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刚欢呼了完前半句话,又因为后半句话而愣住,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茫然。
茯苓犹豫的开口:“林大夫,你……那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芍药也跟着开口:“要我们帮忙吗?”
远志和林争渡不熟,只附和了一下朋友的话,在旁边点头。
林争渡一口气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和芍药挤一间房。”
芍药连忙婉拒:“没事没事!善堂里空房间挺多的,我去收拾一间出来给您——”
林争渡站起来:“你带路,我自己来收拾。”
芍药并没有撒谎,善堂确实有不少空房间,就是都窄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不走出门去,基本上就晒不到什么太阳。
归云客栈给伙计提供的大通铺都比这个小房间敞亮。
不过林争渡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有洁癖,也不认床,被褥是干净的,还不用睡地板。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客栈。
现在回到客栈去,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谢观棋已经回来了,两人尴尬的共处一室,说不定谢观棋还会再找个理由跑掉。
要么谢观棋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剩下林争渡一个人。
一个人呆在案发现场,只会让林争渡一直想起自己被拒绝的事情。
而且林争渡根本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拒绝自己,也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吐。难道谢观棋真的觉得被她亲了脸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但他平时根本不是那样表现的。
在今天之前谢观棋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和今天听见告白的反应比起来,简直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林争渡在床上躺着,气得睡不着,又怀疑谢观棋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还是有人格分裂症?
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烙饼。
一会想:不该扯破窗户纸的,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下次碰见怎么办?
一会又想:幸好告白了,不然一直被他白占便宜。整天说的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
想着想着,林争渡终于翻身翻累了,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又关着窗户,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林争渡床边,低头望着她。
她睡得不是很熟,下巴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旧的碎花被子,枕头也是碎花枕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整个人因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
从她离开房间开始,谢观棋就一直跟在她后面了;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外面的人心眼很多,林争渡太善良太好骗了。
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谢观棋还陷在林争渡居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但很快又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她不是喜欢我吗?
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可能是出于礼貌,所以随便理一下他。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做饭一般的散修,谢观棋有更在意的事情:林争渡怎么会对我有恋慕之心?
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谢观棋还是没有想明白。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比如他师娘的坟,比如一场烈烈的火。
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还会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他也不会再为那些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
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其实没有,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脸——血脉偾张的,肌肉扭曲的,全无尊严和理智的……
那三张脸都在火海里被烧成一团,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而他母亲——
婴儿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在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他人的脸,因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
现在那三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这句剖白就像是全天 下最好的催吐药,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翻卷的恶心感促使他吐了出来,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
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
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又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茫然得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林争渡附近。
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谢观棋忽然想: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然后拔除它。
只要把事情的原因解决掉,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
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石絮’在游走。
这是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庄蝶秘境。
庄蝶秘境内部是巨大的蜂窝状,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它会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窥探,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
谢观棋想要借梦境,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然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
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院墙外的老树被吹掉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呼啸的风声中,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
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
这里是药山小院——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看起来应当是春天或者是夏天。是今年的春夏,还是去年的春夏?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谢观棋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
不一会,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这个‘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是林争渡。
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穿过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滩红色水洼上。
谢观棋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青筋暴起,肌肉扭曲,嫉妒丑恶的一张脸。
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此刻宛如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谢观棋脸上。
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甚至还是另外一个自己,也能让谢观棋嫉妒成这样。
谢观棋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直在竭力逃避的事情,此刻完全发生了;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不仅容貌生得很像母亲,就连性格也一样,充满了扭曲暴烈的嫉妒心。
甚至他还有可能继承那个男人充满不忠虚伪的本性。
谢观棋趴在‘自己’的尸体上呕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恶心让他所有的内脏都在痉挛,但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除了苦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至少是有一点意义的。至少对于剑宗来说,是有一点美好的意义的。
他可以保护师妹师弟,可以照顾年老鳏寡的师父,以后还可以像宗主一样照顾整个剑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高兴于自己至少还有修炼天赋,因为只有修为够强的人才有资格照顾别人。尤其是在认识林争渡之后,谢观棋更加庆幸自己居然是个强大的天才。
这样他就可以周全的照顾林争渡,满足林争渡所有的愿望。
如果他做到了以上两点,那他一定就可以成为林争渡最喜欢的朋友——她们长久的做朋友,永远不分开的朋友,不会嫉妒到要杀掉谁的朋友……
但是林争渡说喜欢他,恋慕他,不想和他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谢观棋大口喘气着站起来,喉咙里仍旧残存有呕吐物的酸刺感——好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配药室的工作台。月光也朦胧的照在工作台上,林争渡坐在上面,神色茫然,反应迟钝。
她好像在梦里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迟钝,目光慢悠悠在站着的谢观棋,和躺着的‘尸体’之间打转。
林争渡自言自语:“这是谢观棋,这个也是……谢观棋?”
她歪了歪头,感到奇怪:谢观棋怎么把谢观棋打死了?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他低头看向林争渡的同时,林争渡也往上仰起脸,波光流转的眼瞳,湿红的眼尾,神情有些迷糊的望着他。
她没能完全分辨出这个谢观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谢观棋’,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慢吞吞抬起手臂,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擦拭谢观棋脸上溅到的血点。
谢观棋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一张苍白的脸,皮面上浮动青筋和不匀称的潮红色。
即使他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那仍旧是一张充满了嫉妒,扭曲,令人恶心的脸——谢观棋可以在这张脸上看见那个男人的眉眼,看见自己母亲的轮廓。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这张脸更恶毒的东西存在了。
他捂住林争渡的眼睛,自言自语:“不要看了,看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憎。”
“不要喜欢我。”
“别喜欢我。”
“不要成为恋人。”
因为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有一点点回应,我一定会立刻想要成为你的丈夫。
他闭上眼睛呼吸,不自觉俯身靠到林争渡怀里,脸颊上的血蹭到她衣襟上——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来源于谢观棋对青岚的嫉妒。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谢观棋感觉到林争渡迟疑的把手放到他脑袋,柔软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他因为剧烈动作而乱掉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