在锻造庐里锻造法器,才没有写信,也没有来找她。
不然他就死定了。
*
刚从灵舟上下来的林争渡面色惨白,坐在太阳底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但等她通过问路抵达谢观棋锻造庐附近,遥遥看见站在锻造庐台阶上两臂环抱胸口的谢观棋时,却发现谢观棋脸色也很苍白。
不止脸色苍白,而且还很憔悴!他的头发都变直了!
给林争渡带路的明竹小声道:“林大夫,你等会到师兄面前,说完正事就走,不要和他多说话——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特别臭,好几次去食堂吃饭,把附近的新弟子都吓哭了。”
林争渡在情绪复杂的同时又感到几分茫然,“他怎么了?”
锻造一个法器而已,有这么困难吗?!给人愁成这样了!
明竹背着手,学何相逢的语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二师兄说应该是和你吵架了。”
林争渡:“?”
这又关我什么事?!
两人分明是轻声交谈,并且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但站在台阶上对天发呆的年轻剑修倏忽侧目望来!
林争渡躲闪不及,和他四目相对,被对方过于凌厉的目光盯得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她第一次看见谢观棋那么凶的眼神和神色,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在他剑下,无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明竹见势不妙,连忙道:“林师姐,我就送你到这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跑得看不见背影了——谢观棋眨眨眼,刚才那股凶恶的气息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扭头立刻钻进了锻造庐里!
被留在原地的林争渡不明所以,抚着自己仍旧因为受惊而狂跳不已的心脏,迟疑了一会,还是走过去推开锻造庐的门。
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争渡被刺激得眯了眯眼,扶着门框用手扇风。
整个锻造庐内部极大,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锻造工具,石台与竹筐错落,各种珍稀材料遍地,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是价格不菲的宝物。
屋内没有烟雾,唯有活跃旺盛的火灵,飘荡得到处都是,谢观棋的影子就被淹没在火灵后面。有些火灵迫不及待跳向林争渡,因为察觉到她身上有谢观棋的气息。
但还没碰到林争渡的裙角,就被谢观棋给捏碎了。
他抿了抿唇,感觉躲不过了,只好大步走过去,拉着林争渡出来,同时将锻造庐的大门给关上。
特殊木材制造的门户可以封闭火灵,不使其外溢。
林争渡被谢观棋拉着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后一头撞上他后背。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辛苦伪造的卷发形象[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拥抱 ◎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痛倒不是很痛,毕竟人的背也是肉包骨头,不是骨头包肉,就是撞上去的瞬间,一股很烈的火与铁的气味,瞬间占据了林争渡的嗅觉。
林争渡扭过脸去,打了两个喷嚏。
谢观棋松开她手腕,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自己头发。手指触碰到自己顺直的发丝,他顿时更不自在了,又慢吞吞把手垂下。
没想到林争渡会来,他这几天因为吃东西没味道,也没心情整理仪容,连头发都没扎整齐,松散的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没捋上去的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自然也就没有卷头发。
林争渡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谢观棋。
目光相接的瞬间,谢观棋迅速松开了林争渡手腕,低头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他今天穿的还是平日里那套黑衣,主要是换洗衣服也就只有那两套黑衣。
只是没有戴护腕,衣袖卷过手肘,一双小臂露在烈日底下,被照得青筋明显,一侧小臂上盘绕着赤红伤痕。
谢观棋理完衣摆,故作若无其事的将有疤痕的那条小臂背至身后,“你怎么来了?武器还没锻造好呢,你要是有事找我,让灵鸟传信就行,你——”
他本想说你人又晕船,坐灵舟会难受,但是话没有说完,望着林争渡眼眸,谢观棋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其实也只是五六日不见而已,他之前去雪国,去秘境,一年一个月不见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她眸光幽幽,眉头蹙蹙,谢观棋一时无言起来,连自己头发没卷的事情都忘记了。
林争渡看着他眼眶底下淡淡的一层乌青看,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找个没太阳晒的地方坐着说话吧,你……你额头上都是汗。”
谢观棋赶紧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两下,将额前短发擦得胡乱翘起——他自己没察觉,还招呼林争渡跟着他走。
林争渡看得想笑,但又忍住,低头按了按自己唇角,跟上谢观棋。
这座锻造庐原本就只有谢观棋一个人使用,距离他的住处也极近,走过去不过百步。
谢观棋的住处,同他的衣着一样朴素——不是阵法组成的单独一片天地,也不是引承灵脉的洞府,就是普通的一套房子套了个前院。
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有种任何植物,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大概就是屋檐边挂下来的一圈干货。
柿子龙眼红薯猕猴桃,杏子橘皮话梅红樱桃。
甚至还有白萝卜。
大概是为了方便风干,房子的屋檐做得很高。林争渡跟着谢观棋走上过道时,那些悬挂的干货距离她头顶都还有好一段距离。
整个过道都被酸酸甜甜的干果香气淹没,林争渡在馥郁的香气中抬起头,看见各色花花绿绿的干货在上空微微晃动。
还挺像特色风铃的,就是不响。
是谢观棋自己晒的吗?做这种干货还挺费心思的,看来他是真的很爱吃——还以为他的脑子里只有练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