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观风长老冷笑一声,虽未接话,但面上流露出几分厌色。
她霍然起身,两手笼在广袖里,道:“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还有十几个弟子,年纪尚幼,等着我吃晚饭呢。”
宗主笑眯眯:“没事没事,就谈一谈王家怎么处理,你饿了就先回去吧。”
观风长老端起宗主刚给她倒的茶,一仰脖子喝完了,扭头昂首阔步的走出去。
管事长老不明所以:“她干嘛又生气?”
戒律长老:“少管。”
管事长老更不明所以了,“谁问你了?”
宗主:“小棋,你怎么看?”
谢观棋被点到了名字,但是没反应。
云省提醒宗主:“他现在不小了。”
宗主:“哈哈哈对哦,不小心忘记了——观棋你怎么看?”
虽然宗主改口了,但是谢观棋还是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爽。但他思考了两秒钟,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臭着一张脸先回答了长辈:“让他们把那个能用的庶子送过来,再送一笔可观的灵石过来,否则我们今日就没有收到这封请罪信。”
宗主捧起茶杯,呵呵笑:“那就这样办吧,散会散会——”
管事长老抬手将那封请罪信卷进自己袖子里,按照宗主的吩咐去办了。
其他人也不觉得这件事情问一个小辈,并采用他的决定有什么不妥,各自喝完茶水后散去。
谢观棋回到自己住处,先蹲在门廊边看了眼泡着自己护腕的水盆;这是他从红莲月秘境回来换衣服时给泡上的,往里面加了一些可以消解灵力的驱灵粉末。
宝蓝色护腕上溅到的零星血迹果然变淡了很多,但是莲花纹中心那几颗龙血石受到驱灵粉末影响,颜色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谢观棋小心翼翼把沾到血迹的地方搓洗了一下,发现余下一点微微的红印已经洗不掉了。
他倒是还可以继续使劲儿,但如果再使劲儿,布面上精细的刺绣只怕要被搓烂。
这样一想,谢观棋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该打对方脸上一拳。如果不是那一拳,护腕上也不会沾到血——都怪王铮!死就死了,谁准他流血的!
实际上谢观棋可以不往王铮脸上打那一拳的。
只是离得近了,虽然不清楚他长什么样,谢观棋却突然想起,林争渡曾经说过她师姐的道侣长得很儒雅。
谢观棋知道‘儒雅’这个词,是夸人有气质的意思。林争渡都没有夸过他有气质。
他也看不出王铮什么地方配得上‘儒雅’二字,难道就凭他那手烂琴?这也太没道理了——他剑也使得挺好,倒不见林大夫用这个词夸他。
越想心情越不好,不自觉就一拳打在了王铮的门面上。等谢观棋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戴的护腕是哪对时,护腕面上已经沾了那 死人的血。
悔之,悔之,晚矣。
“悔死我了——”
陆圆圆把毛笔往桌上一扔,仰面躺到地上,哀嚎:“早知道会被师父抓回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偷溜去看什么论道会……这都怪青岚!”
抱怨完,陆圆圆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和他并排坐的青岚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远处的矮榻上,争渡师姐像一条咸鱼瘫靠着软枕头,神色严肃的盯着前方,不时动一动手指头。
她面前悬着一匹朱红底印满杏色团花纹的布料,和一把剪刀。那把剪刀随着林争渡手指滑动,不时移动位置。
只不过一直没有真正的下刀。
陆圆圆看了一会儿,凑过去问:“师姐,你做新衣服吗?顺便也给我做一身呗?”
林争渡:“还没到新年呢,就想新衣服了?想得美。”
陆圆圆:“我又不用绣花儿,也不劳动你针线,你就用法术给我做也行——要和上次那套,两边袖子不一样的那种,好不好?”
林争渡:“那叫文武袖,教过你两回了,你这猫脑子是一点没记住。”
她手一揽,剪刀落回针线篮子里,布料落到林争渡手上。
这世上确实有可以直接把布匹变成成衣的法术,但能把它变成衣服的前提是施法的人要先清楚一件衣服的构造。
如果施法的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变个什么,最后就只能得到一张光秃秃的布了。
林争渡将布匹铺到榻上,取了毛笔往布面上画辅助线,顺便驱赶陆圆圆:“过年再给你做新的,现在抄你的书去。”
她感觉谢观棋今岁好像长高了——肩背是否应该放量更多一些?袖口又该做多大?
林争渡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手握着毛笔转了转,一手握住自己手腕轻轻摩挲,陷入沉思。
回想半天,还是拿不准分量。林争渡很少牵谢观棋的手,抓他手腕的次数则更少,只记得他的手要比自己宽厚许多。
最近两天林争渡都住在菡萏馆,没有回药山小院,所以谢观棋也没有来找她——是来了没能进来,还是没来,林争渡也不确定。
因为金羽灵鸟没有被带来,林争渡也没法给谢观棋写信了,而且她总感觉师父已经知道自己和谢观棋关系好了。
林争渡近日修炼确实勤勉了起来,除了睡觉看书比划布匹剪刀之外,就是打坐聚灵,勤奋努力的去感受聚灵过程。
只是效果一般般,只比她以前在药山小院划水时好上三成。倒是制作毛血旺和用法器开螃蟹开虾背这几件事变得越来越熟练,使得菡萏馆连吃了五日火锅。
佩兰仙子实在是腻味了火锅,感觉自己的飘带都已经变成火锅味儿了,大泽里的水产也快被林争渡祸害完了,干脆将她和古朝露都扔出去,让她们回药山小院去住了。
把古朝露也一起扔出去,是因为古朝露要接手林争渡巡视药山的活儿,日后大概率就常住在小院里了。
毕竟林争渡出门历练,少说要去四五个月,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廊下的金羽灵鸟,都需要人照料。交给师姐,总比交给其他人要来得放心。
林争渡刚一踏入院门,金羽灵鸟立刻扑着翅膀飞了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把它抓在手里,挑了挑眉:“这几天都没人喂你?”
金羽灵鸟持续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将它放回笼子里,重新给它添水添食——添食时她注意到食槽里有新鲜食物的残留,看来这五天里谢观棋应该来喂过鸟,也没有饿着它。
林争渡捏了捏鸟肚子,压低声音:“没有我的信?”
灵鸟没空说话,低头啄肉干,扇了扇翅膀表示没有。林争渡哼了一声,摁了下灵鸟脑袋:“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胖成这样了还吃!”
喂完鸟,林争渡又带着古朝露把院子,中庭,后院三处的植物都认了认。主要是让古朝露记住哪些花草是剧毒,千万不要触碰。
前院有林争渡的配药室,书房,厨房,以及卧室——谢观棋常住的那间侧卧也在前院。
后院的空房极多,林争渡也不怎么进去,平时拿来堆杂物,同门来了便随便挑个空房间暂住。
古朝露找了一间新的,铺上被褥,略作打扫便住了进去。至于她原本住的那个房间,古朝露显然不想再去靠近那里。
里面有柳真使用过的床铺,林争渡为了去晦气,就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烧掉了。
林争渡在前院空地上烧东西时,古朝露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火光摇曳,照得她面容一时明一时暗,她的表情看起来明显和高兴或者释怀都不沾边——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林争渡很难理解,只看见师姐眉心慢慢的皱了起来。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没话找话的解释:“这个被子,受潮了,所以……”
古朝露眉头松开,笑了笑,道:“挺好的,霉坏的东西就应该烧掉。”
火焰烧完之后,古朝露拿了扫把和簸箕,将院子地面打扫干净。
而林争渡也感觉到疲惫,揉着脖颈打算回卧室先睡一觉——打开房门,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到处都是昏沉沉的,床帏桌椅皆只能看见黑影。
一个人影正伏在屋内的椅子上。
林争渡冷不丁看见,吓得‘啊’了一声。
古朝露听见,连忙丢下扫把簸箕就要过来:“怎么了?”
林争渡慌忙抓住门框,回头向古朝露做出没事人的样子来:“没事,我刚才开门不小心,被门框夹了一下——师姐你忙你的,我也先去收拾房间了。”
古朝露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关切而疑惑:“真的没事?”
林争渡:“真的没事啦,你看,都没破皮。”
她把手伸给师姐看,掌心在古朝露眼前一晃,又笑了笑。古朝露便只让她当心,自己先走了。
林争渡等她走远,连忙闪进屋内,将卧室房门关上。她自己转了个身,背抵着房门,重新看向那道‘黑影’。
其实在这么暗的夜晚,又是屋内,短短一瞬,林争渡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虽然看不清脸,却熟悉对方的灵力。
是谢观棋。
他在门关上时,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林争渡走近,靴底踩地的动静一声扣着一声,让林争渡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他今日又换回了那身粗糙的黑衣,长发随意抓成个混元髻,碎发散乱,黑影错错。
越走越近,随着距离拉短,谢观棋那张脸也慢慢在夜色里浮现出轮廓——林争渡微微仰头,看见他眉头蹙起,嘴角下撇,满脸闷闷不乐。
他在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站定,低头嘟囔着问:“现在又没有人怀孕,你为什么还要我藏头藏尾的啊?”
林争渡:“……主要是你在我房里。”
谢观棋:“我在你房里又怎么了?”
他站得实在是有些太近,衣服上一股皂角混合铁与火的气味,闷热交织的捂到林争渡面上。
她被问得脸热,别过头去,道:“总,总归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呀——”
谢观棋还是没懂,“我只是呆在你的房间里,又不是睡在你的被子里,这有什么可误……”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急得伸手捂住他嘴巴:“说什么呢你!”
没说完的话被压了回去,谢观棋眨了眨眼,呼吸间感觉有香气从林争渡掌心涌进自己肺腑里。
已经不是食物的香气了,但很奇怪,闻到她掌心的香气,谢观棋仍旧感觉到一股口腹之欲升了起来。
好像是饿,但又不是肚子饿——他只知道,如果林争渡不生气,不骂他的话,他现在还想咬一咬林争渡的手。
但是林争渡肯定会骂他。
上回只是抱一下,林争渡就踢他了——被林争渡踢好像也可以接受,只是她生气的话才有点难办。
谢观棋不想林争渡生气,于是握住她手腕将她掌心拿开,想趁着她手掌远离的时候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结果因为站得离林争渡太近,他深吸进去那口气仍旧掺杂着女孩子的头发,衣裙,以及皮肤上的香气。
好奇怪,女孩子原来是这么香的吗?弄得他都有点迷糊了,连林争渡甩开他的手,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谢观棋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见林争渡绕过他去点屋里的灯。
火光摇曳在她脸颊上,照出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眉骨落在眼窝里浅浅的一层阴影。林争渡的眼睫毛很密,密到在火光照耀下,会在眼尾投下长扇形的影子。
谢观棋跟到她身边,垂着脑袋说:“我去菡萏馆找你,但是菡萏馆外面的阵法变了,我进不去。”
林争渡点完火,转过身来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