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喜欢两脊之间鲜嫩的肉,也喜欢胸膛内勃然跳动的心。
剖离的脂膏与厚积的柏枝用铜鉴引燃作为燎祭,缭绕变幻的烟气能昭示神明的好恶,判断世事吉凶。
余下的血肉分给地上的人们,让他们一同分享神明的福祉。
太卜和太祝并不是第一次旁观使用活牲的祭祀,当初大军从商邑得胜返回,就曾在宗庙前献俘。
但由殷都的巫祝亲自主祭,这样庄重有序、慢条斯理地处理活牲,确实令人震动。
巫祝们都以神纹覆面,露出的半张脸上神情平静,按部就班地剖解着祭牲,牛羊呜呜咽咽的哀鸣声逐渐低下去,被劝享神明的乐声盖过。
跟他们预想的不同,其实并没有鲜红的血点泼洒得到处都是,只是一缕一缕,慢慢渗入到夯筑紧实的泥土之中。
就像平日举行馈食的祭祀,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上,看着它们渗入地下,邀请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只不过现在用以引来的神明的东西是温热的鲜血。
世人常说殷都的祭祀血腥、可怖,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耳畔听着沉稳悠扬的迎神乐曲,鼻尖嗅到缥缈的香木气味,只觉得平静、恍惚、引人入迷。
直到回过神的时候才感到一阵后怕。
主祭们却对看惯了的祭祀毫不感兴趣,巫罗难得挺直肩背坐得端正,脸上的神情却恹恹,大约觉得太无趣了,她侧身向巫楔嘀咕道:“原本安排了巫离主祭,但她说要去一趟周原,因此找了巫汾替她。”
巫楔垂眸不语,也不知在不在听,巫隰问道:“她去周原做什么?”
巫襄笑道:“巫祝们要迁至周原居住,今日陶尹带着几位长辈去周原提前选定屋址,她觉得有趣,闹着要一起去看看。”
“是哦,陶尹一贯宠妹妹,自然不会拦她。”巫罗支着面颊,叹口气,“但巫汾主持的祭祀,是最没意思的。”
巫襄摇头,“那你怎么不替她?”
“还是不要了,巫罗拖沓得很,还喜欢燃许多香木,只怕要将公卿和百官都呛到,连我们也闻不惯的。”巫隰轻声笑了笑,抬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众人,见有人怀念、痴迷,也有人不解、畏惧、厌恶。
太卜清了清嗓子,“巫汾她……”
他们与巫汾相处数年,虽知道她是主祭,却从未亲眼见过女巫抡起大钺砍杀活牲。
何况她一贯温声细语、脾气和顺,在女巫中最为年长,也最守规矩,还会出言劝慰巫罗和巫离,在同寮眼中是最好相处的主祭。
若其他主祭都能像她一般,明事理,知进退,宗亲绝不会有任何不满。
“巫汾于祭祀流程与礼仪很熟稔,也不喜节外生枝,另加些奇怪的东西进去。”巫襄笑了笑,“就像各人刻的卜辞字迹迥异,即便祭仪有固定的流程,每位主祭祭祀的风格也是不同的。巫汾是最规矩的那一个,由她来担任主祭很合适。”
巫隰向太卜看去,宽慰道:“她主持的祭仪一贯从容、流畅,挑不出一点错处。即便多年没有亲自主祭,看来也并无生疏,不会令神明觉得不敬。”
太卜勉强挤出一丝笑,“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们是怕了吗?”巫罗歪过头笑道,“其实今天不过是处理几头牛羊,从前都是助祭们做的事,才用不上主祭呢。”
太祝不免疑惑,问道:“那主祭是做什么的?”
“主祭当然是处理更贵重的人牲啊。”巫罗说得轻快、理所当然,巫隰想拦的时候也未及拦住。
她仍在笑,太卜和太祝却有些笑不出来,“巫箴……也会吗?”
巫罗点头,“当然啦,小巫箴一向是很干脆利落的,不像有些人黏黏糊糊,折腾好久,可烦人了。”
太祝将主祭们都打量了一下,仍是摇头,“想象不出来。”
不仅想象不出来白岄亲自砍杀祭牲的样子,主祭们这些年来与他们朝夕相处,是关系紧密的同寮,也很难想象他们满手血腥的模样。
祭祀已经结束了,巫汾率先从西侧走下祭台,摘下铸有神纹的面具交给巫祝去擦拭上面溅到的细小血点。
巫汾看着巫罗,扶住她的肩笑了笑,“在说什么?难得你这样有精神。”
“我们在夸你呢。”巫罗侧头蹭了蹭她的手,“好久没主持祭祀,若是换了我,真怕手太生了出什么差错。”
巫汾温声道:“习练了多年的技艺不会忘的,等你拿起大钺的时候,自然又会想起来。”
巫罗摇头,“不了不了,我一点都不想再想起来。”
巫汾在她肩头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转向太祝,“巫箴还在记录祭祀的烟气,一会儿就来,助祭们会处理余下的祭牲,之后交给亨人烹调。”
巫襄闻言望了望,“烟气昭示着很不错的结果。”
近暮的天空晴朗无云,夕阳已经沉落下去,漫漫地晕出一色金红,余晖将腾起的烟气染成赤色,在祭台上空蹁跹不去。
“三牢十羊的祭牲也不算怠慢了,神明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何况神明久不受享,既然大巫亲自邀请祂们返回人间,总该予以回应。”
巫汾垂眸,看着沾染了些许血迹的衣袖不语。
大邑已经毁弃,但神明不愿返回天上,而是留在四野之间游弋,并且引诱着人们再次投入祂们的怀抱。
如果祂们又一次成功了,主祭或许都要重拾早已放下的大钺。
过了片刻,辛甲和白岄一同走来,“祭祀很顺利,让百官先回去吧。”
白岄向太卜点了点头,“祭器与几筵我来安排巫祝和礼官整理,太卜与太祝为了筹备祭祀,从昨日忙碌至今,现在天色已晚,请早些回去吧?”
辛甲见巫罗也要跟着太卜一起走,轻咳一声,“主祭们留在这里,协助处理之后的事务。”
巫罗转过身,不满地耷拉下肩,小声嘀咕,“也没什么事要处理嘛,少我一个也不行吗?”
百官陆续离开,巫祝抱着清洗过后的祭器返回宗庙。
巫隰和巫襄协助礼官拆下大钺和木柲,巫罗蹲在一旁戳了戳弯弯的刃口,“这都坏了,难为巫汾能砍下来。”
白岄握着祝书,“这些大钺是数年前打造的,平日只用作礼器,昨日临时翻找出来,磨利了刃口,自然不耐用。”
“是刃口打得太薄,幸而只是剖解牛羊,不必将头颅整个砍下。”巫汾将长短不尽相同的木柲擦拭干净,斜斜抱在怀里,“我先把这些送回府库。”
“我也去。”巫罗用丝料包起一片大钺,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巫汾。
白岄叫住她,“巫罗,你将大钺放在案上,明日要送去修整。”
巫罗头也没回,“知道啦。”
巫隰和巫襄也抱起余下的大钺跟上她们。
巫楔看着她手中卷起了一半的祝书,上面字迹细密,措辞和软,向神明殷勤祷告,“怎么想起筹备这样的祭祀?”
白岄低眸,“王上又病了,已是今年第二回 ,他年纪渐长,本该试着自己主持各项事务,却因病一再推脱,宗亲觉得不祥,因此……”
巫楔垂首望着地面上暗下去的血迹,“但他们又怎会想到,往日的祭祀神明并不喜欢呢?”
他们分明连商人信仰的神明究竟是什么,神明和先王又有什么相同与不同之处,全都搞不清楚啊。
“是从殷民那里听来的吧?”几筵都已搬回宗庙,辛甲又在祭台周围巡视一遍,见没有遗漏,命巫祝和礼官各自散去。
“……还真是不死心啊。”白岄展开祝书看了看,仍又卷起,抱在怀里,回望一眼祭台,“看来要将神明赶走,比我们想的难办许多。”
“巫箴,他们很害怕。”巫楔抬眼看着她,“殷民也好,周人也好,他们都因为‘神明’不在而害怕,你是没法取代祂们抚平这一切的。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能够将人们重新引回神明身旁的,说到底,只有“害怕”这一种情绪而已。
身为殷民最敬爱的大巫,她要怎样安抚他们呢?
是顺着人们的心意,将神明再度迎回宗庙之内吗?
见白岄不想回答,辛甲岔开话,“祭牲都处理完了吗?”
“亨人和膳夫方才派胥徒回报,已处理好了,将命人去分发给公卿和百官。”白岄松口气,“王上那边,我晚些时候亲自送过去。”
辛甲点头,“巫楔也回去吧,这里事务已了,我和巫箴再去宗庙内看一看。”
白岄走进宗庙,檐下有燕子在筑巢,傍晚时分停在屋角休息,见了人也不避,“祭祀的结果是好的,我听阿岘和巫即他们说起,王上的病也该好了,下旬的禴祭请他出席……”
辛甲推开门,“巫箴觉得,这样宗亲就会满意了吗?”
“……”白岄低眉,看着陈列的神主不语,宗亲不满的或许并不是幼主多病,而是稳定下来没多久、又要改得面目全非的各项政令。
辛甲在宗庙内查看各处门窗,生怕巫祝有所疏漏,不由叹道:“得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他们还会来找你的麻烦。”
“他们不会来找我,外史与巫祝才会来找我……对了,方才忘了与司工约定,那些大钺刃口破损,明日要送去请金工修补……”没有得到回答,但听到脚步声渐近,白岄放下手中的祝书,回身望去,“太史……?”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太史见天色渐晚,去拿灯火了。”
白岄向外望了望,暮色正在收去,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宗庙的檐下,从昏暗的殿内望出去,有些晃眼,“公卿和百官不是都已回去了吗?”
“才与宗亲谈完,望见你和太史在这里。”他本该返回住处,或是去探望成王,但不自觉地又返回宗庙之内。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梦 祂或许是一场好……
白岄将祝书放置在神主前,拂去上面沾染的少许香木灰烬,问道:“他们怎么说?”
周公旦按着眉心,语气疲惫,“长辈们并没有满意。”
白岄后退了几步,借着昏暗下去的光线环顾宗庙之内,无所谓地应道:“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啊,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又不是周人的,他们怎会相信神明做出的保证呢?”
熟悉的祭祀或许会让殷民感到宽慰,暂时闭口不言,可周人总对这些缥缈的神明将信将疑,即便是巫祝亲口宣告的好结果,也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们需要更切实的保证。
“已经很迁就他们了。”周公旦望着神主,“不论如何,必须营建新邑,才能控制中原和东夷。”
为了营建新邑已经付出了太多心力,也吃够了苦头,这些年死于战场上的人们,尸骨垒起来,应当比过去建造殷都时用于奠基置础的骸骨还要多。
此时放弃……不,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所以退让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他们更进一步。”白岄轻轻舒一口气,望着越来越小的那一角余晖,放缓了语气,“其实他们只是害怕……我听很多人说起过,过去的数十余年间他们很不安,阿岘在出诊时也遇到许多常年被噩梦所困的人。”
“长久的担惊受怕,会消磨掉所有的勇气,让人格外谨慎、渴求安定。”
白岄续道:“他们害怕一切还没有结束,害怕商人和东夷会卷土重来,也怕新的城邑中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宁可维持现状,固步不前,至少有一夕安眠。”
“可他们越不愿向前走,越是会困在噩梦之中。”周公旦回忆道,“那年父亲召我们去殷都,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望见宫室威严,人口繁密,与周原完全不同。”
那里有阔大的池苑,灵动的飞鸟,商人精于铸铜制陶,在上面描绘出变幻莫测的神纹,以此来讨好神明,也用那些器物换来不计其数的粮食、牲畜,维持大邑的繁华与热烈。
主祭们穿着明艳的赤色祭服,用各色的丝绦结满坠饰,牙白色的骨饰、青翠的松石、闪着光彩的铜饰以及雕琢精细的美玉。
他们在城邑中走过的时候,琳琅多姿,叮咚有声,身后簇拥着巫祝,天上群聚着飞鸟,这样煊赫的场面,说是神明亲自降临也不为过。
“祂或许是一场好梦,同样是一场噩梦。”
白岄摇头,“那只是一场难醒的梦,无所谓好坏。不过再长的梦,总有一天会到尽头。”
周公旦摘下她的面具,“我也去过白氏的族邑,你那时应当还不是主祭吧?”
族邑中的少女们活泼昳丽,无忧无虑地在池苑畔玩水抓鱼、编草掐花,不用从事任何辛苦劳作,不知道如今冷漠的女巫是否也曾是她们中的一个。
那时候觉得巫祝们不可靠近、不可触碰,现在殷都高高在上的女巫已是他豢养的小鸟。
给她穿上精致的织物,佩戴无瑕的美玉,装扮成周人喜欢的样子——可她为什么越来越苍白,总是带着倦色,看起来快要飞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