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方的死让她们得到了殿下的行踪——而谁都知道,主人最在意的便是那位殿下。和殿下相关的任何消息,都能从主人手上换到赏赐。
而主人的任意一次赏赐,都绝对比她们呆在着穷乡僻壤处盯梢要来得更加丰厚。
头发擦干了,燕燕接过湿透的手帕晾到绳子上,自己则走到摆满杂物的桌案面前,从杂物堆里取出一盒药膏拧开——盒子里的药膏呈现出一种极其接近肤色的斑驳黄黑。
她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覆盖到自己小臂处的赤金桃花纹身上。随着药膏被完全抹开,燕燕的手臂变得光滑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纹身图案的痕迹。
*
翠石城距离雁来城不算远,但是因为关系不太好,所以没有可以直接到达的传送法阵。
林争渡需要先从雁来城传送到另外一个城池中转,再换一个传送阵,才可以抵达雁来城。
因为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林争渡有点紧张。一路上她都板着脸,不轻易跟别人交流,怕遇上骗子。
不知道是不是冷脸起了作用,一路上都没有人上来跟林争渡搭讪。在中转的城池找传送阵时,林争渡看见好几个人明明都朝自己走过来了,但又在距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站在原地盯着她,紧接着就像见了鬼一样转身跑掉。
害得林争渡还以为自己冷脸有多可怕,中途掏出镜子来照了照自己的脸——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吓人。
林争渡纳闷了一会,但很快便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因为她到翠石城了。
她刚从传送法阵里出来,便有身着银甲防具严实的士兵以长枪交叉挡在林争渡面前,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道:“翠石城近日爆发了时疫,无论进去一律要查通行令牌——修士若是想要游历玩耍,还请另择他处!”
林争渡解下药宗令牌给他们看,二人立即收起了长枪;其中一人让林争渡稍等片刻,他急匆匆走了出去。
林争渡也不着急,收起令牌后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士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黄衣女修。
黄衣女修看见林争渡,眼睛一亮,大步越过士兵跑到了林争渡面前;她绕着林争渡转了一圈,林争渡歪着脑袋,无奈的问:“我是珍稀灵植吗?看你稀奇的。”
青长亭大笑起来:“你可比珍稀灵植还珍稀——天哪,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觉,熬出幻觉来了。你怎么会下山的?你……”
她打量了林争渡片刻,大为吃惊:“你四境了?这么快?”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道:“最近才突破的。”
青长亭拉住林争渡的手,边往外走,边说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一百年以内都不会离开药山。你一个人出门历练?佩兰仙子居然舍得。”
药宗里谁都知道,佩兰仙子最溺爱徒弟了,她收的那只猫妖,五十多了才学会化形,佩兰仙子还夸他颇有天赋。
她门下的弟子出门历练更是一个比一个迟,而且初次下山是绝对不让单独出门的,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师姐或者师兄一起,她才肯放行。
也幸好佩兰仙子已经成仙,门下别的没有,弟子倒是很多,以老带新都不用担心断代。
林争渡不想提谢观棋,只说:“原本只想在北山附近逛一逛,结果收到你的近信,就按着地图上标识的传送法阵过来了。”
青长亭:“我一听是从传送法阵过来的药宗弟子,就想会不会是你……噫!”
说话说着说着,青长亭突然打了个寒战,松开林争渡的手后摸着自己后脖颈搓了搓。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青长亭也满脸疑惑:“不知道,就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第80章 无名疫病 ◎感觉见鬼了。◎
青长亭说着,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石头堆砌的长廊,和那两个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青长亭试图用灵力仔细感受四周,但是四周一片平静,唯有……
青长亭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见鬼的目光盯着林争渡:“你身上怎么火灵这么活跃?你不是水木双灵根吗?”
林争渡:“……一些个人原因,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先说说时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正事,青长亭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八月初,翠石城以西出现了一种怪病。患病者起先症状如同高热,浑身发烫皮肤涨红,三日后皮红如熟蟹,内脏会被一股火毒烧熟致死——这是时疫书里没有记载过的疫病,具体传播途径还不能全部确定。”
“八月底,疫病几乎席卷了整个西坊,翠石城城主命人封锁西坊,将病死的尸体集中焚烧,试图遏制疫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疫病依旧在往外传染,九月中旬便已经令翠石城近乎半城沦陷,甚至就连陈家的修士也有不少染上了此病。”
翠石城便是陈姓世家的城池。
青长亭:“我和雀瓮并陈家原有的三位医修一起研究了半个月,至今还是没研究出对应的药方,仍旧是用药物配合术法先为害病的人吊命。”
林争渡皱眉:“修士也会被传染?”
青长亭点头:“对,这个病古怪得很,陈家嫡出的二少爷已经是六境刀修,现在也染病在床。”
林争渡:“……连世家的少爷也被传染了?”
青长亭叹气:“是啊,所以我才说这病不仅病本身奇怪,就连传播的途径也令人摸不着头脑。疫病是从西边最混乱低贱的坊市开始流窜,结果住在南边城主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林争渡想到自己在雁来城的经验,问:“会不会是他们偷偷去过西坊?有时候那些人问了也不说实话的。”
青长亭道:“我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毛病?自然是多方求证过的。目前城主府上染病的几位确实都从来没有去过西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的石砌平台。站在平台上往外看,可以俯览三分之二的翠石城。
一眼望去,翠石城要比雁来城大许多,但风景却天差地别。
翠石城内几乎看不见高楼,平矮的房屋全部由雪白石材建造,仿若大片灰白画卷。而在这幅画卷之中,唯一的色彩,唯一不能俯览的建筑,便是占据了三分之一城池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清透的翠色,在日头底下像一汪湖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而就在城主府对角的位置,烈焰燃烧的滚滚灰烟正在往上升,升得几乎要与城主府最高的阁楼齐高。
青长亭看了一眼,叹气道:“今天又到烧尸体的日子了。”
林争渡:“尸体几日一烧?”
青长亭回答:“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堆积到一定数量就带出去烧掉。现在也快到晚饭的点了,你……”
林争渡摆手:“先去看看你们配的药,和现在试药的病人。”
青长亭知道她本来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感兴趣,便直接带她去了城主府专门开辟出来给医修们用的药房。
药房共有三进,第一进的院子里摆着各种药材,几个年龄有老有少,统一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帮手正在忙忙碌碌的炮制药材。
青长亭领着林争渡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但是问好声却此起彼伏。
青长亭一面回应他们,一面又同林争渡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颇有名望的大夫。只是因为普通人更容易染病,所以他们目前只停留在前院帮忙配药。”
穿过前院,林争渡鼻尖一耸,嗅闻到空气中湿润苦涩的草药气味。
这回不需要青长亭带路,林争渡自己循着气味找到了厨房。只见厨房门窗皆敞开,一个年长窄脸的女人正坐在坩埚前,小心翼翼往里面添入乌色树根,淡红人面花。
坩埚里的药汤翻滚,色泽化为淡粉,气味却越发刺鼻起来。
林争渡走到女人旁边,和她一起盯着药汤表面。直到沸腾的水面渐渐平静,气泡也变得时有时无。
女人和林争渡同时松了一口气,林争渡顺手拿起一旁的坩埚盖子递给女人——女人将坩埚盖上,抬头向林争渡露出一个笑脸:“我是陈家的医修,我叫陈流虹。”
林争渡回答:“药宗,林争渡。这是新配的药吗?”
陈流虹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药柜最边上的匣子,道:“这段时间我们配出来试过的药方都抄录起来放在里面了,匣子没锁,你可以拿来看。”
她神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和林争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进行了简短有效的交流。这段时间不停的配药试药已经耗费了陈流虹大部分精力,让她没空去维持什么世家风范了。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你们新药的效果,旧的药方等会再看也不迟。雀瓮师姐不在这里吗?”
青长亭道:“雀瓮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医修,现在她每日都要去城主府为二少爷施展治愈术法吊命。”
虽然说医修们练的法术都被统称为治愈术法,但实则细分下来也有很多区别,像治疗时疫的法术就有一个专 门的分支。
而且就算是同一个法术,施法者的修为和领悟也会决定这个法术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愈合法术,林争渡来用只能治一些表皮擦伤或者细小的伤口。但如果是佩兰仙子来用就能治疗一些皮开肉绽的大面积外伤。
如果是雀风长老那样的纯粹医修,则可以令断掉的骨头愈合,折断的脖颈重新长回来。
这就是医修和医修之间的区别了。
陈流虹将坩埚里的药汁按量倒进碗里后,取出面罩戴上,也递给了林争渡一个,道:“此病颇多奇诡之处,长亭大夫在路上想必也和你说过了。进入病坊需要佩戴面罩,从病坊出来后则要将面罩浸入药水中,以免感染。”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淡褐色药水的大水缸,水缸里已经泡着数个面罩了。
林争渡接过面罩研究——她之前没有离开过药宗,也没有接触过大规模的时疫,即使是平时研究毒物,仗着自己特殊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戴过面罩。
青长亭走过来,从她手上将面罩拿走,理了理系带后扣在林争渡脑袋上。
她压低声音对林争渡道:“你不要离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有事要离开,你就跟着雀瓮。”
林争渡:“嗯?”
青长亭叹了口气:“外面的人不比宗里,你年纪小又没经验,和他们单独相处很容易被骗的——不要以为他们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就真的会全心全意协助我们了。”
说话间,青长亭已经给林争渡戴好了面罩,用正常的音量道:“这半个月来,我们共试了三个方子,陈师妹目前在试的是第四个。”
“除了每天上午雀瓮会去城主府给府上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治疗外,其他人都是留在这里配药,和观察病患反应。傍晚时分我和雀瓮以及外面那几位翠石城的大夫会一起去给隔离区的病患分发测试过的新药。”
陈流虹等她们两个都戴好面罩,手套之后,才端起放着药碗的托盘往后门走去。
青长亭与林争渡分别帮她拿了一点,跟在她身后。
林争渡问:“前三个方子效果不好吗?”
青长亭眉头紧皱,道:“第一个方子是用的流石疫的方子,刚开始还有效,结果第三天试药的病人都暴毙了。又另外试了一个症状相似的疫病方子,效果还是一样,初时见效,不出三天就马上暴毙。所以我们商量着自己配了第三个方子,虽然刚开始喝下去所舒缓的效果不如前两个好,但至少人没有暴毙……也算是一种进步,于是就按照第三个方子,精进出了第二版。”
穿过后门,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她们终于抵达病坊。
病坊里只有四位病人,都是从隔离区里面选出来自愿试药的。
林争渡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四个病人的皮肤果然红得厉害——不是人发烧发热时那种气血外透的红,而是一种将熟未熟的红。
隔着面罩,她都能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
陈流虹上前扶起一名病患,青长亭立即上前配合着她的动作,将药汁灌进病患嘴巴里。
病患刚喝下药汁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忽然居然颤抖打滚,原本就红得厉害的皮肤居然在短暂的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在那层红得快要熟透的皮肤底下,有细长条的东西在蠕动。
青长亭立刻往后退开十几步,路过林争渡时顺手抓住她衣领,将她也拽退。
病患从床上滚到地上,浑身剧烈的蹦跳的几下后,伏地不动了。他搭在地上的手连指甲都是赤红色,有些微的血迹从他指尖染到地面上。
林争渡探头要往前看,被青长亭摁了回去。
青长亭率先上前查看,将病患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抚其脖颈。数秒后,她站起身向林争渡和陈流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