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流虹脸色惨白,身体不禁晃了晃,自言自语:“又配错了,怎么会这样?”
青长亭道:“还是先用上一个方子吧。”
至少上一个方子不会让人立时暴毙。
二人把尸体抬了出去,林争渡帮忙把剩下的药端出去。等三人重新回到药房,脱下面罩时,药房里已经多了两男一女。
那女子面有倦色,外形却异常的高挑,俊美——她并未着男装,但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拘于性别的风流俊俏,只是素面素服的站在那里,什么表情和动作都不必做,就已经将另外两名男修比得好似脚底泥。
她正在和那两名男修说话,目光流转,看见青长亭身后跟着的林争渡,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走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吓得连忙后退:“我还没换衣服呢!”
雀瓮笑了笑:“放心,这病传染不到我身上。长亭说有同门要来,我心里猜了好几个人,却一点没想到是你,你怎么出宗了?”
林争渡露出了无语的表情,“怎么每个人见到我都是这句话?我修为到了,自然就出门历练了呗!”
林争渡同雀瓮相处要更为亲切自然,因为雀瓮也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两人既是同门又是同一个师父。
雀瓮目光上下扫视着林争渡——林争渡近日修行确实勤勉,修为也大有长进,根本不怕她看,两手叉腰抬着脑袋,颇有底气。
雀瓮看着看着,很是惊讶:“居然四境了!”
她又转头看看屋外,纳闷:“天上也没有下红雨,怎么连争渡都开始努力修炼了?”
换做平时,林争渡肯定会还嘴几句。但是现在,雀瓮一提她修炼努力,林争渡就想到谢观棋。
她也不想想起谢观棋,一想起来她就恹恹的,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走开去换衣服了。
见林争渡反应不对,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狭长英气的眸子微微眯起。
青长亭走过来问:“城主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雀瓮神色如常,道:“其他人还能熬,那位二少爷只怕要不行了。这病古怪得很,我竟然找不到病因在身体何处,只能靠着不断重复施展治愈术的老办法和它角力。我倒是还能施法,只不过那位二少爷修为一般,禁不住这场拉锯战。”
“如果再配不出合适的药,迟则十一月初,快的话本月下旬,就可以准备丧事了。”
她没有刻意掩盖音量,陈家的另外三名衣袖都能听见,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面色大变。
雀瓮问:“配的新药怎么样了?”
青长亭摇头,“刚喂死了一个,还不如上一个版本。”
陈流虹站起身,命那两个男医修替自己看炉火,她则起身往外走去。
雀瓮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翘起唇角微微笑着道:“陈家也是很有意思,家主对自己的嫡次子爱如珍宝,刚刚还问我能否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二少爷医治,他愿意奉上半数家资作为医药费呢。”
青长亭皱眉,对世家的内部争斗有些反感。
雀瓮看出来了,耸耸肩,假意转移话题,实则早就想问:“对了,你去接我师妹时,她就一个人?没有别人陪着?”
青长亭无知无觉,照实回答:“就她一个人。她说原本只是在北山附近转转,收到我的近信才过来的。”
林争渡的这套说辞能糊弄青长亭,却糊弄不住雀瓮。
她摸着自己下巴,眼珠儿一转,笑盈盈道:“喔——这样。”
才怪。
师妹必然不是一个人出的宗门,她衣服上有火灵的气息,火灵根——大师兄陪着出来的?不过大师兄不会和师妹吵架,还放任师妹一个人到处乱跑。九师弟?应当也不是,九师弟恐女,花了二十年才能和师父说上话。
但除了这两人之外,师门里其他人都不是火灵根。难道是其他师叔师祖的徒弟?师父居然放心让其他人的徒弟……
想着想着,雀瓮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她转头的动作过于明显,把青长亭也吓了一跳。
青长亭警觉:“怎么了?”
雀瓮盯着空无一人的窗户,沉默半晌,忽然抱着青长亭胳膊狠狠蹭了两下,道:“感觉见鬼了。”
第81章 有鬼吧 ◎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换衣服的房间内。
林争渡在换掉衣服之前,先掏出了自己偷藏的一碗药汁——正是陈流虹她们研究的新药。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药碗小口啜饮,每喝一口就要停下来咂摸一下味道,仔细分辨里面都有什么药材。
按照青长亭所说,虽然每一次配药的药方是她们几个医修商量着配出来的,但是煮药的过程则由有空的人轮流担任。
这种情况下能钻的空子那可太多了,万一有人往坩埚里加别的药呢?
慢悠悠喝完了整碗药,林争渡往嘴里扔了一颗糖甜口,将衣服换掉,若无其事的出去。
此时药房里已经只剩下青长亭,雀瓮,以及另外两名林争渡不认识的男医修了。林争渡同她们打过招呼,随后走到药柜旁边,拿起匣子里的药方翻看,趁机悄无声息的将空药碗放了回去。
前两个药方并没有什么问题,都是林争渡在药宗前辈所著医书上看过的。
新药方结合了好几个版本,看用药倒也不算乱用,就是药材都上得中规中矩——这样确实不容易把人治死,但也不可能把人治好。
她们大约是想求稳,先试出正确的方向,随后再加大药性。
林争渡往下翻,找出字迹最新的一张药方查看,发现最新一张药方果然换了几味同属性但更烈的猛药。
只是新药方看着看着,林争渡挑起眉来;她尝药属于自身谨慎多疑,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是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信的——但没想到还真的有问题。
方子上新修改的好几味烈性药,那碗药汤里都没有。
只是按照这个方子配出来的药本身也具备一定毒性,没有染病的人不会去喝,大部分人喝了也不能像林争渡这样精准判断出里面的每一样药材。
林争渡伸手按着自己脖颈上受药性影响突突直跳的血管,感觉这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下午她跟着雀瓮和青长亭去其他地方送药——新的药方虽然会把人吃死,但旧的药方却还可以缓解疫病所带来的痛苦,所以其他患者仍旧要吃。
城主府那边的药有专人去送,林争渡她们只要负责把药送到城内普通人的隔离区,让那边的大夫煮好之后挨家挨户送过去就完事了,并不需要亲力亲为的走街串巷。
虽然不需要本人进去,但是林争渡还是站在隔离区外围看了好一会。
染病的人群并没有固定特征,林争渡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看见了老人,看见了年轻人,还看见了头发短短的小孩。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神色萎靡痛苦,彼此之间也几乎不交流。
等分完药返回城主府时,林争渡看见焚烧尸体的地方又冒起火光和黑烟。
虽然只是远远看见火光,并没有真正的看见尸体被烧掉,但目睹普通人的死亡总是令大夫不快,林争渡恹恹的斜靠在雀瓮身上,挽着她的胳膊。
雀瓮摸摸她脑袋,道:“外面是这样的啦!所以我每年回来都劝你留在宗门里。”
林争渡耷拉着嘴角,“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出远门嘛。”
即使没有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林争渡虽然没有出过宗门,但从师姐师兄们偶然兴起给她讲的历练故事也能大致明白,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什么魔族啦灭世反派啦——
但也不是什么人人相亲相爱的桃花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势力的地方就有战争,再加上古代的医疗条件,修仙背景下层出不穷的奇幻邪魅,死亡大概也是常态。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
想到了讨厌的人,林争渡脸色更加没精神了,身子一歪像挂件一样吊在雀瓮胳膊上。
雀瓮摸了摸自己脖颈,嘶了一声。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雀瓮也很疑惑:“不知道啊,我今天老是一会汗毛倒竖,一会后背直冒鸡皮疙瘩的,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说着说着,雀瓮谨慎的环顾四周,嘀咕道:“最近翠石城确实死了好多人,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林争渡也想到自己来的时候遇见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顿时也心里发毛,抱紧了雀瓮胳膊:“假,假的吧!不是说怨鬼这种东西,要几万人同时惨死才有可能出现吗?”
两人不禁加快脚步回到城主府——陈家给药宗的三名弟子另外安排了单独住处,是同一个院子里的不同房间。
原本还安排了侍女服侍她们,只不过青长亭和雀瓮都自力更生习惯了,均拒绝了陈家安排的侍女,只让她们按时送吃食和热水过来即可。
林争渡回到自己的新房间,倒进柔软床铺上打了个滚,然后摊开四肢假装尸体。
今天下午出去送了药之后,她满脑子都是疫情的事,反而对于谢观棋拒绝自己还吐了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了——拒绝就拒绝吧,到底是为什么会吐?!
林争渡一下子装不下去尸体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狐疑的摸了摸自己嘴唇。
真怪,她嘴巴上又没有长针,也没有沾到毒药。
不是!谢观棋为什么会吐?他凭什么吐!
她走到房内的全身镜前,揭开镜套打量自己——林争渡把镜子套上,愤愤的自言自语:“不想了!我怎么会有问题?都是他的问题!”
倏忽房门被敲响,林争渡正在自说自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心口走过去开门,只见雀瓮站在门外。
林争渡疑惑:“师姐?”
雀瓮笑眯眯向她举了举手上酒瓶:“知道你心里闷,来找你喝一点。”
林争渡倒确实正烦闷,只是烦闷的理由同雀瓮想的可能不大一样。
她有些心虚的把雀瓮放了进来,给雀瓮搬来一把椅子。
雀瓮将酒瓶放到桌上,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取出两个酒杯,放到桌面上,手腕再一转,又从衣袖里取出煮花生,煮毛豆。
甚至还是热的。
她给林争渡倒了一杯,“喝点吧,喝晕了好睡觉。”
两人碰了个杯,边喝边聊天——雀瓮主动提起自己最近的行踪,说是原本在千叶湖参加划船比赛,没想到输给一个本地人。
雀瓮叹气,惆怅道:“比赛输了之后,我就觉得没什么好玩的,想着慢慢游玩回北山,正好过年。”
“谁知道半路碰上长亭,又撞上翠石城爆发时疫,就被留了下来,还真是世事难料。”
林争渡点头:“我懂我懂,在外面真的太容易撞上突发情况了,我在雁来城也是——本来只打算呆个两三天就走……唉。”
雀瓮一边给她喝空的杯子满上,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雁来城?那倒是个好地方,又繁华热闹,还人多。你有没有去那家很有名的归云客栈玩?听说他们家的舞姬很漂亮,而且都是雇的修士,能跳飞天舞。”
林争渡端起酒杯,含糊其辞道:“去看了,不过我不感兴趣,没仔细看。”
说完,她仰头喝酒,转头偷摸把酒吐在了袖子里。
酒过三巡,林争渡红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雀瓮晃了晃酒瓶,瓶子里已经空了。虽然里面装的是烈酒,但是对于她这个千杯不醉而言,喝下去跟喝水没有什么区别。
她拍了拍林争渡的脑袋:“争渡?小渡?林争渡?醉了就去床上睡,趴桌上睡觉小心生病。”
林争渡不应声,只一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