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倒是也有医馆,大多很窄小,而且路子很野。林争渡甚至在西四街的一家小医馆门口看见了能给人做整容的——不是修士使用幻术或者易容丹短暂改变外貌,而是完全像林争渡上辈子所知的整容手术。
她因为好奇,还背着药箱进去旁观了一场。
刚开始老板不想让林争渡看,林争渡思考了一会后攥起拳头打了老板一顿;老板同意了,还给林争渡搬来了一把椅子。
不过林争渡也没有看完全程,看到一半她就离开了。
林争渡心想:宗主还是不经常出门,见识太少了。我只是想把人的心胸打开,为其治疗,宗主就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
他要是看见西市这个不给人上麻药就生剥脸皮用石头来垫鼻梁骨的野路子,那不得马上晕过去?
在西市义诊碰到医闹的概率远远高于东市;但百分之百的医闹并不是因为林争渡治得不好,而是病人想碰瓷。
毕竟治病不花钱,但是被治死了可以要钱嘛!
不过在林争渡扭断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修士胳膊之后,医闹几率直线降低,现在就连西市经常在街头摸人钱袋的小鬼,碰见林争渡之后都会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的同她打招呼,喊一声林大夫了。
“林大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打着招呼跑到林争渡义诊摊子面前。见林争渡正在给一个脸色苍白的痨鬼把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话,有点拘束的搓了搓自己衣角。
老妪姓王,是西三街的神婆,长相慈祥老实,实则做些违禁药物的买卖。
王神婆是黑户,只能在西市流窜,不能进入东市。但在三天前,她唯一的小孙女燕燕不见了,她便托林争渡在东市帮她打听一二——林争渡应下了。
毕竟王神婆手上的一些药,她很感兴趣。
林争渡歉意道:“我在东市问了一些人,她们都说没有见到过燕燕。”
王神婆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粗糙的草纸,从中揭起数张塞给林争渡,“兴许是没有图像,那些人光听描述,没有记起来。林大夫,求你行行好,再拿着这些画儿去帮我问一问可好?”
“你上回说的那种药,我已找着了门路,只要你肯帮忙,我不收你药钱!”
林争渡接过草纸,看了看:纸上画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巴掌脸,圆眼睛,圆鼻子,颧骨上撒了几点雀斑。
她收下草纸,道:“我会帮你去问。”
王神婆千恩万谢,揣着剩下的草纸去别处托关系去了。
她急着走路,却也没看路,一脚踩进滩泥水里。
哗啦——
血水从指缝间落下,汇进溪流里,将水面搅碎,水中的倒影晃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急速的在打转。
片刻后,新流下来的干净溪水冲散了血水的红,水面也趋近于稳定,让倒影重新清晰了起来。
谢观棋盯着自己的倒影,被水稀释之后的淡红色水珠正沿着他鼻尖和下巴不断的下坠,衣领和护腕也浸开一层深润的黑。
他的右眼还是黑白分明的,左眼却已经变成一团在眼眶里流动的乌糟色彩。
……好丑。
他拧起眉,烦躁的抓了抓左眼,被溅到脸上的血和他自己的血融为一体,蕴含着精纯火灵的血转瞬间将其他多余的水分蒸发了。
就在一个半时辰之前,谢观棋在远离雁来城的千仞山抓住了携带秘境潜逃的家伙——那人挨了自己两剑之后,就突然大喊着什么我要和你同归于尽之类的话,开始引爆秘境。
虽然这种爆炸根本伤不到谢观棋,但是秘境里还有其他活着但丧失了行动力的灵舟乘客。
谢观棋选择了保全所有人的最优解:直接吞噬掉这个陌生的秘境。只要他变成了这个秘境的新主人,这个秘境就炸不了了。
无论是修为,还是掌握秘境的天赋,他都远在敌人之上上上——所以整个过程对谢观棋而言,轻易得就像吃下去一颗李子。
唯一脱出了谢观棋预料的,就是融合其他秘境之后,秘境的变化居然会影响自己容貌!
盯着溪水里的倒影,谢观棋心底因为焦虑而引发的烦躁也越来越盛。
此时收到他传信,急匆匆赶过来收尾的剑宗弟子小心翼翼靠近,道:“谢师兄,受伤的人都已经安置好了——就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大师兄,那个,秘境……”
剑宗弟子越说话声音越小,冷汗滚滚的从额头流到脖颈,心底直呼倒霉。
要不是今天手气不好,猜拳输了,他哪里有胆子来问谢师兄啊!
谢观棋:“是最近突然消失的庄蝶秘境,主人身份不详,尸体有点碎你们让药宗的人缝一下,带回去给宗里的长老认。”
身份不详是因为谢观棋不认识,尸体有点碎是因为谢观棋打烦了——本来不能按时回客栈就已经心情很不好了!
谢观棋:“此人不像邪修,劫持灵舟乘客后的行动路线是在往东洲逃窜。”
剑宗弟子连忙掏出纸笔飞快记下谢观棋所说的话,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谢师兄比想象中的好说话……
谢观棋捂着自己左眼抬起脸,沾着血和水的脸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的注视着剑宗弟子:“三天了,我都已经追到了千仞山,你们还在雁来城附近摸瞎,寻踪课是怎么上的?哪个长老给你们批的及格?”
作者有话说:师弟:重修这种事情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72章 我不好看 ◎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
谢观棋每问一句话,剑宗弟子的脑袋就往下更低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土里去——其他正在抬昏迷乘客的剑宗弟子默默离那边更远了一点。
就连不需要受谢观棋管辖的药宗弟子也莫名感到一种被先生点名的恐惧,不自觉迈动双腿往远处移动。
见对方只是一味的低着脑袋,谢观棋皱眉,单手叉着腰——他并没注意到这是林争渡训他时常做的动作——
谢观棋:“我刚才说的都记起来了吗?”
剑宗弟子抹了把汗干笑:“都抄好了,都抄好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您,您是先行回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祈求天祈求地!祈求谢师兄自己飞回去,不要和他们同路!
上苍好似听见了他的心愿,只见谢观棋冷淡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脱不开身,就不回去了。”
剑宗弟子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好的——”
谢观棋忽然松开自己捂住左眼的手,“你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把头抬起来!”
剑宗弟子害怕的抬起头,在看清楚谢观棋模样时愣了一下,“师、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要、要不要让那边药宗的同门来给你看看?”
谢观棋:“……没有受伤,不用找医修。”
他重新走回溪水旁边,掏出干净的手帕拧干水擦拭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血水痕迹。
眼前一直浮现出学艺不精的师弟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谢观棋心底越发焦躁烦闷,仿佛有蚂蚁在咬他的心脏一样。
从手帕上清洗下来的血水融进溪水里,流淌过水面上月亮的影子,好似一片淡红的阴云飘过月亮面前。
月光亮堂堂照着屋檐和路面,深夜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林争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虽然穿过人群时还会觉得很吵,但是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原本和谢观棋约好了,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的。但是傍晚预备收工时,西区的小孩们突然抬过来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伤势重到不马上治就会马上死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林争渡还是给他喂了点丹药,又处理了伤口。
那几个小孩也不知道这修士是谁,又从哪来。
他们是在桥洞底下捡着他的,原本打算拖去医馆当尸体卖掉,但是拖到一半发现还有气,就给抬到林争渡这边来了。
领头的小鬼故作老成道:“幸好林大夫你还没有走,如果你已经收摊了,我们就只能把他卖给医馆当材料了。”
林争渡给小鬼们散了点碎银子和糖块,让他们先把粗略治疗过的修士带回去看顾一夜。
因为被这件事情绊住脚步,等林争渡收拾完东西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抬头看了看已经升上半空的明月,林争渡干脆小跑起来,一路跑回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居然没有点灯。不止没有点灯,连窗户也全都关上了,一点能照亮的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林争渡停在房门口,迟疑的望着屋内一团黑暗。黑暗中倏忽伸出一只手,拽住她扶在门框上的手臂,把她拉了进去;同时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林争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脑袋撞上一人胸口。粗糙的衣服布料并绕过他胸口的剑带在林争渡脸颊上刮了一下,她拧起眉‘嘶’了一声,抓住对方衣袖稳固自己。
是谢观棋的灵力。
他在屋里为什么不点灯?
在‘谢观棋等生气了在闹脾气’和‘房间里有潜在的敌人他在警惕’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林争渡抬起脸来——屋里实在是太黑了,即使是在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连谢观棋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黑显然不大正常,林争渡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的灵。
大概是某种她不会的法术。
林争渡小声而紧张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林争渡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肘上的手缓缓下滑,最后握住了她小臂。因为隔着衣服,她并没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在她衣袖上摩挲了一下。
谢观棋的声音慢半拍响起:“今天晚上不点灯好不好?”
他这句话语气很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林争渡却听得只皱眉,反问:“为什么?”
谢观棋:“……不为什么。”
林争渡推开他,就要摸索着去点灯。但是谢观棋牢牢抓住了她手臂,林争渡往外拽了拽,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她单手叉着腰,回头往身后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瞪去:“你上次答应了我什么?现在就已经忘记了吗?”
谢观棋:“……没有忘记。”
他松开手劲儿,但仍旧没有放开林争渡的小臂,只是自己紧赶着走了两步,贴到林争渡旁边,小声咕哝:“一定要点灯吗?不点灯好不好?反正天总会亮的……”
林争渡:“要我不点灯也可以,你得先告诉我理由。”
谢观棋一下子又沉默的不说话了。林争渡便作势要把手臂往外抽,谢观棋抿了抿唇角,没撒手,低声解释:“我现在不好看。”
林争渡不明所以,“不好看?什么意思?你——你受伤了吗?”
她伸手往前,在黑暗中摸到谢观棋胸口衣领,再往上,摸到他脖颈,喉结。
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林争渡的手指迟疑的停在谢观棋脖颈上。她的指尖摸到谢观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皮肤热得烫人。
林争渡缩回手,催促谢观棋,“你倒是说话啊!”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回答:“没有受伤,就是……今天抓到那家伙了。灵舟上的乘客都很安全,没有人出事。”
听到无人伤亡,也就意味着药宗和剑宗的弟子也都平安无事,林争渡松了口气,单手抚着胸口拍了拍。
但很快,她就更纳闷了,“那你说你现在不好看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闷声道:“我把那人的秘境给融了,所以……现在我的眼睛发生了一些变化。”
林争渡:“啊?”
谢观棋:“变得有点吓人,不大好看。”
他这样一形容,林争渡脑子里顿时冒出了很多和眼睛相关的恐怖片画面。偏偏环境又这样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吓人了,害得林争渡想象力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