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来的地图展开后亮起微光,墨色线条缓慢浮起,组成了雁来城的简略平面图。
谢观棋随意点了下其中一条街道,纸面上的墨色线条立即发生变化,不过瞬息之间,那条街道被放大至整个纸面,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进行了标注,只要用手指轻触,纸面上就会浮出文字,解释那间商铺所售卖的货物。
林争渡看得眼睛都睁大,“好方便!”
谢观棋:“这是活地图,大部分城池都有,专门售卖给外地修士的。”
林争渡想了想,疑惑:“怎么我们宗门不用这个?药宗还好,有传送阵,你们剑宗的路是真的很难找。”
之前谢观棋带着林争渡逛燕稠山时,林争渡就很想问了;那么多路,你们全靠脑子记吗?就没有人想过做个地图?
谢观棋卷起地图,淡淡道:“北山比较传统,药宗的传送阵也非常古老,和外面的传送阵无法兼容。”
他解释正事时神色严肃一本正经,解说结束后板着脸咬下一口烤肉嚼嚼嚼,一侧脸颊都被食物塞得鼓起。
吃了两口后,谢观棋疑惑:“烤鸡肉?”
林争渡:“啊,你也觉得很像鸡肉吧?但是老板跟我说是本地特色……什么妖兽的肉。名字太长了,我没有记住,也不认识。”
谢观棋皱眉,谢观棋疑惑,谢观棋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尝,最后得出结论:“就是烤鸡肉,调味料多混了几味香料进去。”
他立刻就要转头去找售卖假货的摊贩算账——林争渡拉住他胳膊,并打了个哈欠:“算啦算啦,吃都吃掉了,而且我现在好困,先找客栈休息吧。”
之前好心路人给指的方向有点含糊不清,有了活地图后林争渡很快就找到了客栈。
客栈外面覆盖有一层阵法 ,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连客栈大门都进不去。但只要穿过阵法,眼前所见顿如拨云见月,瞬时开朗起来。
屋顶并四周墙壁上缀满夜明珠,珠光将大堂与旋绕的阶梯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不绝于耳,各色应季的不应季的鲜花于大堂中央扎做一个巨大的台子,台上有做飞天装扮的舞姬旋转起舞,反弹琵琶,灵光环绕闪烁,犹如画中仙境。
林争渡仰着脑袋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台上那个位置最高的舞姬,媚眼如丝的视线转落到她脸上。
踩着花球的舞姬忽然向林争渡露出一个妩媚笑颜,垂首轻吹自己掌心,雪样洁白的掌心竟飞出许多鲜红花瓣,犹如无数蝴蝶扑落向林争渡。
那些花瓣刚靠近林争渡,骤然被一股无形的灼热攥住,于半空中被焚烧成青烟——大殿清甜的熏香气味中,也骤然蛮横的插入一股烈焰燃烧的气味。
背着药箱,外貌文弱秀丽的大夫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年。
少年用灵力烧掉那些花瓣后,抱着胳膊冷眼望他,冰冷锋锐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扎得舞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脚底打滑没能踩住花球,险些摔下去。
好在同伴迅速拉住了他的手臂——林争渡跟着很紧张的‘嗳’了一声。
谢观棋绕到她身前,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看向舞姬的视线,“我订好房间了,走吧。”
林争渡诧异:“唉?”
谢观棋道:“我之前来过雁来城办事,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林争渡跟着谢观棋往楼梯走去,谢观棋一直站在林争渡左边,恰好将林争渡看向花台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胳膊,语气平淡的问:“你刚刚在看什么?看得好认真。”
林争渡:“在看跳舞来着,我还没有见过这种舞……好厉害,那个舞姬还可以从掌心吹出花瓣来。”
谢观棋道:“低级幻术。”
林争渡:“刚才那个舞姬不知道为什么滑了一跤,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扭伤。”
谢观棋眉头微皱,道:“他是修士,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林争渡大吃一惊:“修士?那个舞姬吗?”
谢观棋颔首,“修为不高,约莫是缺钱的修士在这里兼职。这家客栈给舞姬开的工钱很高,比守阵修士高多了。”
说着说着,谢观棋眉头又皱起来,叮嘱林争渡道:“这件客栈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从客人到打杂都鱼龙混杂,什么心怀叵测的人都有——尤其是花台上的舞姬,都是临时工,你更要小心他们。”
林争渡懵懵的点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还是好好将谢观棋说的话都记住。
跟着谢观棋走到了三楼,推开房门的瞬间,林争渡又惊了一下:居然不止一个房间!
有两间单独的卧室,两间书房,一个公用的中厅,还有一个独立的浴池;而且每个房间都有窗户,窗外景色各不相同。
林争渡推开窗户后伸手出去试探,才发现窗外景色其实是幻术。阵法就嵌在窗台上,把幻术关掉之后,就可以俯览外面街道人流如织,灯海起伏的夜景。
但是因为外层阵法的隔绝,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这里来。整个房间,唯有角落假山流水的潺潺声,单调而催眠。
在林争渡好奇的东逛逛西摸摸时,谢观棋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房间,排查屋内是否存在危险。
这地方对他来说,实际上也很陌生,因为谢观棋未曾住过客栈的上房;当然了,中房和下房也没住过。
这家客栈住宿只收灵石,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五颗下品灵石一日。所以谢观棋上次来住时选择了应聘,在这里轮班当了一个月的守阵修士,不仅包吃包喝,结束任务走人时还净赚一百灵石。
守阵修士的住处是大通铺,五人一间房,和客栈的客房配置——尤其是上房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林大夫一起。他可以住大通铺,但林争渡不行。
灵石该省省该花花,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林争渡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房间太让人快乐了——有浴池的房间足够宽大,出水口刻着加热的阵法,以保证每次流出来的都是热水。
池边窗户处悬挂有摇铃,摇铃底下用狮子头镇纸压着一张梨花纸,上面写满秀丽的小楷,大概意思是说客人在洗澡时如果摇铃,就会有侍女前来服侍。
不过林争渡在一旁的托盘上看见了胰子,澡豆,精油,以及用竹篮装起来的一篮玫瑰花。
感觉这里的东西已经足够齐全,没有摇铃喊来侍女的必要;林争渡将澡池放满热水,倒进精油,玫瑰花瓣,然后再舒舒服服的把自己也泡进去。
澡池边缘的阵法似乎还有保持温度的效果,林争渡泡得脑袋晕晕的也不见热水变凉。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心想这阵法真是一个好东西,回头应该给自己小院里也弄一个。
难怪谢观棋说药宗的阵法都很古老,林争渡都没有在药宗的阵法课上学到过这么实用的阵法——教阵法的长老教的都是如何催草药成熟,和如何催活人去死的阵法。
感觉再泡下去自己就要昏倒了,林争渡勉强自己爬出浴池,头发和皮肤上的水珠自动分离了出去,又落回澡池里。
水属性就是这点好,洗头洗澡都不需要费力擦干。
林争渡套上睡裙,推门出去,浴池里闷热的白雾争先恐后从敞开房门出涌出去,弄得中厅的空气也有些潮湿起来。
坐在椅子上看剑谱的谢观棋第一时间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林争渡。
林争渡捋了捋垂落到眼睛前,挡住视线的头发,提醒谢观棋:“我洗完了,你要去洗吗?”
谢观棋将剑谱收起来:“就去。”
他起身,却是走到了林争渡面前,微微弯腰凑近,眼睛直视着她——林争渡捋头发的手停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浴池里的温度已经很热,但是谢观棋身上的气息更热,几近于是烫的。
林争渡放在头发上的手慢慢放下来,同时心跳也后知后觉得变快了很多,紧张的想:他是不是想亲我?
应该是吧?
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离太近了,反而不好确定他视线停驻的地方——林争渡紧张得抓着裙子,本来就被浴池泡得有点发晕的脑袋,一下子晕得更厉害,耳边全是自己耳鸣的回响。
谢观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开口:“你生病了吗?脸好红,气息也变虚了。”
林争渡:“……”
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冷漠道:“因为我只是个柔弱的三境修士,我们三境修士泡热水泡久了就是会这样的。”
她不大高兴的回到房间——卧室有两个,林争渡也没选,随便挑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就进去了。反正两个卧室配置都一样,没什么好选的。
一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林争渡气得对着被子就是两拳。
说什么脸红了生病了之类的废话,凑那么近只是为了看她的脸红不红,气息虚不虚吗?木头脑袋!烦死人了!
揪着被子发泄了几拳,林争渡翻过身摊开胳膊发呆,紧接着她的目光瞥到一旁木架上挂着的唯我剑。
……谢观棋的本命剑为什么在这里?他选定这里当卧室了?
林争渡盯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忽的发出一声冷哼,熄了房间灯后,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去。
放把剑在这就想占地方?想得美!她就要睡这里——而且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绝对不会再和谢观棋说一句话!
上房的床铺柔软喷香,林争渡原本还想生气,但躺了没一会就困意上涌,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但是因为是陌生的床铺,所以林争渡睡得不是很熟,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困倦的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门边进来。没有刺目的灯光,外面中厅的灯也被熄了,轻巧到近乎于无的脚步声缓慢靠近。
林争渡能感觉到是谢观棋的气息,于是又把眼睛闭上。她想谢观棋可能是进来拿剑的——剑修离不开自己的本命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谢观棋的脚步声越过了谢唯我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床沿。
林争渡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偏过脑袋,看见他身影在床边蹲下。
屋内乌漆嘛黑,她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床边蹲下。
她困倦的脑子思索片刻,翻身往床沿挪近——暗色中隐约可见谢观棋的轮廓,他长发披散,应当是刚洗过澡,但是浑身气息都很干燥,一点也不潮湿。
像晒足了太阳的干柴。
第66章 挨打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
林争渡下意识的想问谢观棋要做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之后又想起自己刚才才下定决心不要和谢观棋讲话,于是又将嘴巴闭上,只用眼睛瞪着谢观棋。
在黑暗中视物,看久了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模样,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一些无辜,像一只咬着绳子在等主人的小狗。
两人分明目光相对了,但是谢观棋也不说话,仍旧蹲着。
乌黑长发顺着他弓起的脊背往两边滑落,盖住了他的肩膀,也盖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
最后还是林争渡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着谢观棋:“你干嘛?”
谢观棋直接而肯定道:“你生气了。”
林争渡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她急于反驳的声音又快又高,喊完之后感到几分恼怒,心跳频率和呼吸声都随着情绪变快了许多。
谢观棋蹲在床沿,仰起脸来盯着林争渡的脸,重复道:“你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他直白的视线,不断重复强调的话语,令林争渡越发恼怒。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欲望的驱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被牵动情绪的感觉,戳到了她敏锐的自尊心。
林争渡生气道:“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谢观棋拒绝:“不要。”
他拒绝的语气也平静,就好像平时在跟林争渡说话一样,但完全不是平时那样和顺的态度——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半立起来,仰视的视线化作平视。
蹲下时因为身体折叠而显得没有很大只的身影,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半,几乎挡住林争渡所有往外看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