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叹气,谢观棋趁机又往她嘴里喂了一块糕点。
林争渡忙着吃东西,就腾不出嘴巴来说话了。她本来想说别喂了,但是嘴巴一合上,嚼了两口,又因为太好吃而忘记了说。
谢观棋淡淡道:“过于信任枕边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就见过许多死在枕边人手上的修士——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没有什么阴谋。”
林争渡光听见前半句‘死在枕边人手上’了,一下子被嘴里没吃完的桂花糖糕呛到,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谢观棋立刻拿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补充了一句:“论道会结束之前,这件事情就会结束了。”
林争渡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汁水把糕点从喉咙里冲下去后,她擦着嘴巴,低头往水壶口里看。
这回是葡萄汁。
林争渡虽然不会离开北山范围,但是在回春院当值时,也见过不少剑修——有剑宗的,也有外面不知道哪家哪派的。
她见过嗜酒如命的剑修,也见过爱喝茶的剑修。但是喜欢喝果汁的剑修,就只见过谢观棋。
谢观棋没跟林争渡说这件事情会怎么结束,林争渡只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照常生活,并在生活间隙里继续暗中观察柳真。
虽然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她多摆了几个露水碗,也没有再找到对方使用病骨香的痕迹。
在院子里那颗鹅掌楸开始掉叶子的时候,北山论道会也终于进入了尾声。经过激烈的淘汰赛制筛选,最终只剩下两支参赛队伍,将在今天进行最后的比试。
因为谢观棋是裁判,所以林争渡要去看比赛。
因为她之前看比赛都是断断续续的看,中间经常缺席,所以并不清楚进了决赛的都有哪些人。不过既然谢观棋都去当裁判了,那其中一队应该是燕稠山的弟子吧。
但是这次出门时,林争渡不再是一个人了——古朝露与柳真也一起出了门。
古朝露说是柳真最近闷得慌,便想趁着决赛,大家肯定都挤去看论道会斗法了,她便带柳真乘坐灵舟,到剑宗大道上逛一逛。
剑宗不像药宗,动辄数个传送法阵,不用传送法阵便哪里都去不了。以柳真现在无法使用传送阵的身体,去剑宗逛逛确实比在药宗逛要来得方便。
三人共行了一段路,在灵船渡口分开。古朝露和柳真要乘坐灵舟,而林争渡晕船,所以选择了传送法阵。
临上船前,古朝露习惯性的按住林争渡肩膀,把她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看她腰间有把自己之前送的玉牌也戴上,便点了点头。
古朝露:“今天是决赛,赛场的人会非常多,鱼龙混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到剑宗后找到你朋友,就和你朋友待在一起,如果有陌生的人同你搭话,不要理他。”
林争渡无奈:“是是是,我每回出门你都要叮嘱一遍——我都这么大了。”
古朝露叹气:“你才多大?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唉,算了,不说了。总之,务必记住我的话,别搭理那些来主动结交的外人,看完比赛就快快回来。”
林争渡敷衍的点头数下,挥手告别古朝露后先去了传送法阵那边。
古朝露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阵法的光芒渐渐将其背影淹没。
此刻摆渡的灵舟还未靠岸,渡口台阶上零零散散坐着等候渡船的药宗弟子,大多没有穿法衣,各自在和熟悉的人聊天,或者做自己的事情。
柳真斜靠着渡口的石栏,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古朝露走回来。古朝露走到他身边后,仍旧有些走神的样子。
古朝露这样的反应,柳真并不陌生。自从他和古朝露回到药宗后,古朝露每回送她那个师妹出门,都是这样的表情。
她往往要走神好一会儿,才能像平时一样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柳真低声道:“争渡师妹也不是第一次去剑宗玩了,怎么你每回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段时间相处,我看争渡师妹也不是性情软弱可欺的人,你不用这样担心她的。”
“她只有表面精明而已,”古朝露眉头一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师妹心软得像棉花一样。”
一想到外面那些世家养出来的心机鬼要和自己师妹呼吸同一片空气,古朝露就觉得太阳穴里有根筋在突突的乱跳。要不是有柳真绊着,她早就和林争渡一起去了。
只是和林争渡比起来,道侣此时要更加虚弱,也更需要她照顾,所以不得已二选其一罢了。
*
林争渡刚出传送法阵,明竹一下子就跳到她眼前,生怕错过了她似的,一把挽住她胳膊。
林争渡一愣。
明竹已经小嘴叭叭的开始说话了:“大师兄被戒律殿的人叫走了,所以让我来接林大夫——”
林争渡被她拖着走,茫然:“你不用去参加比赛吗?”
明竹也茫然:“比赛?什么比赛?你说论道会吗?哈哈——那个早就输掉啦!”
她挠挠头,开朗道:“第二轮我们就被淘汰啦哈哈哈哈哈——不过紫竹林的比我们菜,第一轮就被刷掉了,嘿嘿~”
林争渡:“……?”
人群拥挤,明竹拉着林争渡左钻右钻,等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位置上时,林争渡的头发都已经被挤乱了。
她们这次坐的位置很靠前很好,不需要抬头就能清楚看见台上巨大的光幕。而且前后左右都是穿着统一法衣的剑宗弟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则都是林争渡眼熟的药宗弟子。
林争渡甚至还看见了两个疑似青岚和陆圆圆的背影。
不过因为离得有点远,林争渡便放弃了过去求证的念头。
最后一场比赛的观众席,一眼扫去空间明显又变大了,大概是为了可以同时容纳更多的观众,做了拓展。
用作比赛和观看的场地并不是阵法隔绝出来的一片地方,而是掌珠幻境——是剑宗宗主弄出来的一个半成品秘境,具体构造和规则只有剑宗宗主才知道,其内部甚至可以布置阵法。
其实林争渡一直很怀疑剑宗宗主到底是学什么的,如果说是剑修,她甚至从未听闻过任何关于剑宗宗主和他的剑的故事。
每次听见对方的大名,总是和各种设定奇怪的秘境一起出现。
明竹掏出一盒炸玉米分给林争渡,又问她要不要糖水。林争渡接受了炸玉米,但拒绝了糖水。
她环顾左右清一色的剑宗弟子,疑惑:“不是只有燕稠山弟子上去比赛的时候,谢观棋才去当裁判吗?你们都输了,怎么裁判还是他?”
明竹解释:“比赛裁判一般是由长老们轮流担任的,大师兄是替的师父,所以只要轮到师父的场次,就算不是燕稠山弟子参赛,大师兄也会去的。”
“只不过为了更好的保护弟子,长老们排班时一般都会把师父和徒弟排在一起。”
林争渡:“……那你们师父呢?他为什么不干活?”
明竹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们师父早就不管事了。很多本来应该宗门长老做的任务,也都是大师兄替师父去做的。”
林争渡皱皱眉,没有说话,低头吃了两颗炸玉米,又想到谢观棋那套制式敷衍常年不换的黑衣服,心情一时间变得很复杂。
明明是个天才,还是剑宗人人畏惧的大师兄,怎么……怎么混得这么惨呢,谢观棋。
林争渡正在走神,倏忽听见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她疑惑的抬起头,就听见旁边两个年轻的剑宗弟子嘻嘻哈哈低语。
“那边的大少爷大小姐又开始点熏香了——”
“闻着也不怎么香,烟倒是挺大的。”
“不过世家女修要比我们剑宗的好看,我上回走路不小心撞到人家,人不仅不踹我还对我笑呢。”
“你眼睛瞎了?明明我师姐比较好看!”
……
明竹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份炸玉米塞给林争渡,卷起袖子翻过椅背,把那几个讨论女修容貌的同门每人脸上一拳。
几个年轻剑修不服气,一边还嘴一边抱头鼠窜。
不还手是因为一则得罪不起燕稠山那几位护短的师兄,二则打起来了扩大事态,被戒律殿的人提去一问,得知打架理由是背后八卦同门好不好看,他们又得挨戒律长老一顿罚。
因为戒律长老最恨以貌取人者——据说是因为戒律长老年轻时貌若好女,曾因此被邪魔外道纠缠过,所以修为略高一点后立刻先改换了容貌,并在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给宗门规矩里添了不得背后议论同门长相一条。
那边打得热热闹闹,林争渡则抬头望向更远一点的地方:那片坐的全都是世家子,奴仆和主人之间姿态分明极好辨认。
其中一个素服粉面的少女身边跪坐有两名婢女,手中各自捧着香炉,白烟缭缭向上,于半空中勾画出朵朵梅花。
有奴仆侍奉燃香的世家子不止少女一个,但她一身素衣,在众多华服少年中便显得格外醒目。而林争渡最先注意到她,是因为林争渡对这个女孩子有印象。
是她第一次来看比赛时,邻座议论的‘王家双生子’之一。因为邻座说这个女孩子是治愈灵根,林争渡作为医修,便很轻易的记住了这点。
世家子们的座位距离她们颇远,林争渡只能看见数股烟雾,但是完全没有闻到味道。
这时明竹揍完人,又从椅背后面翻过来,翻身姿势熟练至极。
林争渡等她坐下后,再把她的炸玉米还给她。
明竹认真解释:“他们是他们,二师兄是二师兄,大师兄是大师兄——大师兄和他们都不一样。”
林争渡听懂了,但觉得好笑。
把谢观棋和那群年轻弟子分开说也就算了,二师兄为什么还要单独占一种类别?
彼时林争渡还不知道剑宗燕稠山和紫竹林的八卦,所以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二师兄是二师兄。
台上的光幕亮起,林争渡抬头望向光幕,最先看见站在中间的谢观棋,最后才是两边的参赛选手。
只是在看见两边的参赛选手后,林争渡愣了下。
她疑惑的看了看光幕两边,又环顾自己左右都穿着宗门法衣的剑宗弟子。
林争渡:“为什么上去比赛的弟子不穿法衣?”
明竹茫然:“她们又不是剑宗的弟子,穿什么法衣?”
林争渡:“——唉?!”
明竹:“?”
“等等,”林争渡大吃一惊,“所以决赛两边的都不是剑宗弟子吗?”
明竹:“不是啊,左边那队是周,孙,李三姓联盟,右边那队是岁寒山和散修组的队。”
林争渡:“那、那你们剑宗的弟子呢?”
明竹理所当然的回答:“都输掉了呗,喏,这一片坐着的都是。”
她沾着炸玉米碎屑的手指往上下左右扫射一片,引来周围同门的不满。
林争渡怕她被群殴,连忙抓住明竹手腕,摁下她四处指认败者的手,“好了好了,比赛开始了,我们看比赛吧!”
光幕上已经开始闪烁起各种法术和灵力的彩光,林争渡要聚精会神的看许久,才能在大量光污染中捕捉到少量模糊的人影。
因为光幕只能传递画面,而无法传递各种法术施展时的威压——所以林争渡只能从特效的闪眼程度来推断,这场比赛要比她之前看的几场都要激烈。
就是光效太闪了,完全把退到赛台边缘的谢观棋挡住,林争渡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
只能看见他身影若隐若现在烟雾和采光里面,衣角不断被空气中的罡风吹得乱飞。但只有衣角在晃,谢观棋本人一直站在那里,不管赛台上打得多么激烈,都无法波及到他。
因为看不到谢观棋,而打架林争渡又不感兴趣。旁边的明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握拳喝彩。
林争渡无聊的单手托腮,左顾右盼,最后又看向远处世家子的席位。
不知道是不是盯着那些香炉上的白烟看久了,林争渡居然觉得自己能隐约嗅到一点浅浅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下,转动脑袋环顾左右:剑修们都沉浸在精彩的打斗中无法自拔,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林争渡怀疑的到处嗅嗅,闻了闻手里装着炸玉米的盒子,又闻了闻自己衣袖——她拉住明竹胳膊,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