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他神色淡淡的,好似自己送出去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是他仍旧抓着林争渡的衣袖,眼睛也仍旧盯着林争渡;一副在等待林争渡做出反应的样子。
林争渡笑了笑,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那条纤细的,黑得五彩斑斓的链子,也随着动作而在林争渡手腕上晃来晃去。
林争渡道:“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谢观棋松开了她手腕,把手背到身后,“你喜欢就好。”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把头转过去,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却不自知。但是林争渡看见了——并也觉得好笑,摸着手腕低头笑起来。
林争渡问:“去哪里说按我心意,送礼物说我喜欢就好,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
停了一下,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回林争渡脸上,很敏锐的问:“有事情要我帮忙?”
林争渡歪着脑袋想了想,抬手随便往旁边一指,道:“看,丹桂开了——那边有点高,我不想爬坡,你去帮我摘好不好?”
谢观棋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见斜上去的山壁上果然有一颗桂花树,碧叶间杂朱红色花簇,还落了不少桂花到地下那颗阔叶树上。
他蹂身而上,动作轻灵,几个起落就踩到了桂树上。
桂树枝干叫他压得往下晃,绿叶并桂花和谢观棋挤在一起,擦出窸窸窣窣的密切声音。他偏着脑袋选了一会,折下一支开得最好的跳下来。
他跳下来时没有再踩其他地方借力,而是径直落地;一股花香气浓郁的风铺面而来,吹得林争渡闭了闭眼。
等林争渡再次睁开眼睛时,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把花枝递给了她。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理所当然的去做了林争渡所要求的事情。
*
夜里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到第二日天亮。
等林争渡出门时,虽然没有再下雨了,但是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好在她走惯了山路,泥路走起来也觉得还好。
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半路上碰上了往小院方向走的谢观棋——他看见林争渡,也愣了一下。
谢观棋平时所见的林大夫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倒是头一次见她着短衣长裤,裤脚全都齐整的掖进小腿靴里,头发又尽数盘起来。
衣裳极素,模样也素,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林争渡:“不是约好了在山下碰面吗?”
谢观棋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道:“雨后山路不好走,我就想来看看你出门没有。”
他向林争渡伸手,要她背着的药箱,林争渡摆手拒绝:“空的,不重。”
见林争渡坚持要自己背,谢观棋便垂下手,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路下了山,天色才刚蒙蒙亮,镇子上的街道还很空旷,只有一些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面,于秋日凉气幽幽的清晨蒸煮起食物来。
她们在早点铺子里吃过饭,又穿过小镇,走了半日,终于进入了比镇子更大也更热闹的城池:吴桐城。
城内有可供长途灵舟停靠的渡口,也有专门的传送法阵。但是传送阵不像灵舟一样可以进行翻山越海的长途旅行,只能传往和吴桐城有建交的几座城池。
林争渡因为晕船严重,所以长途灵舟这种交通方式首先就被她排除在外。
但是因为传送阵法和渡口相邻,所以林争渡在前往传送阵的时候,也看见了长途灵舟的渡口——以及停靠在渡口的灵舟。
和往来药宗与剑宗的灵舟很不相同。
特别大的一艘船,她数了数船身上的窗户,发现甲板以下有三层,甲板以上又有三层。船身两侧支开酷似翅膀的风帆,上面刻着交错的阵法铭文。
林争渡驻足观看了一会,感慨:“这个能装很多人吧?”
谢观棋估算了一下,道:“如果客满的话,船客加上引渡人,船长,大约能载一万人左右。”
林争渡:“你坐过这种船吗?”
谢观棋:“除非必要,否则不坐。船费很贵,我不喜欢这种交钱给别人的感觉。”
说完,两人走到传送阵入口,谢观棋取下剑宗令牌按到入口石像上,石像眼瞳微亮,解除了传送阵的限制。
吴桐城的传送阵对北山弟子免费开放——长途灵舟也是。但是从其他地方返程回到吴桐城,无论是乘坐灵舟,还是使用传送阵,都需要额外支付灵石。
林争渡稍微研究了一下阵法,很快便摸清楚了如何使用,将阵法目的地设定为距离吴桐城最远的友好势力:雁来城。
阵法光芒亮起又熄灭,林争渡再抬头时眼前景色已经完全大变!
不同于吴桐城处处石雕密林的古朴风格,雁来城的传送阵法四周围着木栏,栏外植满一种爬藤植物。
是林争渡没见过的植物,又觉得有点眼熟,仿佛在什么书上看过。
她对没见过的植物抱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好奇心,跨出传送阵后走过去扯过一截细看,细想。
谢观棋慢她一步出来,没关心爬藤植物,注意力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有六个守阵修士,修为不高,没有危险。
他收回外放的注意力,结果就看见林争渡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谢观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恰好抓住林争渡戴了手链的那只手,那条纤细的,流水一样的链子,一面硌在谢观棋掌心,一面硌在林争渡手腕皮肤上。
林争渡也被他的反应下了一跳,抬头‘唔’的一声,茫然疑惑。
谢观棋:“……你认识这东西吗?”
林争渡喉咙一动,把东西咽下去,“刚认出来,夜灯草,微微毒。”
吃进嘴里之后,再根据味道,她很快就把这样东西和书本上的工笔画对上号了。
林争渡高兴道:“药山都没有夜灯草,好像是因为土质问题,北山那片都不长这个,我只在书上看过。”
说话间,她扯了一把夜灯草,扔进药箱里。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她眼睛亮亮的,唇角挂着笑,他迟疑片刻,把话咽回去,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谢观棋:“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林争渡应了一声,垂下手臂跟上他。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失了禁锢,自然垂落卡到腕骨上,但手腕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颇为清晰的印记。
同样的印记也硌在谢观棋手掌心上。
走到街道上后,林争渡看见了巨大的人流——人群好似真的大河,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夜晚也沸反盈天。
本以为之前剑宗开放时,剑宗大道的盛况便已经算是极其热闹了。但是和眼前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雁来城相比,剑宗大道那时的热闹简直就只是一条小溪!
林争渡无意识的躲进谢观棋身后,两手捉住他手臂,有些不适应。
林争渡小声:“我们一定要穿过这群人吗?”
谢观棋指向高处的屋脊:“也可以从上面走。”
林争渡纠结了一下,坦诚道:“这边楼太高了,我身法学得没有那么好。”
林争渡平时就算是攀悬崖,也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什么一跳十来米这种事她还真没干过。但雁来城的楼都很高,她打眼望去,至少都是四层起步。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过去?”
林争渡很警惕:“你要怎么带?”
谢观棋低头,一只手贴着林争渡后腰,比划了一下,道:“这样揽着你就可以了,我的手很稳,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不行!”林争渡立刻拒绝,“腾空的时候如果所有支撑力都在腰上,会很痛的,我才不要!我们走路过去吧。”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鼓足勇气走进人群里去。
但是进去之后,林争渡发现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拥挤;周围的人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咫尺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但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她或者谢观棋。
第65章 该省省该花花 ◎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雁来城的客栈分两种,一种是给普通人住的,可以用金银或者铜子支付住宿费,大多临街,很吵闹,房间也不大。
还有一种客栈是专门给修士住的,只收灵石,房间分为上中下三种,不同品阶的房间收费不同。
只面向修士开放的客栈设有阵法,虽然也临街,但不会被外面街道上的声音干扰到——而且人也更少。
林争渡向路人问清楚了客栈的位置之后,转头看见谢观棋正在跟一个路边摊老板交流。
这段街道不是主干道,是一个狭道的拐角,人相对不多,但窄窄的过道上也摆满地摊,左右两边招揽客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三两步走到谢观棋身边,听见谢观棋道:“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少侠,你要的是活地图,又不是死地图,你不觉得这个价格叫得太低了吗?”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他很坚持,不论老板说什么,既不退步价格,也不松手地图——那张地图一截在谢观棋手上,一截在老板手上。
老板眼珠一转,看见林争渡,立刻道:“带姑娘出来逛街,理应大方一点,不然可是会被讨厌的!”
其实他更想说没钱就滚,只是面前青年身材高大气质不凡,衣着虽然寒酸,腰间佩剑却不俗。他怕惹上麻烦,才从头到尾都客气礼貌。
然而谢观棋不吃这套,继续:“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讪笑:“你、你这叫价实在是太低了,这样卖我是要亏本的——姑娘,你也劝劝你朋友,至少得两块吧?”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林争渡指了指前面:“那边有卖吃的,我去那边看看,你买好了来找我?”
谢观棋颔首说好,在林争渡走过去后,习惯性的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短暂怀念了一下半个时辰前的林大夫——那会林争渡因为不适应人群,即使没有人挤她,她也会贴着谢观棋身后,紧抓住他胳膊不放。
结果两人只在街道上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已攻守易型,换成林争渡抓着他手臂走在前面,拖着他到处凑热闹。
等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林大夫就连他胳膊也松开不抓了。
唉。
地摊老板还在叽叽歪歪诉说自己小本买卖不容易,谢观棋慢吞吞回转视线,盯着老板的脸,开口:“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那张地图再扯下去只怕要破,到时候连一块下品灵石的保底价都会亏掉。
眼看这是个掰不过的硬茬子,地摊老板咬了咬牙,松开手:“成交!”
谢观棋收起地图,摸出一块属性混杂的下品灵石扔给老板,转身追上林争渡。
林争渡刚从路边摊上买了烤串——据老板介绍,说是雁来城附近的一种特色妖兽肉。但是她吃起来感觉就只是鸡肉而已。
她顺手递给谢观棋一串,谢观棋将自己刚买到的活地图给林争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