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汾温柔,巫罗慵懒,巫离活泼,白岄庄重,殷都来的女巫们美丽娇惯,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她们。
她实在想不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挥动大钺,面不改色地砍杀祭牲。
“还有酒正他们也是……”椒叹息着摇头,徒劳地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一定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为什么要离开宗庙?巫即又为什么要去做医师呢?”
白岄注目于她,问道:“……你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吗?”
“我不愿意那么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接触过不少迁来的殷民,从丽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们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捉摸。
他们在殷都与贞人和贵族争权夺利,深谙于权衡利弊。
他们日复一日地为神明献祭,经年累月,将那种冷漠刻入骸骨,在丰镐的短短几年,是不可能让他们改变的。
既然没有改变,那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伪装,像是猛兽收起利爪,虫蛇藏起毒刺,隐匿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椒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椒往她身旁凑了凑,抬眼看着白岄,“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对主祭们无端猜忌,那我和宗亲有什么两样呢?”
“随你怎么想吧。”白岄摇头,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树下的白鹤,“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卫邑,今日有些事务要返回族中处理,你将这些文书送回寮中交给太史即可。”
椒抱着简牍没有动,仍然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出神,自语道:“就算是装的也好,只要一直伪装下去,到最后不也就成真了吗?”
白氏的族邑外围栽种着大片的桑梓与桃杏树,此时满树花开,枝叶繁盛,一派秾丽春景。
越过林木与果树,绕过小型的陂池,一带低矮的夯土墙垣将几座屋舍环抱起来。
那是氏族的领袖所居的院落,位于集会的空地旁,此时日中,他们都不在,唯有穿着青白衣衫的妇人坐在檐下,低头翻检着手中的绿叶。
妇人抬起头,冲着难得归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见一旁的篾竹篮内摞着许多洁白的圆茧,“这是新结的丝茧?”
“对,孩子们去郊外踏青,见那些女孩子都采桑养蚕,说很有趣,也在族邑内养了一些。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叫苦,这几月下来,倒也养得像模像样。”妇人坐在矮墙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桑叶上缀的水珠,再放进身旁的竹匾内,于是响起一阵蚕虫啃食桑叶的细微窣窣声。
家蚕娇贵,若吃了带潮气的叶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时正值吐丝结茧的关键时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条白得发亮的蚕放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照了照,“从前的人们将她们当作神明,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想了。”
“这样不好吗?终有一天,飞鸟也不再是神明。”妇人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到那个时候,她们才能飞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们回来啦。”结伴归来的少女挽着一篮桑叶经过,一眼瞥见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错了……”
她们忙将竹篮放下,扑到白岄怀里,“你好久都没回来,巫离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总是在传……”
妇人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委屈地扁了嘴,声音带了哭腔,“我们都担心死了。”
“连日不雨,巫离忙着带女巫举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安抚道,“我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能回来看你们。不过这几日总算下了雨,今年的农事也会顺利的。”
妇人站起来,将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闹你岄姐姐,来,你们养的蚕,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着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见白岄回来,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公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里去找我。”白岄向他点了点头,“我去卫邑之前,还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小臣柞已改换了周人的服饰,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礼,见她今日面色和煦,打开话匣子自吹自擂起来,“大巫,你看,我在这里可是很听话的。周人的礼节、习俗我也都去学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爱学能改,肯定能在这里好好辅佐小医师……”
白岄温声应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于在职官之间周旋,算来也是阿岘和葞的长辈,有你在他们身边,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夸得晕头转向,连白岄走远了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葞,问道:“大巫今天心情这么好?”
“有吗?”葞疑惑地挠挠头,望着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却觉得,岄姐有些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臣柞不解,“你和小医师都喜事将近,大巫该觉得高兴才是啊。我到了丰镐之后,常听大家说起,大巫作为长姐何等宠爱幼弟……”
葞摇头,“但近日不是有许多传言,指责岄姐、叔父和姑姑他们掌控氏族,不愿放权给阿岘吗?”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样的,难道他们的宗亲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墙上坐下来,苦恼地挠挠头发,将原本工整的发髻扯得有点松,“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商王,也得听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那些事争吵。”
葞低下头,他和白岘都已经长大了,小的时候心中只有情谊,不会想那么多。
可一旦长大了,就会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会受到白氏的猜忌与排斥,去想当初白屺收留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他现在竟然不敢去问。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飞 即便是最难驯的……
小臣柞四望着方方正正的城邑,叹道:“葞,你真要留在这里吗?”
“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葞摇头,望着远处的墙垣不语。
小臣柞见他面色不愉,说些闲话缓和气氛,“我到过许多地方,曾经还侍奉过商王,你要说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曾经跟商王最亲近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葞目光茫然,“……他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其实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大巫是怎样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与族中的其他兄姐,是一样的。”
世人惧怕、仰望、猜疑、揣测,觉得他们如同太阳一般不可逼视、难以靠近。但在亲近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小臣柞抬手拍了拍葞的肩膀,“所以想开一点嘛,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们能在丰镐待着,是好事一桩。难道你还在怀念小时候的事吗?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葞答得没有犹豫,“族人们比我年长,还有些怀念,但时过境迁,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们回不去的。至于我……虽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实跟白氏的族人也没什么两样的。”
十余年的混杂而居,即便是最难驯的鸷鸟也该养熟了,何况什么也不懂的雏鸟呢?
“那多好。”小臣柞几经生死考验,如今看得很开,“你很快要跟着小医师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们感情这么好,又结为姻族,氏族的事务往后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族中多是长者管理,阿岘虽能插上几句话,也需要叔父他们点头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让你们决定吗?这很难看出来吗?”
葞仍有疑虑,“可外面传的那些话……”
族邑之外传什么的都有,说是白岄不愿放权给幼弟,又或是即将嫁入白氏的新妇不满,一会儿又变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长辈各怀心思。
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们传的?或许是大巫他们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摆摆手,宽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他们吗?”
“可我……”葞皱起眉,攥起拳苦恼地锤了捶额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长说得对,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岘总是留在丰镐,与周人十分亲密,周人的宗亲愿意认可、接纳他。
而他跟着白岄见过被毁弃的殷都与奄城,他不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还年轻,不要急。我见过很多人,也辗转过许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声名很不错,不要被那些摸不着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见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小臣柞摇头,低声道:“大巫主持神事,能与公卿抗衡,自是许多人拉拢的对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认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亲昵地称她为‘姑姑’。可你自幼唤他们兄姐,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脑袋里装着什么。”葞叹口气,肩膀松懈下去,“总之,我还是听岄姐的吧……我该去找她了,一会儿见。”
葞将虚掩的门略微推开,向内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长、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长辈都在内落座。
议事大约刚结束,众人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葞与族中长辈不算特别亲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内。
“是羌人的孩子。”长辈们觑着葞彼此低语,“阿屺当时带回来的那个,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这几年一直跟着阿岄在中原和东夷呢,也见了不少世面吧?”
“葑说起过,阿岄起初还想让他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说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羌人。”
“阿屺从小带回来的,一直在族中长大,怎会像羌人?当初离开殷都,族人对西土多有不惯,途中还多赖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后人,阿岄要将他留在阿岘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之后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岘往后召集大家议事的时候,可要多加一个位子。”
白岄坐于白氏族长身旁,望见葞到了,起身向众人点头,“既已谈完,请长辈们回去吧。之后阿岘会去拜访你们,详细说明迁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刚要走出去,又顿住脚步,问道:“阿岄之后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着手指算了算,“虽说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会返回。”
长者点了点头,“让葑陪你同去,大邑遥远,族人不能照应,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头唤白岘,“阿岘,你在这里送送长辈们。”
葞站在屋角等候,轻声道:“难得见长辈们都在。”
“因为有重要的事商议,阿岘将他们都请来了。”白岄和他漫步转到陂池旁,蒲草与菖蒲开始萌发,嫩绿的细长草叶随风飘摇,叶尖拂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痒。
卵石的小径铺成已久,那些圆润的石块深陷在软泥中,只露出一小块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迁走之后,这里……”
“听说将要扩大宗庙与巫祝的住所,将原本族邑的这一块也包含进去。”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肩背,“葞有什么想说的吗?从东夷返回之后,你总是神情郁郁,我们都很担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葞抬眸注视着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独这一件,他很想问个明白,“岄姐是怎么说服长辈们,让阿岘不再为巫呢?”
白岘是最有望继任为巫箴的人选,在他们与白岄失去联络的那一年间,族中早已将他这样培养起来。
后来白岄与他们团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愿,将白岘定为后继者,敦促他学习各项课业,比过去的白尹还要严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随着白岘长大,族中反而再没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岘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的消息在族中传开,也没有一位长辈站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新的选择,好像曾经的打算从未做过。
白岄看向矮墙之外,“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孩子们。”
曾经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们长大了,就像离巢的雏鸟一样急着在空中试飞。
他们在丰镐长大,言行举止都与周人无异,应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孩子们?”葞不解,苦恼地揉着面颊,“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岄摇头,“不是故意对你有所隐瞒,兹事体大,你常跟着医师在外出诊,易被人看出破绽,因此我不能预先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