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人用非法手段囚禁过一段时间,又自己跑出来的样子。
但是对方修为不弱,林争渡粗略估计在五境左右——谁会去囚禁一个五境的修士呢?
她咬着笔头思索,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卧室房门忽然在这时候被敲响,林争渡偏过视线看了一眼,隔着门面上糊了轻纱的格子,隐约可见外面谢观棋的影子。
林争渡微微挑眉,问:“什么事?”
谢观棋:“吃不吃晚饭?”
林争渡走过去把门打开:“你就已经把晚饭点好了?”
谢观棋将写满菜名的单子举在面前,道:“没点,在等你。”
那张写满墨字的印花纸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半截鼻梁和眼睛。他的眼睛略有点圆,其实并不像小狗,眼尾往上勾,是一双漂亮得很锋利的眼睛。
但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往往受到眼神和表情的限制,比如此刻谢观棋耷拉着眉尾,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时。
看来看去,都教人觉得好可怜。
林争渡把印花纸从他手上抽走,干咳一声,“干嘛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绕过谢观棋,她看见等候在桌边的女侍,于是对对方笑了笑。
用毛笔勾完自己想吃的菜,将印花纸还给女侍时,林争渡问:“最近怎么不见芍药?”
女侍道:“芍药大前天跟老板请辞了。”
林争渡很意外:“请辞?”
女侍连忙解释:“是芍药主动请辞的,老板给了丰厚的赏金,但担心贵客误会,特意请了许多女侍和当日上房未出门的客人作见证——客人可要见见他们?”
林争渡想了想,摆手:“不用了。”
女侍松了口气,揣着印花纸离开。
林争渡托着半边脸颊,对谢观棋道:“自从那天你把客栈老板打了一顿后,客厅花厅上便贴出了新的告示,严厉禁止客人无故打骂虐待女侍,而且还执行得挺彻底。”
她看见每队女侍里面会跟随一位有修为的跑堂,这几天客栈也赶走了不少不看告示,仍想揩油女侍的客人。
由此可见老板确实对谢观棋极为畏惧,同时又十分滑头。这种人绝不会在林争渡她们还没离开之前,主动的去开除芍药,或者找芍药的麻烦。
毕竟客栈里那么多女侍,唯独芍药是被林争渡记住了名字的。
林争渡自言自语:“但是归云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确实是所有客栈里面最高的,芍药为什么要请辞呢?”
谢观棋道:“好奇的话,打听到她的住处去问问就好了。”
林争渡闻言,一拍谢观棋胳膊:“对啊!谢观棋,你真聪明——”
其实林争渡刚开始只是有点好奇,还没有想过要去探查原因。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离开药宗,外出历练,第一次接触到药宗以外的人。这个世界上每个和林争渡擦肩而过的人,对她来说都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等到女侍们送饭菜上来时,林争渡便逮住她们询问芍药的去向。
女侍们早早被吩咐过,对这两位贵客的所有问题都要如实回答。
女侍道:“她是个孤女,在西四街的善堂长大,如今倒也还住在那家善堂里,好像是叫什么孤独善堂的——名字很怪。芍药每月赚的钱大半都补给了善堂,手头总是紧吧得很,所以也不和我们出去玩,放假了就回善堂里去帮忙。”
“除了芍药之外,我们中并无人住在西四街,那里离东市太远,过于混乱,普通女子独身一人,在那里是万万生活不下去的!”
林争渡听完她们的话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储物戒指中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画像,递给众女侍,请她们帮忙辨认。
女孩们将画像传阅了一遍,有的人认出这是王神婆的孙女燕燕,但是最近并没有人见过燕燕。
从侍女处没有问出燕燕的消息,林争渡也没收回那张画像,反而是多抽出来几张,又取了灵石,一块分散给女侍们,拜托她们帮忙拿着画像四处询问。
归云客栈毕竟是雁来城内屈指可数的大客栈之一,每日也算得上人来人往,想来消息也会更加灵通。
等到女侍们离开,林争渡一边吃饭,一边和谢观棋讲了燕燕以及那个重伤的无名修士的事情。
谢观棋在听燕燕的故事时还很平静,听到重伤的无名修士时,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
林争渡道:“我明天中午还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观棋:“我和你一起去。”
林争渡问:“你眼睛没问题吗?”
谢观棋淡淡道:“无妨。”
他每次用这种淡淡的表情和语气说话,都给林争渡一种他在耍帅的感觉。因为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本来也不是什么面瘫,大部分时候他表情都很丰富,说话也很碎。
于是偶尔看见他摆出淡淡的表情,用淡淡的语气说话,还很节制的说出几个简短的句子——
林争渡看着看着,咬着筷子笑了一声。
谢观棋不明所以,疑惑的歪过头看着她。林争渡 顺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来,多吃这个,降火。”
谢观棋一边吃了,一边回答她:“我不上火——这个菜怎么有股甜味?”
林争渡:“没吧?我吃着是咸的啊。”
谢观棋疑惑的自己夹了一筷子尝,却发现果然是咸的,他神色顿时变得更加茫然了。
林争渡道:“难道是因为融合了其他秘境,所以味觉也被影响了?还是你又乱吃什么东西了?”
谢观棋摇头:“我没有乱吃东西。”
吃完饭,林争渡瘫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看书。
她才翻了没有几页,忽然谢观棋凑了过来,半蹲在躺椅旁边,凝神盯着林争渡手上的书。
林争渡翘起唇角,把书页往谢观棋那边移了一点角度,“这是美食书,不是剑谱,你看了只怕会觉得无聊。”
谢观棋指着翻开的那一页,道:“假的,这个爆烤凤凰蛋我吃过,口感根本不是沙沙的。”
这本书是林争渡最近外出义诊时从医馆里顺的,作者乃是第十六届九州食神大赛的冠军随园尊者。里面记载了随园尊者游遍九州所搜集的各地美食,笔触细腻动人——至于菜是怎么做的却一个没讲,只写了怎么吃。
林争渡去的地方少,见识也相对少,拿回来当游记散文看的。
见谢观棋表情严肃,林争渡曲起胳膊支着脑袋,笑眯眯问:“那是什么样的?”
谢观棋道:“凤凰蛋烤到一半就会爆,里面的小凤凰会跳出来打人。”
林争渡乐了,追问:“真的假的?凤凰蛋不会被烤熟吗?”
谢观棋颔首,“凤凰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一部分修为的妖兽,早年还曾经当过神兽,即使是蛋的形态,也很难杀的。”
林争渡合上书,用书脊抵着自己下巴,问:“那你被小凤凰打过吗?”
谢观棋理所当然道:“没有,一只小鸟,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他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往上望着林争渡,些微不明显的得意晃在他那双眼睛里。
林争渡笑了笑,“这么厉害?”
谢观棋淡淡道:“那没什么。”
林争渡把书盖到脸上,大笑起来。
谢观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伸手就要揭开盖在她脸上的书:“你在笑什么?”
林争渡两手死死按着书边,不让他揭开,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我这人——我这人有一看别人耍帅——就想笑的毛病——哈哈哈——”
谢观棋:“可是我又没有耍帅。”
他很轻的扯了扯那本书,他扯林争渡就按,那本可怜的线装书那受得住两人角力,被拉扯了几下,缝线一下子绷开。
随着林争渡‘哎哟’一声,整本书散开来,书页翩翩的四散乱飞,哗啦哗啦声淹没二人。
林争渡从乱飞的书页间隙里看见谢观棋,他神色有点慌张,伸手去接满天乱飞的纸页,但只抓住了将将要落到林争渡头上的一页。
之后谢观棋是什么表情,林争渡就看不见了,因为有一页纸掉到了林争渡脸上,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时间,林争渡眼里全都是桂花糕应该配什么茶的各种对比。
她连忙扯下那张纸,坐起来,烛火的光流在她散乱的长发和手臂上,林争渡这会终于看见自己衣袖上有一个破洞。
她茫然的伸出手指扣了扣那处破洞,摸到破洞边缘完全是烧焦的痕迹。
四周飘飞的纸页已经全部被谢观棋抓在手里,他握着一把乱了顺序的黄纸,感到一点点心虚,低头去看林争渡的脸色——他刚低下头,正对上林争渡望过来的目光。
林争渡扯着自己袖子,问:“你烧的?”
谢观棋:“……对不起。”
第二日,谢观棋买了一本新的美食书赔给林争渡。
林争渡去东市医馆坐诊时,也拿出燕燕的画像给别人认——只是结果毫无变化,依旧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姑娘。
到了中午,她收拾好摊子,让谢观棋给她拎板凳,自己背着药箱,径直进入西市,先去看看那个倒霉的重伤修士。
那些到处流窜的小鬼们大都是没有父母管的小孩,平日里占据了西三街靠南一座花神庙作为据点。
那花神庙荒废已久,早就没有人上供,但好在墙壁屋檐俱在,可以遮风挡雨,冬日里四面有墙,多少比外面暖和。
最近秋意渐浓,花神庙外的银杏树开始不停的掉叶子,把屋顶都铺成了金黄色。林争渡只是从外面走进庙内一小段路,头发间也落了一片银杏叶。
她还没有发现,倒是谢观棋看见了,抬手将其轻轻取下,却没有像平时处理垃圾那样直接烧掉。
他捏着那片叶子转了转,垂下眼,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将它放进自己一团混乱的秘境之中。
那群小鬼们一看见林争渡,全都围了上去。只是还没靠近,便看见跟着林争渡走进来的谢观棋。
西市的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辨别危险了——他们一眼就感觉这个黑衣佩剑的大哥哥十分可怕,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警惕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抱着自己胳膊,毫不示弱的和那群小孩对视,神色冷漠。
林争渡:“昨天我让你们看顾的病患呢?”
领头的小孩指了指花神像,道:“我们把他放在花神像后面了——林大夫,这个男的是谁?”
平时领头小孩在林争渡面前都是故作成熟的小大人模样,但走动间神色都灵动活泼,林争渡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严肃警惕的表情。
她再回头往后看:谢观棋也是满脸冷漠随时要找茬的样子。
林争渡干咳一声,抓住谢观棋胳膊,把他拽近:“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姓谢,你们可以叫他小谢哥哥。”
谢观棋不满:“那个‘小’字是多余的,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叫我哥哥很奇怪。”
领头小孩皱了皱鼻子,道:“我还不乐意叫呢!”
说完,那群小孩纷纷后退一大步,神情坚毅的表示自己要和谢观棋划出楚河汉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