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祝与巫襄今日在宗庙准备之后春祭的各项事宜,太卜和巫隰去清点府库内所藏的卜骨、龟甲、蓍草等物,巫离、巫蓬在处理舞具与乐器。除了我们带走的巫祝,其余人都在宗庙内筹备祭祀。”椒看着记录了各人去向的木牍,用刀将“巫箴”二字后的告祭刮去,提笔写上“官署”。
“对,他们都各自去忙了。”外史无奈笑笑,“真是多少人都不够啊,若是楚君还在就好了……”
作册们闻言各自停笔,彼此看了几眼,轻轻地叹气。
自从丽季返回楚地,官署内总是静得可怕。
那些主祭是一贯不爱说话的,召公奭忙碌,辛甲威严,外史虽看起来随和,到底是商人各族的领袖,要自持身份,也不会像丽季那样活泼多话、心直口快。
辛甲语气平平地答道:“听闻他才到荆楚,就与南蛮各部起了冲突,形势胶着,已命使者递了消息,今春不来朝觐。”
“我想也是。”外史写完一份文书,命作册来取走,搁下笔暂歇一会儿,“楚族一向与南土各族关系紧张,争来斗去,
否则当初鬻子也不会前往殷都寻求先王的帮助,一待就是十余年。如今他们见楚族元气大伤,又换了位丰镐来的斯斯文文的楚君,自然要挑衅、试探一番,看看能否一举吞并他们。”
椒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一边研磨一边嘀咕,“楚君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吧?”
白岄随手抽出一卷简牍铺开,“若是这点事都处理不了,那他也是白白地在殷都与丰镐待了许多年。”
“虢公他们已到了,随侯、陈侯均已启程,宋公、康叔结伴而来,已途经洛邑,大约一旬后就能到达,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辛甲将看完一份简牍,卷起推到一侧的案头,向白岄道,“之后各诸侯、方伯会陆续到达,早日将名册拟出,交给掌舍准备好屋舍,若舍馆不够,请同姓宗亲返回周原暂居。”
“太公的文书也送到了,说是东夷初定,路途遥远,他担忧东土不宁,不回来了。”白岄又抽出几份找了找,“先前箕子说过,冀北遥远,他们今岁就不来了,文书送到了吗?”
辛甲点头,“很早就送到了。”
外史取出几枚新的简牍继续记录,“太公许久没回来了,应当还有别的考量吧?”
白岄一会儿功夫已看完了四五卷简牍,堆在椒手边等着她抄录,“太卜前几日说两位虢公如今也很少回丰镐了。”
辛甲凝目看着眼前的简牍,过了一会儿才道:“宗亲、旧臣总是以他们为尊,因此他们不想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他们决意要为新王让路。
外史笑了笑,抬头看向白岄,“巫箴呢?”
白岄平淡地答道:“等王上长大了,我也会如此。”
“这样啊……那你选好下一任大巫了吗?”外史笑眯眯地补充道,“丰镐可是有太多人想知道你的打算呢。”
作册们屏息,也很好奇白岄的回答。
新王毕竟需要一位新的大巫,除非她想要独断地控制一切——这里不是殷都,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要选定一位殷都来的主祭继任,还是要选丰镐的这些巫祝呢?或是虚晃一枪,仍然令她的弟弟白岘作为继承者?
但女巫已走到了神权的顶峰,不论由谁继任,与她比较之下,都难免有些逊色。
辛甲停下翻阅文书,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外史,现在问这些还太早。”
一名侍从匆匆走到廊下,“大巫,王上闹着要见您。”
“见我做什么?”白岄皱起眉,想了想,还是搁下笔起身,“椒与我同去吧。”
“唉,怎么又只剩了我和太史两个人看文书?”外史笑着摆了摆手,将方才的事轻轻揭过,玩笑道,“算了,去吧去吧,王上多半是要向你撒娇,全丰镐的医师、巫医都在那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侍从在前引路,“王上今日好了些,方才在路寝与两位虢公会面。”
白岄摇头,“还真是任性,医师没叮嘱要好好休养吗?”
侍从见白岄面色不悦,有些怕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答道:“……说了,虢公也劝王上多加休息,他不愿听。”
“少年心性总是固执一些,何况先王不也是这个性子吗?虢公尚且劝不住,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巫箴就不要为难侍从了。”司寇站在廊下,等着侍从去取鞋履和外衫。
“原来司寇也在。”白岄走上回廊,“听闻司寇不日将要返回苏地,太卜占得丙辰日宜出行,算来仅有五日了,太祝已安排了出行的祭祀,到时两寮上下都会去为您送行。”
司寇点头,“是,太史前日已将册命拟好,送达到我手中,族中诸事已毕,因此今日来向王上辞行。”
白岄低眉想了想,“不知巫扬他们几人,在您属下还听话么?”
“他们少言寡语,做事干脆,同寮觉得很好。”司寇笑笑,“对我而言,他们不惹出事来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比你手下的那些主祭,尤其是陶氏的女巫,尚且省事些。”
椒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巫离才没有惹事……”
白岄瞥了她一眼,“周公将命季载继任司寇,您认为巫扬他们会有异动吗?”
司寇答道:“季载已跟随我处理公务多年,应是无碍。我看他们也不是对你、或对周人有所怨恨,而是自觉心灰意懒罢了。”
“……但愿是这样。”
走进屋舍,成王趴在案上暂歇,案头的漆盘内摆着汤药,巫汾、巫腧等人坐在他左侧,医师和白岘则坐在他右侧,医师、巫医有十余人在内,其余人等都在门外暂候。
医师见白岄进来,轻声道:“王上,大巫已到了,您方才答应过我们……”
“好,我喝就是了嘛。”成王乖乖喝了药,见白岄走到面前,急着问道,“巫箴姑姑,各国朝觐的文书都已送来了吗?”
“王上病了,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太史寮会处理的。”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起初并不烫手,覆了一会儿才感到热度逐渐透出。
成王眨了眨眼,“那……楚君真的不来吗?”
白岄摇头,“楚君才回去不久,事务繁多,且楚地距此重山阻隔,今春就不来了。”
成王失望,但仍不死心,“还有什么书信送来吗?”
巫汾起身将坐席让给白岄,白岄跪坐下来,温声道:“前几日使者不是来过了吗?王上您也亲眼看到了楚君送来的文书。”
“那只是公文。”成王不满地戳着给他解苦味的果脯,丽季的公文还是写得那样漂亮得体,可句句都是公务,没一点情味。
他幼时与丽季那样要好,难道他都没有一句软话哄哄他吗?
“楚君和姑姑亲近,应当有家书送到你手中吧?”成王追问道,“有没有提到我的?”
“是。”白岄凝眉,“但没有提到王上。”
“怎么会呢……?”成王敛下眼睛,自语道,“小时候,楚君对我最好了……”
会为他不平,会掩护他逃课,还会教他怎么讥讽那些阴阳怪气的宗亲。
成王侧身靠在白岄怀里,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道:“过去大家都在我身旁,虽然你们说中原起了动乱,天下不安,可至少两寮和和气气……现在天下平定了,有些话……我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外敌已平,两寮上下各怀心思,曾经他可以向丽季倾诉,他身为内史,是王的代言,他也非宗亲,不偏向于任何人。
“现在内史不在,司寇也要回去了,其他人都……只有太史和姑姑还向着我,可太史严厉,有些话我只敢跟姑姑说。”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伏邪 王上要明白,谁……
白岄揽着成王,摩挲着他的肩背,慢慢道:“可现在他已不是内史,而是楚君,在王上与族人之间,他会先选择族人。”
“……所以才不想他回去啊。”
成王摇头,他也知道的,果然会变成这样。
“那姑姑呢?长辈们说您是白氏的领袖,也会优先于自己的族人。”
“王上……”训方氏面露难色,又不敢制止,宗亲们确实常到成王面前说白岄的不是,想必女巫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这样当着医师与巫医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却是另外的事。
“王上的长辈们,也会有自己在乎的事,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氏族、自己的利益。”白岄轻声道,“王上要明白,谁也不会真的站在您身边。”
成王没有回答。
“大巫,请您不要说这些话。”训方氏清了清嗓子,虽有些忌惮,仍然劝道,“宗亲们或许与公卿、百官意见相左,但不会怀有异心,您这样说,会让王上与他们离心。”
“也是,王上病了,本该条畅情志,才能更快病愈。”白岄拿起书案下的几卷简牍,翻看了一会儿,挑出几份交给巫汾,“我听阿岘和巫医说起,您养病期间还在温习课业,很不听话。”
成王不满于众人将他看得这么紧,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这次病得又不重,只是那天在田野上着了风,有些头重脚轻,医师们当作什么大事,非要去告知叔父他们……”
他已长大了,些许小病,自己休息几日就好,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训方氏皱起眉,若非殷民之间的那些流言,众人也不必这么紧张。
那些话十分不祥,没有人敢在成王面前提起。
白岄也不愿说起,起身告辞,“这些文书我先带回太史寮,等您好了,我和太卜再命人送来。王上既然喝过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还劳训方氏陪伴王上。”
训方氏起身行了礼,命侍从们送白岄至廊下。
巫汾和巫腧也起身告辞,医师们也各自整理去治疗的用具、清理残余的香药。
成王见白岘跟着白岄走出去,问道:“阿岘哥哥也要走吗?”
训方氏轻声提醒,“王上……说过好多次了,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是您的长辈,不可无礼……”
说罢,他觑着白岄和白岘,姐弟二人面色寻常,并没有任何受到冒犯的不快。
白岄摇头,“没事的,王上私下想怎么说都可以,只是希望您在宗亲们面前慎言。”
成王满口答应,“自然,姑姑放心,我才不会让宗亲再说您的坏话。”
近暮的傍晚,落日缀在远处的山头,将金红的余晖洒在木廊上。
一天的公事即将结束,职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官署,远处人声嘈杂,马嘶车响。
走到回廊尽头,白岄问道:“怎么王上今日突然想起要我前去?他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也知我们公务繁重,很少会耍这样的小性子。”
医师停步,看了看巫腧,低头致歉,“抱歉,大巫,是我与巫医详商过后的提议,王上也同意了。”
巫汾侧身,和缓着声音打圆场,“小王上病了多日,虽然不重,却也未见好转,实在令人心焦。我于医术不算那么精通,试着问了几句,只能断定并非心病所致。实在没有办法,因此想请巫箴前来,问问你是否碰上过类似的病患。”
白岄奇怪道:“阿岘与巫腧的医术都远胜于我,他们尚且不能辨别,怎么想起问我?”
“但姐姐少时曾跟随兄长为人诊病,所见甚广。”白岘见近旁没有闲杂人等,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就算在治疗的手段上我略胜一筹,论诊病的眼力,还是比不上姐姐呀。”
巫汾点头,“是,我也听阿屺提过。他的妹妹性子淡漠,不喜与人交谈,因此携她四处出诊,希望她能改变。”
白屺希望他的妹妹去见世间的疾苦,去体谅那些老病与生死,理解人们那些复杂繁冗的情绪。
但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疏离地观察世人,记住了所有,却唯独没有领会那些情绪。
白岄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旧事,轻声道:“……那改了吗?”
巫汾笑了,带着少许无奈,“看来应是没有,你还是如此冷漠,不为世事动容,最后做了主祭。”
巫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冷眼打量着白岄神情,问道:“巫箴神色平静,似乎已有考量?”
“前些日子阿岘告诉我,医师们说王上反复低热,不能缓解,可方才我触摸之下,起初不觉有热,久触却觉逐渐灼手,并非你们所说的低热。”白岄看向医师,见他们均有些讶然,大约不是有意隐瞒,“看来确是医师疏忽了。”
“是这样吗?”巫腧低头思索。
医师们诊病、治疗,出于礼节,他们不会过久地触碰幼主,因此认为仅是低热。
白岄续道:“缠绵难愈,又隐秘不易发觉,兼有发热,我们在东夷时,也遇到过类似的病患,巫腧不应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