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教化的外族与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隶,均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来到丰镐之前,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关心过那些用于献给神明的精美的彝器、繁多的祭牲、饱满的禾黍、取之不尽的美酒都是怎么来的。
她也从未想过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战畋猎、春种秋收,是怎样的场景。
人们将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乃至性命都拿出来奉献给神明与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馈给他们注视的一瞥。
他们得到了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对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吓不愿臣服的人们,用神明引诱一心向往天上的人们,然后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驱策与注视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内的尊卑等级,不得逾越。
神官们通过这些祭祀的流程与规则,协助商王将整个都邑与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丰镐之后,她才开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种秋收,知道裁剪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丝料。
召公奭对于巫祝们的不事生产早已熟悉,也懒于指责她,“对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许也要去做医师,主祭之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白岄点头,“是啊,他们自视甚高,总认为不该过于亲近职官。”
“但你还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医师。”
召公奭打量着她的神色,如果连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继承白氏的孩子也放弃为巫,这会在巫族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波。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打算吗?
白岄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事,已安排妥当,召公不必忧心。”
一晃临近郭分时刻,今日的公务已告一段落,外间人声嘈杂,两寮的各级职官不时闲谈着从窗牖外经过。
召公奭起身,“先谈到这里,回去吧,我也要再与宗亲谈谈。”
太卜和太祝已先行离开,辛甲带着主祭们仍在等待白岄。
巫离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问道:“谈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孩子们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摇头,见外史站在官署门外,百无聊赖地数着对侧屋檐上的雀鸟,问道,“外史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回去吗?”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总是与楚君一同回丰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随后看向辛甲,问道,“太史,可以吗?”
“也好,你们一同出行,殷民见了也会安心。”他随后征求白岄的意见,“巫箴应当没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点头应允,与外史一同沿着官署外的长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说什么?”
“听闻巫箴想带着巫祝们去召地,还是与同族聚居一处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带着族人悄悄离开,我们各族也能提供少许帮助。”
白岄沉吟不语。
外史看着她笑了,“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
白岄摇了摇头,“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拢了百官,不该由巫祝去拉拢宗亲吗?我们是亡国的遗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非易事。”
必须将他们的势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
彼此都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随从们正在王宫的门外整备车马,外史突然问道:“你知道夏后氏是怎么亡国的吗?”
白岄不知他问起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史官们没有记下夏都的旧制,巫祝中也未曾流传他们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亲旧贵权势滔天,叔父与禄子就是因此身死国亡。”外史登上车马远眺周原的方向,“终有一日,周人也会迎来一样的结局。”
巫祝的眼中看见神明,史官的眼睛则回望兴替。
依附于宗亲旧贵只会故步自封,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外史轻声道:“但依附于王,就要不断地改变,或许会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着暮色从四野拢过来,“我会找一条新的路,不依附于任何人,带着巫祝们走下去。”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去留 那些千百年间受……
白岘和巫即才回到族邑不久,巫祝正簇拥着他们换掉官署中穿的外衫。
白岘望见车马,远远地招手,“姐姐,我们比你先到哦。”
“微氏外史也来了。”巫即迎上前问好,“外史是稀客,怎么想起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来?”
外史笑道:“往日都是楚君顺路送巫箴回来,我看今日无人相送,因此打算献献殷勤。”
巫离也到了,毫不客气地揭穿,“怎么就无人相送了?太史原打算送我们回来的。”
外史仍笑了笑,“好吧,巫离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
巫离看着外史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希望巫祝们能够移居到微氏族邑旁,结为盟友,彼此照应。”
巫即接口道:“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他是否有别的打算。”白岄抬头看着族邑各处。
秋季要染布,金红色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丝料,苎麻刚收获回来,纺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族人们抱着成熟的果子走过,笑着向几位主祭问好。
“啊呀,我们也到啦。”巫罗慢吞吞地从车舆上爬下来,侧身趴在巫汾的肩头,“怎么有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啊……”
“你就这么吃不得苦?”巫隰叹口气,“巫罗,再怎么说,也比当初在殷都做主祭好吧?”
“这个没法比。”巫罗没精打采地摇头,“周祭繁多,有时候从早排到夜里,很辛苦的。人牲和三牲也就算了,偶尔会有鱼和他们畋猎来的什么奇奇怪怪、凶得很的东西,很难处理。”
巫罗苦着脸,“太史寮的公务虽轻松,整日坐在那里批阅文书就可以了,但实在要耗费不少心力啊。”
巫即无奈看着她,“可你又不愿去医师那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周人勤勉,看不惯的。”
暮色昏然,晚归的鸟儿成群地掠过上空,匆匆地飞去了。
巫罗看着它们飞远,叹道:“我们不能像鸟儿一样,去外面逛逛吗?”
从殷都到丰镐,也不过是从一个精美绝伦的大笼子换到了一个编织疏松的小笼子里,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巫即摇头,“我们走不出去的,巫祝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祖先的宗庙旁。”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白岘上前一把抱住了白岄的胳膊,拉着她就走,“难得姐姐回来得这么早,去看星星吧?今夜三星该升起来了。”
巫离耸了耸肩,“我也要回去找兄长,巫汾和我一起去吗?”
“我累了,回去休息。”巫罗扫了众人一眼,将外衫交给巫祝,径自走了。
“怎么了?”巫襄才送辛甲出了族邑,回来时见巫即与巫隰都神色不怿,“迁至周原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巫隰摇头,“为了这事,巫祝之间都有些离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几族自视甚高,认为他们可以像在殷都一样愚弄那些宗亲贵族,夺回巫祝的地位,因此迫切地希望迁至召地。
其他族群则谨小慎微,求稳为上,还是希望与商人的各族聚居一处,互为照应。
巫襄想了想,也觉拿不定主意,“巫箴怎么想?”
“我也摸不透。”巫隰沉吟,不仅他看不透,他询问了太卜和太祝,他们也琢磨不出来白岄的心思。
她似乎一心要带着巫祝们去召地,又未曾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来。
“我是无所谓,不过……非要在此时迁居吗?”巫即沉吟片刻,道,“我出诊时听宗亲与职官提起,将要在洛邑营建新邑,将来连周王都要迁至新邑处理政务,宗亲与百官自然也要跟从而去。”
巫隰扶着下颌思忖,“那你觉得,巫箴摇摆不定,是打算拖延时间,之后带着巫祝们去新邑?”
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是机敏的女巫,如今身负整个巫族的未来,自然会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不知道,巫箴她自有主意,随她去吧。”巫即笑了笑,向两人告辞,“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三星升起,大火沉落,又是一年夏尽秋来。
白氏族长带着族中的孩子们认秋季夜空的星星,当初追着白岄撒娇的孩子们也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膝上,捉着他们的手去指天上的星星。
“岄姐姐和阿岘哥哥都来啦。”小孩子们跳起来,欢呼着迎上前,围着白岘问他要饴糖吃。
对于白岄,他们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上前闹她。
白氏族长起身,“阿岄回来了,似乎在发愁。”
白岄抬起眼,“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所以我猜……你与那两位上公又意见相左?”
白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是让大家留在周原好,还是去洛邑?”
白氏族长摇头,“但你已算得了结果。”
白岄抬头望着夜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橙红蓝白,大大小小,各自闪烁着光芒,“……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才无法决定。”
“所以兄长也不总是对的。”白氏族长抬手抚过她的肩背,“我那时候就说,不该令你和阿屺学这些。凡人的眼睛不该看到太远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
“那叔父觉得该怎样做?”
白氏族长抬眼看向埋在孩子堆里的白岘,展眉笑了,“留在这里的是阿岘,可以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样啊。”白岄点头,她似乎总是在为旁人做决定。
巫祝也总是在为人们做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们软弱、畏缩,常常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倏然之间,就像白岘已经长大成人一样,那些千百年间受到巫祝庇护的人们,是否也长大了呢?
远处火光一闪,巫蓬执着烛台经过近旁。
白岄走过去拦住了他,“巫蓬这么晚才回来,我回丰镐多日了,一直未能见到你。”
巫蓬停住脚步,温声答道:“这些日子忙于修治祭祀用的各类乐器,有许多旧了,要斫新的,太师疵他们新招来了一批乐师,还不惯演奏迎神的乐曲,也要多加指导。”
白岄问道:“要聊一聊吗?”
巫蓬点头,“你和其他主祭都谈过了?”
“谈过了。”
“他们怎么说?”
“你们没通过气?”白岄瞥他一眼,“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