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不禁感到奇怪:怎么会一个活物都没有?
整个灵舟内外只存在着谢观棋的灵,居然一点其他的灵都没有。就算是乘客在坠毁过程中不幸遇难,尸体上也应该有残余的灵活跃啊!
但是整个灵舟空空荡荡,仿佛一个全然的死物。
周围原本还在小声交头接耳的修士们骤然噤声,目光同时望向从废墟中走出来的黑衣剑修。
林争渡自然也随大众望了过去,在发现谢观棋直愣愣朝自己走过来后,她连忙向谢观棋递去一个眼色,想让他先不要过来。
结果谢观棋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下子站到林争渡面前来。其他修士的目光追着他,也落到了林争渡身上,一位很闲的修士张大嘴巴吃惊不已。
但是碍于‘实力强大的前辈’这个名头很有威慑力,加上修士们三三两两的都进入灵舟残骸查看了,倒是没有人明目张胆的一直盯着林争渡。
谢观棋问:“你眼睛怎么了?被风吹了?”
林争渡沉默片刻,无语笑了,“没事。”
谢观棋歪着脑袋,疑惑并不放心的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并没有眼眶发红,而且因为昨夜睡得好,她眼瞳此刻黑白分明,连红血丝都没有。
林争渡问:“那艘灵舟是怎么回事?上面的人呢?”
谢观棋:“是从吴桐城出来的灵舟……你把手伸出来。”
林争渡疑惑但信任的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着谢观棋。
谢观棋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拳头,舒展开五指。些许零碎的灵从他掌心飘落,落到林争渡手上。
那些灵过于微弱,以林争渡的修为,需要十分集中注意力才能察觉到它们。但又很奇怪,因为里面几乎混杂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非常杂糅。
林争渡心下不解,问:“这是……?”
谢观棋解释:“坠毁灵舟上残余的灵,是秘境内部独有的混杂属性灵——这艘灵舟极有可能在行驶途中被某个秘境‘吞’掉,如今又被吐了出来。”
林争渡:“那灵舟上的人呢?”
谢观棋:“不知道,要先找到吞掉灵舟的秘境,才能确定她们的死活。灵舟是在雁来城上空突然出现的,吞掉它的秘境应该也在雁来城附近。”
两人边说话边往雁来城走去,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手上拿着的四方碗,问:“你在吃什么?”
林争渡:“这个?我路上买的,蜜瓜味的水果冰。”
她晃了晃碗,里面的蜜瓜都在路上被她挑着吃完了,只余下半融化的冰水泡着几片薄荷叶。碎冰融化成糖水之后林争渡就不太想吃了,只是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合适扔垃圾的地方,所以才一直把它拿在手上。
谢观棋向林争渡伸手:“给我吧。”
林争渡:“你要吃?这个都化了,等会回去的时候我再给你买新的吧。”
谢观棋认真道:“浪费食物不好。”
林争渡便将四方碗递给他,他脖颈一仰,喉结滚了两滚,将里面的冰水都喝完。纸折的的四方碗拿在谢观棋手上,要比拿在林争渡手上看起来小。
他掌心冒起火焰,一瞬间将四方碗给烧没了。
谢观棋疑惑:“这里面除了蜜瓜之外,还加了什么?”
林争渡想了想,回答:“蜂蜜,薄荷叶。我看着老板做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谢观棋:“有股区别于蜜瓜和蜂蜜的甜味。”
林争渡听了,也没上心,道:“可能是本地蜜瓜要比别的蜜瓜更甜吧——坠毁的灵舟是从吴桐城开过来的,吴桐城又依附于北山……那剑宗或者药宗的弟子是不是要管这件事情啊?”
谢观棋:“看吴桐城那边怎么处理。依附于宗门的城池并不完全属于宗门,如果她们没有向北山求助的话,北山一般不管。不过遇都遇上了,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秘境。”
他语气平淡,说着说着,还把眼睛眯了起来,气势凶恶,活像个反派。
林争渡没看见——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林争渡直接加快脚步把自说自话的谢观棋甩在身后,跑去看布告栏了。
布告栏高处钉着许多地图,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则是各种悬赏张贴。
张贴的内容什么都有,有城里店面想要雇佣修士的,有需求材料的,有买凶揍人的,还有重金求子的……其中雇佣修士做工的单子尤其多。
林争渡想到那几个在客栈里兼职飞天的修士,还有城内街道上用各种不同属性的低阶法器做生意的修士——由此可见,在北山之外,雇佣修士做工是很常见的事情。
又要修炼,又要兼职打工挣灵石,真是好朴素的修真界。
她正在走神,身边倏忽传来谢观棋有些幽幽的声音:“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林争渡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虽然脸上一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莫名哀怨。
好似在埋怨林争渡只顾着看公布栏,忽略了他。
林争渡干咳一声,道:“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多招募修士的布告栏,我难免会好奇嘛。不过,我看招修士的地方还挺多的,有那么多散修会去做工吗?”
谢观棋:“宗门弟子也会外出做工的。很多没钱的小宗门,连宗主和长老都要出门打散工挣灵石。还有一些没落了的世家子,身无所长,能靠着低微的修为找一份工作,都算是好运了。”
修仙者的数量远超过林争渡的想象,人多肉少的结果就是大部分修仙者并不能倚靠修为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依旧要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生活而出去工作钻营。
甚至于追求修为的修仙者还要额外攒灵石来养护自己的法器,购买丹药,外出追寻机遇探索秘境时也要自己掏食宿费。
对比之下,光靠宗门产出就可以覆盖到所有弟子必要支出的北山,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
林争渡一边在脑海中整合着自己所探索到的环境信息,不断完善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一边跟着谢观棋回到了雁来城。
雁来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流如织,两边商铺门面热火朝天,叫卖声揽客声络绎不绝。刚才那艘坠毁的灵舟只引起了短暂的水花,并没有对城中居民造成任何影响。
路过某个摊位时,正在思考的林争渡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谢观棋衣袖:“卖水果冰的摊子唉,你还要吃吗?”
谢观棋:“吃,要和你一样的口味。”
于是林争渡走过去,买了碗蜜瓜冰给谢观棋。
他捏着附赠的小勺子尝了一口,疑惑:不是这个味道。
虽然同样都是甜味的,但是这碗和林争渡那碗不一样。难道是要化了才能味道一样?
谢观棋控制着灵力,对手上这碗蜜瓜冰略微加热;碗里的碎冰很快融化了大半,看起来和林争渡刚才拿着的那碗状态差不多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皱眉:仍旧不是一个甜味。
甜味不一样,谢观棋就有些兴致缺缺,不太想吃了。但是想到这是林争渡花了钱的,又还是三两口囫囵将其喝完。
回到客栈,客栈大厅的花台上却没有飞天在表演——凑热闹的人围成一圈,好像花台旁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争渡踮起脚想往里看,但是挤在前面的人高低错落,把她不管是往下还是往上的视线都堵得严严实实。
谢观棋问:“要不要我抱你起来看?”
林争渡摆手拒绝:“那很奇怪,走——我们去楼梯上看。”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绕开人群跑到楼梯高处,扶着栏杆往底下看:人群中间是双方对峙,一身着华服,周围有同伴环绕的青年男修站在左边,两个穿飞天服饰,浓妆饰面的女修站在右边。
其中个子略矮一些的飞天女修身后还护着一位绿衣白裙的女侍。
因为是从高处俯视,下面所有人的脸在林争渡看来都有些变形,难以精准分辨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华服男修语气不善:“二位今日是一定要和我作对咯?”
个子略矮的飞天女修:“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颠倒黑白真是有一套!明明是你先无故欺人在先,现在倒说是我们跟你作对。”
那‘女修’声音洪亮粗犷,很像男低音。
林争渡被这和脸严重不符的声音震慑,道:“好,好雄厚的声音。”
谢观棋眉头皱起,神色微妙:“你喜欢这种?”
林争渡连忙澄清:“才没有!就是——就是她声音和相貌也差得太多了,所以很惊讶而已。”
谢观棋眉头舒展开来,道:“无论外貌如何装饰,毕竟是男子,声音自然不会细柔到哪里去。”
林争渡:“……!!!”
男的吗?!
她低下头去,重新打量底下那两位‘飞天女修’——仔细看,好像,好像确实胸口一马平川来着。
华服男修嗤笑:“欺人?我欺谁了?噢——你不会是说这个婢女吧?”
“她服侍不好,我不过是踹了她一脚,客栈里的老板都没有说话,怎么,你一个无名散修,也想学话本上的英雄救美?只怕你没命享受呢。”
华服男修最后两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矮个飞天服修士气恼的‘你’了一声,手已经握成拳头,却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抱住。
个子略高的飞天服修士拦了同伴一下,不卑不亢对华服男修道:“你口口声声管她叫奴婢——我倒是想问你,她是把卖身契签给你家了,还是签给这客栈了?”
“客栈女侍一律签的是工契,她既没有卖身,那就是自由身,与你也不过是客人和伙计的关系,你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她侮辱打骂,不是欺凌弱小又是什么?”
两拨人你来我往打着口舌机锋,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双方都没有动手的心思,否则哪里会扯皮这些废话,早就打起来了。
华服男修顾忌客栈老板;打死了一个婢女,老板可能多索要点赔偿也就过去了。但若是和修士动起手来,法术无眼打坏了大厅里的摆件,那才麻烦。他出身大宗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而临时工修士们那边则是忌讳面前男修身边有不少同门,动起手来只怕他们势单力薄会吃亏——至于客栈老板,他们倒是不怕。
反正都是临时工,名字身份全是假的,大不了不要这半个月工资,拍拍屁股走人便是。出了雁来城,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真正担惊受怕恨不得自己生受了那一脚的唯有瑟瑟发抖的女侍,因为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会儿死死抱住飞天服修士的拳头不让他打人,已经是她唯一想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两边正僵持,忽然一个人影从楼梯上面落下——围观群众还没看清楚跳下来的人是谁,只瞧见一身黑衣,紧接着就听见华服男修并他同伴的惨叫声!
一行六人,竟同时被剑鞘抽到脸上,被抽得东倒西歪,再起不能,颤巍巍视线只能看见一双靴子踩在他们面前。
飞天服修士们眼前一亮,然而不等他们抱拳道谢,也被对方一视同仁的用剑鞘抽了脸,顿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倏忽压迫下来的,来源于境界差距的威压,不仅让两边人都变成了哑巴,就连四周凑热闹的也全都缩着脖子跑掉了。
有眼色的伙计已经悄悄去报告给掌柜,没有感受到压迫的女侍左右看了看,弱弱的挪到矮个飞天服修士旁边,小心扶了他一把。
谢观棋收了剑鞘,垂眼看地上趴着的那几个,语气冷淡:“你们太吵了,这是客栈,休息的地方,请保持安静。”
趴着的人一片唯唯诺诺应是,全然不见丝毫气焰,比客栈里的女侍们还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谢观棋跨过倒在地面上的人,走上楼梯——林争渡站在楼梯的栏杆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底下那个女侍身上,单手摩挲自己脖颈,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到谢观棋走近,林争渡抬头向他笑了笑:“估计等会客栈老板就会来找我们了。”
谢观棋道:“这种事情分辨对错没有意义,每个人挨一顿就没事了。”
双方都挨了打,或恨或畏便只落到谢观棋身上,反而能让那女侍有挣脱出去的机会。
但谢观棋伸给弱者的援手便也只到这一步,从楼下走到楼上的功夫,他已经对那几个人的外貌服饰全无印象了。
回到房间,林争渡取出笔墨纸张,先往纸面上写下‘客栈’二字,随后又补上‘修士’二字。
谢观棋一边用手帕擦拭自己的剑鞘,一边垂眼去看她写的字,疑惑:“写这个干什么?”
林争渡:“记一下我暂时想做的事情。”
她用笔杆点到‘客栈’二字上,道:“我想弄明白是只有这家客栈对待女侍如此,还是其他专为修士准备的客栈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