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深重的苦难面前,他们总得找到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抱歉。”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我……”
“你太累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是我疏忽了,你与阿岘一样,也还是小孩子呢。”
说到底,他不过与白岘一样大,虽然看起来更高大、更成熟、更有担当,但葞自小如雏鸟一般依恋着兄长白屺,乍然分别对他来说已难排解,又必须领导他的同族,不能像白岘那般哭闹露怯,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们羌人十五岁便是大人了。”葞不满地纠正道,然后埋着头转身就走,“我去帮族长整理制针的用具。”
丽季正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那孩子我也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羌方的孩子总是有些莽撞的……”
周公旦点头:“他所说的,确是实情。”
那是周人想要抹消的过去,也是羌人正在逐渐淡忘的过去,若不是今天被葞重新提起,或许所有人都忘了吧?
白氏族长搬来了整理好的一箱竹简、骨片和陶片,岔开了话题:“阿岄,这些是离开殷都时匆忙带上的,我想你或许要用上,有些年岁久远,字迹已看不清了。恰好阿岘和其他族人也需学习,不知丰镐的巫祝们是否需要?将来让人重新誊抄几份,也好互相传看。”
木制的箱子内分成两堆,堆放着许多杂物,细看去,一侧是木制和铜制的面具、形状古怪的铜饰,绿松石和青金石打磨制成的蓝绿色的珠料,玉制和骨制的各种饰物、工具,另一边则是书刻着文字的骨片、朱笔绘过的陶片、留有大量演算痕迹的简册还有蓍草、算筹、星图种种巫祝常用的东西。
白岄看向丽季,“白氏的巫祝们自然要与我一同居于宗庙近旁,内史先带他们过去吧?”
“嗯?啊,是的……”丽季回过神,这话题跳得太快,他险些接不上,忙续道,“大巫的住所旁尚有空置的屋舍,倒不用另起房屋了。我已将各位巫祝的信息记录在册,这便带他们过去安置。”
白岄从箱子内拿起一卷白色细麻打开,在内层的布料上,整齐地收纳着打磨精细的长针,“族人中那些善于制针、铸铜者,是否需要移居到百工之侧,以便司工管理?”
“商人惯于聚族而居,你的族人又与你久别重逢,便仍依照族邑的形式居住吧。”周公旦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彩的针具,比医师们常用来治病的针要纤细许多,需要精湛的打磨技艺才能做到,“白氏为何要救下人牲?”
白岄抬头看向他,“‘救’?兄长当初将他们带回族邑,为的是试药,只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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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压胜:也叫厌胜,指通过法术、器物或仪式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特殊习俗,起源于上古时代的反抗巫术(该巫术的目的是与邪祟、厄运、自然灾害等不利条件做斗争,因此称为反抗巫术),出土文物中那些没有明确用途的精美饰物,可能就是作为压胜物存在。
所以话说回来,贴春联、放爆竹、压岁钱,这些理论上也算压胜巫术的一种诶,给服务器贴符、造房子上梁放铜钱当然也是。
②简单说说官制:司工,即司空,掌营造都邑、城郭、宗庙、宫室以及制造车服器械的百工这类,就是管土木工程+手工业。
司土:即司徒,管理土地、人民,包括农事、人口统计、教育、婚姻等事务。
司寇:掌管刑罚。
司马:古文字中“马”读为“武”,管理军事和赋税事务。
宗伯:管理神官和宗教事务。
冢宰:相当于后世的宰辅,管理财政、宫廷事务,并统筹以上所有事务。
以上合称六卿,该说法出自《周礼》。一般认为《周礼》成书于东周中晚期,充满了对西周的想象(……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商末周初,神官体系(太史寮的巫卜祝史)和职官体系(卿事寮的四个司)处于分庭抗礼的阶段,后期神权衰落,才会在所谓的六卿里只占一个。
第十六章 说梦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
白岄拿起一枚陶片,摩挲着陶片上的刻痕和朱红色的文字,上面记载的是打造不同针具所需的不同矿石比例,“以人为祭,其实古已有之,从前修筑屋舍之时,便会以人为压胜,祈求家宅平安。后来善于铸造铜器的部族常以牲血为祭,甚至将人投入炉火之中,以求铸造顺利。”
“传说,成汤王曾在大旱之时以自身行烄祭求雨,但祭祀尚未开始,便降下大雨,一时传为神迹。从此,人们笃信以人为祭更容易上通神明,直至今日,已有五百余年。”
所以商人有什么错呢?他们是那样真心实意地信仰着他们的神明,甚至连自己的王都可以献给上天。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的陶片,那上面用朱砂绘有扭曲的古老文字,似乎并不是如今殷都通行的文字,又或许那只能称为符号,根本还算不上文字。
白岄又拿起一枚竹简,那上面是关于周祭制度的记录,“所以,以人为祭,不过是因循旧制,并非暴行,自文丁王实行周祭以来,祭祀的数量其实已大大削减了。”
周公旦看到她接着拿起一枚略带弧度的骨片,然后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的头骨,喃喃道:“五百年来,西土之人就该作为人牲吗?”
不仅葞想要知道,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呢?
羌人自然知道他们与用于献祭的六畜是不同的,周人曾经以为他们与羌人也是不同的,而商人又以为他们与外服诸方是不同的,殷都的贵族则以为他们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只有当人祭的阴影笼罩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会开始询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要以人为祭呢?
白岄放下了骨片,“听闻夏人溃败后逃往西北,或许羌戎也是他们的后裔吧?既然本是敌人,不该如此吗?周人曾为商王征讨羌方,或许起初并不知道那些俘虏到达殷都后,便会成为人牲吧?”
外服的方伯们即便曾有耳闻,也并不会详细地知晓商人的祭祀流程,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到达殷都,受商王招待参与祭祀后,多会大病一场。
当他们亲眼看到过那等场景,过往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曾为商王送去的俘虏最终归宿于何方、他们曾接受商王赐予的祭肉又来源于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被恐惧和后怕所淹没。
外服的方伯们又有什么错呢?战败被俘者,本就该为奴隶,自古杀俘献祭,也不过是因循旧制。
可战败者又有什么错?仅仅是错在自己太过弱小吗?
当这一切苦难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时,人就会感到难以克服的恐惧。
“巫箴,你就不怕吗?”
她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即便如她所说,那是精心计算所得,尚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仍是一个无人可以复现的“神迹”。
但她提起来的时候那样轻松,似乎不过跃下一级石阶那么简单的事。
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分辨人间是非,只是青睐强者。”
要与风雨相争、天地抗衡,从来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作数。
在上古之时,弱小确是一种会断送性命的过错。
之后,人们才开始相互扶持,赡养年长者,抚育幼小者,照料患病的同伴康复,等待跌折的断骨愈合。
巫祝们即在此时兴起,他们为人们消除风雨中的恐惧,号召人们反抗天地,照料为疾病所困者,送别陷入永眠者,分明本是为了抚平先民的苦难而来,到如今,为何却成了人们无法跨越的噩梦呢?
白岄道:“方才,我试着煽动丰镐的巫祝……”
周公旦皱眉,“果然是你故意如此?”
他方才便觉得奇怪,辛甲对于巫祝的管理一向严苛,余威尚在,巫祝们不可能因为换了新任的大巫便如此乱来。
而且女巫们起舞之前,显然是受到了白岄无声的鼓励。
“巫祝本就善于煽动人心,他们被那样三言两语所迷惑,恐怕是太史过于放任了他们才对。”白岄向他投去一瞥,“你们似乎并不明白,巫祝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在我眼中,丰镐的那些小鹿们,还远远称不上巫祝,他们只是祭祀时所陈列仪仗的一部分。”女巫的眼睛幽深、隐秘,看得久了似乎会陷进其中,她的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气却像带着笑,“是最乖巧、漂亮的那部分。”
“太史认为殷都的巫祝们杀戮太过,唯有温驯者,才能为神明所爱。”对于辛甲的想法,周公旦当然也是认可的。
不如说,所有曾见过商人的祭祀,又无法接受的人,都会觉得辛甲对于巫祝们的教令才是正确的。
白岄摇头,纠正道:“不,神明并不爱人。”
神明并不爱人,祂们凭着自己的好恶随意降下甘霖或是灾祸。
甘霖是恩德,必须举行祭祀感念上天,灾祸是惩罚,不得口出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献上更多祭品期盼神明回心转意。
祂们任凭地上的臣民们苦苦挣扎,声嘶力竭地祷告,烧燎起无尽的祭祀烟气,也不动容。
“对于平民来说,他们只会畏惧神明和先王。”白岄道,“越是恐惧,越是笃信,越是绝望,越是沉迷。”
周公旦问道:“那对于巫祝而言呢?”
从他们所得的情报看来,商人的巫祝和贞人似乎并不笃信神明,他们精通各种操纵神意的方法,于神官内部互相倾轧、竞争,以夺得左右朝政的权力。
“神明即是天地四时,风霜雨雪,自有秩序,绝不会为人力改变,更不会对人投下怜悯。”白岄想了想,补充道,“但巫祝能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周公旦笑道:“巫箴,真敢说啊。”
如此悖逆的发言,或许商王确该将她献给上天,让她到神明面前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
“反正你们也不信吧?”白岄并不在乎,在殷都时她尚敢在父亲面前这样说,如今自然更无人能管束她,“周方伯曾在神明与先王的注视下与商结盟,若是笃信那些,怎敢随意撕毁盟约,起兵渡河?”
“巫箴应当已看过太庙所藏的卜甲。”周公旦道,“先王认为,商王无道,他已取得了神明和汤王等先王的准许,顺应天命前去拨乱反正。只是天不假年,未能亲手完成。”
“我在殷都,未见商王无道。”白岄摇头,商王任用平民,排斥贞人,集权于己,这是自武丁王以来一贯的做法,当然从贵族的眼中看来,或许他确是不遵祖制的无道之君。
日影到达了正中,照得天地间一片晃然。
周公旦和白岄走到了树影的荫蔽之下,远远看着人们忙碌地搭建屋舍,年幼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着人间的话,祂会看到先民从洪水滔天之间走来,跨过了无数艰险,也会看到先民种下五谷,驯养六畜,养蚕缫丝,载歌载舞,这人间的每一步,难道不值得祂为之动容吗?
“巫箴,你有没有想过?只是商人信奉的神明并不爱人。”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明,应当是爱人的。
会在初春吹醒田野的绿意催促春耕,会在长夏不忍女巫受烈日曝晒而降下大雨,会在深秋与世人分享秋收的喜悦,会在隆冬与地面上的人们一起迎接新岁的到来。
祂们从此不再是冰冷无情,喜怒无常的神明,而是接受了凡人的敬爱与供奉,便一定会投下目光、报以恩惠的神明。
有德行、爱天下、恪守秩序的君主,理当得到这些慈爱的神明护佑。
白岄安静地听着,末了点评道:“不切实际。”
无异于痴人说梦的想法。
她侧过头,问道:“周公主管卿事寮,所辖俱是实务,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周公旦并不觉得这个想法不合理,“商人不也相信,献上祭品会令神明满意吗?”
神明真的喜欢那些血食吗?谁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无意间达成了所愿,而这样流传下来,使人愈来愈笃信。
所以,只要这样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偶尔有一两次达成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天长日久,人们代代相传,变成了所谓的“因循旧制”,不也就这样认可下来了吗?
白岄摇头,“可人祭除了侍奉神明,同样也是威慑。所有不信的人,就亲自去天上侍奉神明。”
商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既然那么多被献祭的人牲并没有作祟,可见他们确实到达了天上,始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神明和先王。
“已经认可了这样说法的商人,要如何才会改变心意呢?”
“美教化,便可移风俗。”
“教化?”白岄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可,“这办法或许对周人有用,但商人只信奉武力,想要改变他们,只能诉诸鲜血。”
“姐姐!”白岘远远地跑过来,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来一起整理简册吗?就我一人好没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呢?面色这样凝重。”
白岘从怀里抖出几片横七竖八的竹卷,一股脑塞给白岄,“这几卷星图的编绳断了,顺序都散了,我拼不好,姐姐拼一下吧。”
第十七章 授时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
入夜,白氏族人聚集在星空之下。
久别重逢,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倾诉,但人们只是仰头望着浮现在夜空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