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一听到原材料是九境梦魇的病骨香,一下子就对自己没能闻出熏香来历释然了。
这显然不是她的问题,她连死的九境梦魇都没有见过——病骨香这种东西,原材料品阶略有变动,最终成品的香味就完全是天差地别,九境梦魇做的病骨香林争渡连见都没有见过,闻得出来才怪呢!
但林争渡还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是那个世家里面身份很高贵的嫡子,又有九境的修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用尽办法混进剑宗来整这套呢?”
谢观棋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回答:“为了围杀我。”
林争渡:“……你和王家有仇?”
谢观棋摇头:“没有仇。他们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我死了,剑宗就会后继无人,进入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这样王家就会有出头之日。”
见林争渡还是茫然懵懂,谢观棋把事情掰开拆碎了解释给她:“西洲修仙界以北山为首,我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
“药宗用来温养灵植的灵山就有一千余座,灵石矿脉三十五处,先天灵脉六条,剑宗有先天灵脉二十三条,灵石矿脉两处,这只是北山地势所有,还没清算北山三千年来历代宗主弟子积累下来的宝库。”
“北山一日不倒,这些资源就没有流通给他们的机会。只有北山没落了,这些灵山,矿脉,灵脉,各种天地至宝,才有他们的机会。”
林争渡听得嘴巴微微张开,满脑子只剩下:我们宗门这么富的吗?剑宗这么富的吗?
林争渡喃喃:“那他们杀你干什么?应该去杀宗主或者你师父啊。”
谢观棋:“因为他们太久不出北山,外面的人已经不觉得他们厉害了。宗主活了两千多年,他的同辈都死完了,他也不爱出门,已经在剑宗给新弟子当历练秘境当了快一千年了。”
“现在外面都没有人记得他名字了,我之前出去历练,只有遇到很老的人才会对他名字有印象。不过那些人顶多也就只记得宗主很喜欢捣鼓秘境,早就忘记他原本是一个剑修了。”
“至于我师父,他上一次出门打架是两百年前,还是偷偷出的门,根本没人知道。我最近一次在外人口中听见他名字,是有人问他坟在哪里。”
林争渡:“……那,那也可以围杀别的九境亲传啊!”
谢观棋诚恳:“同辈弟子里面就我一个九境,而且我是下一任宗主,有脑子的都会想来杀我吧——而且我之前从王家地盘上挖走过一条矿脉。”
林争渡:“下一任宗主?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好早之前了,定下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他边说话,边想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收起来。
林争渡顺手把纸条拿走,展开一看,发现上面是谢观棋的笔迹,写着计划表——今天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动手,掌珠幻境内有那些东西不能打坏,王家人可能会怎么围杀他等等。
上面记载着吞日金乌病骨香等重要道具的名字。
林争渡沉默片刻,抬起头问:“这是什么?剧本吗?”
谢观棋回答:“开会小抄。针对王家要闹事的事情,我们剑宗内部开过会,但是他们说了太多复杂的名字,我怕忘记,就抄在小纸条上了。”
“不过用处不大,我只记住了王铮的名字,另外两个人我到现在也没分清楚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我不想瞒着你的,但是宗主说告诉了你,反而容易让你陷入危险。我也没撒谎,我只是没说。”
他看着林争渡手上拿的纸条,眼珠转动,又眼巴巴望向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柳真在小院里点病骨香的时候争渡就没有闻出来,是后面进嘴尝了才认出来的。
北山内部的弟子会比较清楚小谢师父的故事,但是北山外面的人有信息差,师父几百年不出门他们已经快把这号人给忘记了。至于宗主。
你看连宗门八卦都不带他玩,只有年纪最大的佩兰仙子和云省会偶尔聊一聊他,就知道此男有多不动弹了。
第59章 开窍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林争渡还是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虚幻:柳真就这样死了,但是早上他还在厨房给自己和师姐做了早饭来着——林争渡并不同情柳真,只是对死亡的快速降临产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柳真的死,还是王家人围杀谢观棋的动机,行为,在林争渡看来都非常的荒谬。
他们就不怕万一剑宗的宗主其实很强吗?就不怕剑宗或者药宗还有其他强者,刚好可以破解吞日金乌的特性吗?
林争渡对修炼没有野心,也没有去过外面。她不知道外面那些势力为了一条灵脉可以斗得你死我活,直至其中一方势力里的男女老少全部覆灭,才有可能结束争斗。
西洲因为北山最强,所以宗门林立,世家式微。为了一个可能性,多的是愿意赌命的——输了固然会死,可万一赌赢了呢?赌赢了,今日之北山,明日之王家。
北山年轻一代如今也不如云省那时天才辈出了,近十年来只有谢观棋屠尽疫鬼一举还算有点名声,而云省几百年不露面,天知道他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青黄不接。
至于药宗——剑宗好歹还有个谢观棋,药宗年轻一代里面连个九境都找不出来,在外界眼中已经和养老院没啥区别了。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养老院里面是年轻人侍奉老人,而药宗是老人时不时出来走两步表示自己还活着,以此来保护宗门里的小辈在外历练时不会被下死手。
各方势力早就蠢蠢欲动,这次论道会就是他们试探的机会。暗地里筹备的不止王家,只是唯独王家冒险决定放力一搏罢了。
这也是剑宗放任王家顺利行至最后一步,而谢观棋杀王家三人时又手段格外酷烈的原因。因为只有把那些抽骨断头的尸体摆出来,才能震慑外面盘旋不去的秃鹫。
林争渡把皱巴巴的纸条折起来,还给谢观棋,不再问王家的事情。
在谢观棋找过来之前,林争渡其实一直都怕得要死。但是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哭——直到看见谢观棋完好的出现,知道所有人都没有事,林争渡才敢哭出来。
眼泪哭完了,又和谢观棋说了几句话,林争渡现在心情好多了,也平静了下来。
她撑着谢观棋的腿站起来,想到刚才纸条上写着会将无关人等全部转移至红莲月秘境里安全的地方。
林争渡抬头看了眼无星无月的天空,问:“这里就是剑宗的红莲月秘境吗?但是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其他人也在这片花海的某个角落里吗?”
这片三途花的花海很大,林争渡一眼望去都看不见尽头。在谢观棋来之前,她自己也胡乱走了一会,并没有看见三途花和自己以外的东西。
林争渡忽然想起花海底下那片诡异的土地,正要转过头去问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就站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他的影子遮盖下来,挡住了天光。
林争渡不得不把脑袋往上抬了一点,才能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先开口:“你鞋子怎么掉了一只?”
林争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唔,掉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那时候慌里慌张的,鞋子就掉了一只。”
谢观棋皱眉:“摔到了?”
林争渡道:“绊了一下而已,没有磕到。”
那会她满心害怕自己认识的人也会被柳真用那种无所谓的,轻飘飘的态度杀掉,哪里有闲心去找鞋子。
反正地面也没有什么沙石,不硌脚,林争渡就这样光着左脚走了好一段路。
那些被谢观棋踩倒的三途花流出烂红汁液,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流得到处都是,也从林争渡光着的左脚底下淹过去。
那些汁液是温热的,也不黏腻。
但是脚底踩得湿漉漉的,还是让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缩了缩脚趾,左膝曲起,脚尖小幅度踮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很快又放下去。
凭空变不出鞋子,单脚站容易摔倒,更何况三途花又没有毒,所以林争渡就继续踩在那滩暗红的水迹里面。
林争渡指着旁边花丛间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地面,问:“这里的地怎么会是这样的?它是活的吗?我刚刚摸到它动了。”
谢观棋:“你摸到它动了?”
林争渡点头:“我刚刚用手撑在地面上的时候,感 觉到它——”
因为那种感觉过于微妙,林争渡还纠结了一下用词,道:“虽然说很像是动了,但又好像是转了一下。”
谢观棋回答:“这里是这样的,秘境特性罢了,没有危险,不必害怕。”
说完,他背对林争渡半蹲下来,手往身后勾了勾,说:“你上来,我背你走。”
林争渡迟疑:“可是我的脚也没有受伤……”
谢观棋:“你鞋子不是掉了吗?高低脚走路不舒服,而且我背着你走,比我们两个人走要快。”
林争渡闻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趴到了谢观棋背上。
谢观棋两臂勾着她的膝盖,很轻松的就站了起来。四面都是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方向的,径直就朝着一个位置开始走。
花丛其实没有特别密,如果走路的时候小心仔细一点,是可以绕过地面那些三途花的。但谢观棋没有绕,仍旧很不留情的踩倒那些花往前走,走过的地方三途花都伏倒,铺在一起好似一条血路。
这片花海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而且是谢观棋主动说要背她的。
于是林争渡也歪着脑袋靠到他肩膀上,手臂虚环上谢观棋脖颈。
谢观棋的肩膀要比林争渡印象中的宽,在她印象里十九岁的男生应该还不算大人,反正她刚上大学那会觉得同龄男生都很幼稚很蠢。
十九岁的男生肩膀不应当这么宽,背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应当走得这么稳。
可是谢观棋就走得很稳,完全可靠得像一个大人,林争渡靠近他脖颈时,闻到一股被压在血腥气底下的,有点甜的气味——好像是水果,柿子之类的。
林争渡:“你早饭吃的什么?”
谢观棋回答得很快而且不假思索:“鸡蛋煎饺,烤馒头片,炒饭,肉包子,肉丝凉拌面。”
林争渡:“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别的了?”
谢观棋:“等比赛开始的时候吃了一盒炸玉米三包柿饼两壶橘子汁——你要喝橘子汁吗?我还有。”
林争渡摇头,乱乱的头发蹭在谢观棋脖颈上,“我不要,不渴。三途花是很珍贵的灵植,你不要这样踩它。”
谢观棋脚步一顿,下一步便绕了挡在前面的花,回答:“好。”
情绪完全放松下来之后,林争渡很快就感觉到了疲倦。她原本虚抱在谢观棋脖颈上的手臂慢慢抱实在了,脸颊贴着谢观棋耳朵,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在谢观棋身后,那些被踩倒的三途花慢慢的又自己立了起来,被踩瘪的地方渐渐恢复,将她们走过的痕迹都抹消。
平整黑色的地面渐渐变成稍浅一点的黑,在跨过某条分界线时又变成了爬满血丝的白。
谢观棋安静的走着,手臂挽着林争渡的膝盖弯,感觉她大腿也压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想到自己也有一个秘境——或许他可以像宗主一样,把自己的眼睛也炼化进秘境里,然后把林争渡放到自己眼睛上。
就像他刚找到这里的时候,所看见的一样:巨大的眼球上爬满三途花,暗红的花朵硬生生将这颗晶状体装饰成了红色,变成了地面上所能看见的‘红月’。
而无法窥见眼球全体的林大夫正站在漆黑瞳孔上,正仰着头,一无所知的望着他。
那一瞬间,谢观棋感觉自己的脑子开窍了!
他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林争渡在自己眼睛里走来走去。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远比她耳朵上戴着的耳坠更令谢观棋幸福,他可以无时无刻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而不用担心她身边突然多出不怀好意的东西。
他可以用最精纯的灵石去装饰那颗眼球,亮晶晶的灵石肯定比这些一踩就烂的花草要好看得多。
而且又很安全——这样就可以完全的保护好林争渡,不必担心任何突发情况。
*
林争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听见了水声。
她揉了揉眼睛,将残余的睡意都揉散,抬头四顾时发现已经不在那片三途花花海中。
四周的景色变得正常了起来,沙石覆地,枝干交错的树木肆意生长,黯淡天幕上挂着一轮红月。
她仍旧趴在谢观棋背上,而谢观棋正沿着一条浅溪在行走。林争渡所听见的水声,正是那条浅溪发出来的。
林争渡:“我们走出那片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