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居住在白氏族邑之旁,也算看着白岄长大。
她幼时常跟着白屺出入各族,性子冷淡,早慧安静,不似普通的孩子活泼顽皮,大家都觉得她生来就该做女巫侍奉神明。
后来她果然做了主祭,除了主持祭祀不再离开族邑,他与其他巫医远远望见过,她那时穿着赤色祭服,手执锋利的大钺,被巫祝们簇拥,举止庄重威严。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神明宠爱的孩子,像是高天上的鸷鸟一样矫健。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形影伶仃,苍白得像是即将消融的积雪。
他不知道白岄离开殷都之后究竟有什么遭遇,数年后再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变得不同了。
虽然比做主祭的时候更威严,也更胆大妄为,可私下相处时,总见她露出倦色,带着些强打精神的疲惫。
她是否身染病痛呢?巫医们不敢问,也不愿妄加揣度。
他们眼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与神明比肩的地方,连星星都可以摘在手中随意玩弄,可那一切是值得的吗?他们果然得到了更好的未来吗……?
白岄见他注目于自己,久久不语,问道:“巫腧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巫腧移开了目光,“巫箴曾见过小臣们驯养鸟儿吗?”
白岄看着他不语,摇了摇头。
“商人精于侍弄飞鸟,城邑中的鸟儿羽毛丰丽,歌声清越。”巫腧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轻声道,“但周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曾经将鸟儿放养于殷都,尚且是个明智的选择。”
“后来他们害怕神鸟飞走,于是将它们带回丰镐,剪去飞羽,缠住脚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见白岄沉默不语,他又续道,“它们果然不再飞走,可周人似乎要将这些鸟儿养死了。”
白岄神色平静地看着西垂的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慢慢道:“等到换羽的时节,飞羽就会重新长出来。到那时,神鸟会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巫腧点头,“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
“大邑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希望您与各位主祭仍然安好。”巫腧看着她,目光柔和。
主祭都是神明的宠儿,只要他们还在,神明就会再次注视人间,殷民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白岄低眸,看着地面上一块金红的余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卫邑的事了之后,我要带着主祭们去洛邑,巫腧有什么打算?”
巫腧缓了口气,顺势岔开了话题,“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与巫医们前往南亳。不知能否被准许?”
白岄走下石阶,“应当无妨,周人将巫医视作医师,而不是巫祝,不会过于限制你们的行动。”
巫腧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主祭们近来闹得很厉害,是打算……?”
殷都的主祭不是人,他们是高高坐于祭台上的、神明们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不会做出自降身份的举动,除非……
他们认为遇到了艰难的处境,才会用这种温和平易的态度来迷惑世人。
“如果您与主祭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留下来,与巫即一样去做医师。”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泛出一带暗蓝色,天幕上的亮星最早显现,随着天色转暗,更多细小的星星也点亮了。
人们也在各处点起灯火,照亮了笼在夜色中的庭院。
白岄没有回答,巫汾匆匆走来,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巫箴还在这里啊,族尹们在宗庙外等你,已派人来问了几回。”
“是我硬要拉着大巫说些没道理的话,请代我向各位族尹致歉。”巫腧行了一礼,向白岄点头,“那之后我就带着巫医们启程了。”
族尹们聚集在宗庙的影壁之外,压低声说着话。
他们或是随康叔封从殷都迁来,或是早在商王的时代就来到了朝歌,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官署中多是周人,他们插不上话。
“大巫……”族尹们望见白岄走出宗庙,忙围聚过去,瞥见巫汾和白葑跟随在旁,笑道,“主祭和助祭也来了啊,我们不过是想跟大巫私下里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吃了她,怎么还劳你们陪着……”
巫汾沉下脸,截断他们没大没小的玩笑话,“怎么?你们跟周人相处久了,连神明也不敬了吗?对大巫态度这样轻浮?”
“咳,没有、没有……”众人彼此递个眼色,急忙致歉,“近日急着收麦,与农人们待久了,确实是我们昏了头,绝不是有意冒犯大巫。”
他们暗暗递个眼色,心中不忿,分明在郊外田野上的时候,几名主祭还有说有笑,对农人和平民态度可亲,甚至亲自用蚌镰割了几束麦子,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巫祝也服了软,打算收起从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一回温和听话的小鸟,因此想说几句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恰好惹恼了巫汾。
白岄抬眼扫过他们,冷淡地问道:“各位族尹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族尹们觑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压低声,“此处不便说话,我们……”
白岄摇头,“不论到哪里,我们说的话应当都是瞒不过旁人的。”
“这……”
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白岄在,不论去哪里,恐怕都会惊动附近的随从。
但在宗庙的影壁前说这些,毕竟觉得失礼,于是好说歹说劝白岄走到西侧的墙下,才轻声道:“我们听闻东夷与冀北一带已平定,还有中原等地的封国也有空缺,周王打算新封一些侯国……”
白岄皱起眉,“你们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彼此看看,心知编什么借口恐怕都瞒不了巫祝,索性也不必遮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也在这里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想打听一下之后的调动,也好早作准备。”
“是啊……听闻周王之后将要迁至洛邑,想必只有亲近、受宠的族人才能在那附近立国吧?”
“其实东夷地广,气候温暖,雨水丰沛,物产也盛,临海的地方还能享鱼盐之利,能去那里也很好。”
“冀北却不大好,太冷了,还有许多羌戎、山戎作乱。”有族尹叹了口气,“而且箕子他们也在那里,冀北各国性子倔强,难免发生些冲突。”
巫汾横了他们一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繁氏族尹摇头,“主祭受周人敬重,早在数年前就随大巫一同去往丰镐,自然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施氏族尹附和道:“我们各族迁至朝歌跟随新主,不得不与周人搞好关系,也请您体谅一二。”
“但巫祝们从来只知侍奉神明,不论在殷都,还是丰镐,都是一样的。那是公卿们的事,也不会与我谈起。”白岄尚不想与他们发生争执,客客气气地回绝,“殷民四散各处,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并不只有你们觉得难捱,洛邑的各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位族尹彼此摇头,互相埋怨起来,“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禄子的。”
“否则大家好歹还在殷都,总比现在好吧?”
“还不是奄君非要挑起事端?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可禄子那么莽撞,微子都拦不住他啊。”
“过去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巫汾望着他们冷笑一声,“各位族尹何必在这里怨愤旁人?殷都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况神明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可不会被你们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说到底,他们都是活该。
众人脸上变色,都住了嘴,望着巫汾不敢说话。
女巫的眼睛冰冷,带着些许嘲讽和警告,即便她已不再持有锋利的大钺,仍让人心中生寒。
果然白天在田野上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这些主祭,果然一个也不可信。
“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回去吧。”白葑侧身看着远处,宗庙附近值夜的侍从都远远望着这里,“再说下去,要将他们都引来了。”
白岄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连各位族尹都知道了,宗亲们大约已为这些事争了许久吧?”
由谁留在王畿之内出任公卿上士,又由谁远赴千里之外开庙立国,每每到了这时,总会有人不满。
白葑叹口气,扯了白岄的衣袖往回走,“回去吧,明天还有祭祀,早些休息。”
巫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
白岄问道:“怎么了?”
“……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白岄点头,“我知道,别管他们。”
巫汾又看了一眼,“是周人的随从吧?”
“嗯……”白葑皱起眉,“之前在东夷,他们也总是紧紧跟着。不过回丰镐之后,许久没看到了。”
巫汾停步,转过身细看了一会儿,“但我看他们有些焦急,是找你有事吧?巫箴还是去问问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规矩是管天……
见白岄向着他们走去,随从们站定了,低垂着头轻声问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会儿,见他们迟迟不说,问道:“怎么了?”
随从们彼此推脱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受命跟过白岄一段时间,期间还把人弄丢了,为此受了不少责备。
幸好返回丰镐之后,他们就不必再跟着白岄了,总算松了口气。
女巫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细想来,她除了对商人的族尹们疾言厉色,对其他人还算宽和,先前在奄国还救下了那名小臣。
说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虽然这样很失礼……”随从们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巫汾和白葑,压低声,“请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见白岄匆匆走了,叹道:“这么晚了,他们要带巫箴去哪里?我听巫腧他们说起,先前在东夷,那些随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白葑笑了笑,“当时奄国势大,或许周人认为他们能挑唆殷君作乱,未必不能说动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不过巫箴到底为什么对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这些我们也不能知,她与她的父亲一般,行事独断,不愿与旁人相商。”白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时节,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弥漫着一片流焰,“或许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已近中宵,职官们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无人声,只有远处的池苑内传来热切欢快的蛙鸣。
官署的门半掩,透出昏黄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听到门声,抬头见白岄走了进来,“夜深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不惯路途奔波,还在郊外闹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时应当早已去休息了。
“随从们说你病了,不想惊动巫医,因此请我过来。”白岄移过熏炉,添了些药末,用竹针拨起伏火,吹了吹腾起烟气,重新盖好,金属溅起的脆响在夜里异常清晰。
她捧着熏炉,站在长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为人诊治疾病,兄长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确有不适,还是请巫医来……”
周公旦摇头,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没什么,随从们过于谨慎了。”
“王上也曾有旧疾,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终至不治崩逝。”烟气已缠了她的一身,草木与烟火的气味弥漫开,将夜半的凉意驱散了少许,“殷民会说这是神明的报复,宗亲与百官则担忧过去的动乱重演,他们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但已经很晚了,明日再请巫医吧。”
白岄将熏炉放在案上,劝道:“确实很晚了,也不该再看文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