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
师姐,你当着你道侣的面说世家子弟的坏话,真的好吗?
林争渡眼角余光瞥了眼柳真,却发现柳真居然微微笑着在吃橘子,既不反驳古朝露的话,也不在意她言语间对世家子弟的‘偏见’。
只是等古朝露叮嘱完了,柳真才笑眯眯的问:“争渡师妹是火灵根吗?”
林争渡:“不是,我是水木灵根。”
柳真眨了眨眼,很意外,但很快意外便化作柔和的笑意:“那就是我猜错了。”
不过柳真会这样猜,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修士之中最常见最烂大街的灵根,就是火灵根了。
不是每个火灵根的修士都是谢观棋。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后院的客卧内,一方小巧的赤红三足香炉,正慢慢往上浮起白烟。白烟极淡,浮起不过半寸,便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淡雅助眠的清香气盈满室内。
微光幽幽的床榻上,柳真睁开双眼,偏过脸去注视熟睡的妻子。
病骨香的效果极好,她睡得很熟,即便此刻有人取了她的性命,她也绝不会醒来。但等到第二天自然睡醒时,她又会完全忘记自己今天晚上睡得这样死沉,只会觉得自己正常的睡过了一夜,或许还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印象模糊的梦境。
柳真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脖颈,但最后只是微笑,收回手后绕过她下地,出了房门。
这两日,柳真已经摸清楚了整座小院的阵法布局:阵眼在中庭处,同时被阵法禁止进入的地方是中庭,配药室,和前院的两间卧室。
其中一间卧室是林争渡的住处,她会设立阵法不许别人进入,倒也正常。
但另外一间侧卧就很奇怪了——柳真没有见林争渡进去住过,所以应该不是林争渡自己住的房间。难道还有其他人常住在这里?
但是古朝露同他说的却是,她这师妹自幼内向羞怯,不爱与外人见面说话,对修行一事也是兴致缺缺,只喜欢闷头研究制药。
穿过中庭回廊时,柳真停步瞥了眼院中那些色彩艳丽的毒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颅骨——他眉心抽了抽,只觉得古朝露对自己师妹的那几句评语简直是猪油蒙心。
谁家内向羞怯的师妹往院子里搞这些玩意儿?
里面有几种毒花毒死一个八境的都足够了!
他默默的离那丛毒物远了些许,脚步无声穿过回廊,最终停在配药室前。
没有记录过他灵力印记的阵法阻碍了柳真的脚步。这种级别的阵法,他轻易便能破解,只是一旦阵法破解,就会惊动阵法的主人。
柳真凝眉望着配药室大门良久,恨不得自己两眼目光能穿透木门直望进里面去。
古朝露和林争渡倒是并未防备他,但古朝露也不让他进林争渡的配药室,说里面有尸体,怕冲撞了他身子。而柳真夜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进去,毕竟他原本对医理和毒药也不甚了解。
在配药室门口转了一会,没能找到悄无声息进去的办法,柳真只好放弃,转而走到院中,往外放出去一只金羽灵鸟。
他叹了一口气,又在心中安慰自己:罢了,一个三境的半吊子医修,想必配药室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往回走时,柳真看见廊下鸟笼里同样在呼呼大睡的金羽灵鸟——他目光在金羽灵鸟身上停顿片刻,发现这只灵鸟身上也有着强大火灵气息的残留。
他微微皱眉,满腹疑惑。
真是奇怪,这里是药山附近,古朝露的师妹又是水木灵根,按理来说,这一片都应该是水灵和木灵格外旺盛才对。但为什么……
无论是这座小院里的植物,还是动物——乃至这座小院的主人,身上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火灵气息?
那股气息极为隐蔽,修为不够的修士很难察觉。但对于柳真来说,那股烈烈噬人的火焰气味,简直就像蛛网爬满荒废楼阁一样,遍布这座小院的每处角落。
难道是佩兰仙子门下,有个修为极高的火灵根修士?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
天光尚未大亮,便已经有修士开始陆陆续续进入剑宗附近的城镇。
早有负责接待的剑宗弟子在城门口,支着一张桌子等候。外来的修士统一在接待弟子处登记名字,来历——散修和散修归拢一堆,宗门弟子和宗门弟子归拢一堆,世家弟子和世家弟子归拢一堆。
当下修仙界也是有鄙视链的,大部分世家弟子看不起宗门弟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往祖上数三代说不定都是给世家子提鞋的奴才。
而大部门宗门弟子又看不起散修,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没有师长同门,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分食了。
剩下的大部分散修,则会反过来鄙夷宗门弟子和世家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命好的娇花。
剑宗就不一样了。
剑宗弟子成分复杂,弟子里面有家里为奴作婢的,有种田的,也有世家出身的——不过因为大家入门的时候年纪都很小,又都经常被授课师兄揍,所以没人会拿出身说事儿。
在意出身放不下面子的也入不了剑宗。
赵真免被分配到了一群世家子,他要负责带这群人进剑宗,去客舍安置。
抬头看着这群呼奴唤婢行李都要用灵兽拉的大小姐大少爷们,赵真免挠了挠脸,从袖子里掏出师姐给的手册,运气传声道:“诸位道友!进山之前请先听完注意事项哈!”
“第一!我们北山没有买卖奴婢的先例,山上出现的每个活人都是剑宗弟子,就算是食堂里打菜的大路边扫地的,全都是弟子哈不是你们家的奴才,请诸位说话注意礼貌,不要对任职弟子大呼小叫。”
“第二!北山境内禁止御物飞行,不管是法器还是灵兽都不可以,驭人也不可以!”
“第三!比赛现场会有药宗的医修为大家治疗,那是药宗的弟子不是你们家里养的大夫,注意说话礼貌,不可以对大夫喊治不好就砍你脑袋!”
“第四……”
赵真免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位明黄华服的少年便不耐烦打断:“你们剑宗怎么这么多规矩?行了行了,不要废话,先带路去客舍,我不想在人堆里挤着了。”
另有人附和:“就是!好歹也是数千年的大宗门了,怎么连打饭和扫地都要弟子来做?没钱做清洁阵法的话,随便花两块灵石买点凡人奴仆回来……”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倏忽停住。但他并非自愿停住话头,满脸惊恐捂住自己嘴巴。
冰冷的白气从他指缝间冒出,冰霜从嘴巴一直凝结到他手上。随行的修士见势不对,连忙强行拉开他捂嘴的手,便见一截被冻僵的舌头从他口中掉了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最开始说话的黄衣少年更是立刻缩到了自家长辈身后,紧紧抓住长辈衣袖。
赵真免合上手册,让到一边,恭敬道:“师兄——”
众人望去,只见一身着蓝白间色法衣,俊眉修目,神色冷淡的青年立在那里。他腰间配一把银白剑鞘的长剑,浑身灵力冰冷刺骨,显然刚才那截冻断的舌头正是此人手笔。
王雪时单手按着剑柄,声音一如他的灵力一样冷漠:“不好意思,我们北山是保守派,因为开宗立派时世间尚未出现奴隶一说,故而不以强力奴隶他人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对此有意见的话,就请你留下听不懂人话的双耳,然后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王雪时×
小竹√
赵真免×
覆香√
第52章 项圈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出现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之后,其他人就安静了许多。赵真免趁机翻开册子,把上面的入山规则全部念完。
这样的入山规则一共有三个版本,分别供应给世家,宗门,散修这三种不同的群体。据说每经过一届论道会,入山规则就会变多。
赵真免念完入山规则后,带路领众人去往灵舟渡口。这回没有人出声抱怨了,只有小声的交头接耳,随着细碎交谈声,有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的落到王雪时身上。
王雪时对那些目光坦然接受,但并不做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名秀丽温婉的女修脚步轻盈从人群中走出,目标明确的朝着王雪时走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随着那女修靠近,一股幽幽的药材香气也跟着飘过来,若有若无的掠过王雪时鼻端。
女修向他叉手行了一礼。
王雪时没看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高速运转着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得叉着手半蹲回礼,会显得比较有礼貌?
女修面带柔和笑意,开口:“这位道友,我想问一下,你认识谢观棋吗?他也是你们剑宗的弟子。”
王雪时:“——认识。”
女修松了口气,“那你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王雪时:“不清楚,我又不是他爹,怎么可能知道他人在哪里。”
女修:“……?”
出身名门望族的女修,显然第一次和如此言辞‘粗鄙’的人交谈,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绯红,再次向王雪时行了一礼后,匆匆走掉了。
等到那群世家子都走远,王雪时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凭借记忆完全复刻了刚才那女子的动作,两手叉着微微屈膝。
只不过那女修身姿纤若细柳,做起这个动作来恰如静花照水令人赏心悦目。而王雪时人高马大的,扣肩屈膝便显出一种别扭的滑稽来。
王雪时小声自言自语:“这动作到底啥意思?打招呼?前几年不是还流行抱拳行礼吗?外面的潮流变得可真快。”
剑宗客舍。
客舍房间是每个参赛者只有一间,陪同人员没有房间,要么和参赛者挤一间,要么自己另外想办法。
一名管家揣着袖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屋内四面墙壁空空荡荡,摆着明显一人居住的床铺座椅,地面倒是还算干净。
他面露几分嫌弃,从袖中取出一座袖珍小巧的木制庭院,向空中抛去;一道华光闪烁的大门顿时出现,门后露出精致的亭台楼阁,回廊花园,还有鸟叫声阵阵。
管家指挥仆从将装着要紧行李的箱笼全部抬进去,收拾房间,改换陈设。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到屋外,卑躬屈膝请小主人进去——他所服侍的两位主人是一男一女的两位年轻修士,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跟王雪时搭话过的女修。
王玲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虞,进屋后略一抬手。
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王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头便给了侍女一巴掌,骂道:“这么烫的茶,是想烫死我吗?”
侍女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半边脸转瞬间高高肿起。
实际上修士对冷和热的耐受度都很强,不会轻易被热茶烫到,更何况侍女倒的茶水原本也没有很烫。只是王玲心里不爽快,正想寻个人发泄,这侍女倒霉,撞到了她的枪口上。
王铭抓着一只金羽灵鸟从屋外走进来,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的婢女,挑了挑眉,向一旁立着的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得到主人许可,管家才敢去扶起婢女,将她带了出去。
王铭:“打坏了她,上哪里再找既有点修为,容貌又让你满意的婢女使呢?这里可不是半月湖。”
王玲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王铭又问:“你找着谢观棋了吗?”
王玲脸色顿时变得更不悦起来,“剑宗的男人都有病,我给那个谢观棋写了几百封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刚才那个——我屈尊去找他说话,还跟他行了礼,他居然敢奚落我!”
“我听说剑宗的两名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合欢宗女修大打出手,想来他们的眼光也就那样,只配和合欢宗的下流货色厮混。”
王铭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也许是人家看出那信是他人代笔,所以不想回你。”
王玲扯了扯嘴角,冷笑:“可笑!我堂堂王氏嫡女,难道还真的要写几百封信给他不成?他也配?”
王铭知道自己妹妹是傲气惯了的——出生名门望族,自己又是罕见的治愈灵根,天生医修的好苗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了五境,从小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围绕,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愿意接近谢观棋,可不全是为了家里的任务。更多的原因是一年以前,王玲与家仆在雪国历练时曾经被谢观棋救过,她自己心底也对那年轻剑修有意,所以才往剑宗寄去了许多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