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土往常没有这么热,巫箴她……”太卜皱起眉,没有继续说。
白岄的算学无人能及,他本不该质疑她算得准确与否。
而且如巫罗所说,巫祝们公布的历法不过用作参考,农人一贯是通过观察四时物候,来判断农时的。
昨日的议事未能统一意见,说到底……是公卿们担忧气候错乱,炎夏迟迟,引得民众不安。
“那有什么办法?从前商邑还没有那么冷呢。天气要变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这一点,巫祝也无能为力。”巫罗叹息,斜倚着栏杆,扭头去看习练舞蹈的女巫,“唉,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有心情在那跳舞。”
这几日巫离不在,白岄说习练舞蹈不可荒废,因此亲自来敦促女巫们练习。
她没有换祭服,穿着窄袖的青白色绸衣,罩着宽大罗衣,轻罗上用纤细的丝线勾出飞鸟的轮廓,简单却灵动。
鹭羽下坠着一只小巧的铜铃,随着她的每一步荡出一声脆响。
难得有些风拂过,托起罗衣的衣袂,烟气一般飘动。
巫襄笑着摇头,“怎么了?近来的公务也不多,置闰的事巫箴其实都安排好了,只待司土那边做好协调,召公点头同意就可以执行。既然没什么事,巫箴想去跳一会儿舞散散心,你还要管她?”
“我这不是怕她热着了吗?”巫罗耸耸肩,懒洋洋地半摊在栏杆上,望着坠在檐下的木铎随风晃啊晃的,拖着长长的调子叹道,“仗着年轻这样劳神耗力,以后有她苦头吃的。”
“小声些,不要扰了巫蓬。”巫汾向她摆了摆手,瞥向阶下。
巫蓬带着善于乐律的巫祝站在檐下,循着女巫们的脚步吹响竹篪。
铜铃的声音每一下都准确地敲在音节的末尾,为庄重的迎神乐曲增添了几分跳脱韵律。
巫罗抿唇笑道:“到底是巫蓬呀,比乐师吹得好多了。”
巫隰搁下笔,向她摆了摆手,“乐师也很努力在学了,你别笑话他们。”
巫罗向他眨了眨眼,“嘘,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可不会知道。”
一阙过后,乐声暂歇,铜铃的声音欢跃,一路跳到廊中。
白岄上前,低眸看着巫罗,“你们在说什么?”
“置闰的事嘛。”巫罗从翟扇五彩的羽毛下探出头,“小巫箴,你不热吗?”
巫汾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鹭羽,推着她往屋内去,“教完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吧?小王上的病才好了半月,若是你又病了,可要把大家都吓坏了。”
巫襄点头,“巫箴若病倒了,恐怕众人都以为是神明降罪,会很难处理。”
“所以才希望她好好在意身体嘛。”巫罗抱着翟扇起身,也走进室内,去找白岄说话,“对了,先前你说的那些药草……”
棤是领舞,将舞具交给巫祝,小步快走凑到巫蓬身旁,仰头问道:“主祭怎么来了?我听他们说,你去挑选蚕茧,要为新制的琴拧丝弦。”
“那里的事提前结束了,听说巫箴亲自带你们练舞,我过来看看。”巫蓬袖起竹篪,用衣袖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气很热,她自己不怕热,也该体恤你们。”
棤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毕竟秋祭在即,我们还没有练好,可不能躲懒。”
她回头瞥了一眼聚在远处角落里的女奴,“而且她们胆子小,除了习练舞蹈,没有其他事可做,会很惶恐。大巫也是希望她们能快些学会,好在丰镐有安稳一些的生活。”
巫蓬失笑,“巫箴哪会有这么好心?”
“怎么没有?大巫和主祭们都这么温柔、好看……”棤握起双手,向巫蓬认真道,“自然心地也是很好的。”
巫蓬连连摇头,“真傻,你和椒都是,巫箴竟还想让你们领导巫祝,真是糊涂。”
棤对此也很不解,“只要有大巫和主祭在,哪里用得上我们呢?”
主祭们个个年长稳重、所知广博,只要他们还在,其他巫祝就可以永受庇护。
白岄急于让椒和棤熟悉事务,除非……
巫蓬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又暗自摇头。
他可不觉得白岄会糊涂到做出那种事,那对于她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白岄倚着红漆的廊柱,见椒坐在廊中一语不发,缓步到她身旁,“怎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椒摊开手,掌心内放着新琢好的骨哨,“唔……大巫和主祭们能引来鸟儿,我怎么不行?”
白岄拾起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哨声略有些尖细,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明快。
鸟儿们很快循声飞来,落在宗庙的檐上叽叽喳喳,在松树下小憩的白鹤也慢慢踱步过来。
“你钻凿的音孔没有问题。”白岄将骨哨交还给椒,“若想引来鸟儿,还要多加练习呀。”
太祝闻言抬头,看着总是跟在白岄身旁的小女巫,问道:“你是叫作‘椒’对吧?练这个做什么?”
“我……”椒一时语塞,或许是出于有趣,或许是出于倾慕,总之她也希望像商人的主祭一样,能引来飞鸟。
白岄代她答道:“要做巫祝,会引来一些神迹也是很必要的。”
太祝复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三日后会再次组织议事,巫箴到那时能劝服众人吗?”
“应当可以。”白岄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初秋若行夏令,那才会令民众惶然难安。”
巫隰起身,向白岄低声道,“巫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白岄抬眼,“什么事?”
“到无人处去说吧。”巫隰走下石阶,绕至宗庙东侧的柏树下站定,看着白岄肃然道,“周人并不理解我们的神明。”
白岄伸手抚弄着白鹤的羽毛,轻飘飘地说道:“是啊,我知道。”
他们只是将夔龙、饕餮、凤鸟、猛虎都当成狰狞骇人的神兽,而不是将祂们视为神明的使者或是神明本身。
他们也不理解天上的神明与先王本为一体,又能各自管理人间的事务。
他们希望上天对人怀有怜悯与注视,不要像商人的神明一样喜怒无常,可他们又希望祂公正冷漠,不要像商人的先王一样对世人倾注过多情绪。
真是奇怪的人们啊,他们也想依赖神明,却又对祂们敬而远之。
巫隰拧起眉,“巫箴为什么不教他们呢?”
白岄摇头,“他们不想知道。”
“他们制造彝器、习练舞蹈与乐曲,改我们的祭仪作为己用,殷民的各族见了自然也觉欢喜。”巫隰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喜,“可那一切不过徒有形式,其实周人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在殷民之中,也不是每一个都理解神明到底是何物的。”白岄抬起手,白鹤就依从她的动作,展开翅膀,在地面上方低低扑腾起来。
说到底,神明是什么呢?
祂们无形无貌,不言不语,一任地面上的人们随意解释、刻画。
除了巫祝费尽心思将祂们记载下来,其他人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件可以寄托信念的东西,是神明也好,先王也好,或是天地本身,其实都无所谓吧?
他们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情绪的东西,能理解凡人的感情,以此来对抗无边的孤独。
“巫箴,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吗?”巫隰看着她摇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将我们带到更远的路上。曾经先王从冀北而来,全部吸纳了此前的神明,周人不该这样做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堇荣 她那双能望见……
大雨刚过,烈日从云层中探出半张脸,地面上水汽蒸腾,带着温热的潮气。
车马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停驻,赤衣的女巫不等随从协助,撑着车栏猛地跳到地面上。
“小巫箴!我回来啦!”巫离挽着裙子,甩开随从一路跑到官署门前,飞快地脱沾湿的鞋履,窜进屋内。
众人都在,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巫离,脸色各异。
“怎么了?”巫离脸上仍挂着笑容,绕过召公奭和辛甲身旁,脚步轻快地贴到白岄身侧,“你们好像都不高兴?我刚才路过族邑,远远望了一眼,大家也很忙碌的样子……”
她又环顾一圈,疑惑道:“巫罗怎么不在?”
白岄搁下笔,轻声道:“夏季太长了,许多人不惯暑热湿气,都病了。”
巫隰揉了揉眉心,“人手不够,巫罗带着各族中的巫医都去医师那里帮忙了,因此族邑中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怎么会这样呢?”巫离霎了霎眼,斜撑在案上,“我在周原也听说了,太史寮在上旬宣布置闰,又恰好遇上酷暑,看起来这个夏天太长了……或许是他们得了心病也未可知啊。”
“这本就是很难说的事。”巫襄一边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天气闷热不适,离入秋偏又多出了一月,自然令人心中烦闷。”
巫离撇撇嘴,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不管置闰与否,入秋本就在那时候,分明是我们调回来了,后面的节令才能对得上啊。”
太卜被他们绕得有些晕,想了一会儿,迟迟地问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时节呢?”
白岄点头,解释道:“昨夜与保章、冯相观测星象,日昏于亢星之东,尚未至大火,应在仲夏之末。”
“是啊是啊,你看,木槿还没有开败呢!”巫离从鬓边取下淡粉色的花朵,擎在手中给众人看,“木槿就是仲夏的花呀,我看山下的含桃也结满了实,引得鸟儿们都在树上呢,小巫箴说的一定不错的。”
召公奭看着她手中的木槿花,花朵上还缀着雨珠,大约是她刚从道旁摘来的,“即便如此,要说服宗亲却不是易事。”
“巫箴还是避一避吧?”辛甲满面忧色,文书也看不进去,“熬过这一月,等天气转凉,他们也就消停下去了。”
椒坐在一旁,抬起眼瞥了瞥白岄,轻声嘀咕:“是啊,我看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外,一副要把你吃了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官署外。”巫离翻了个白眼,“真是闲得发慌,也就他们这些不用耕作、也不用处理公务的长辈,天天给我们挑刺。”
白岄摇头,“暑热尚且漫长,还是需要向长辈们解释明白,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辛甲随她一道起身,“那我与你同去吧。”
“我也去。”巫离急着起身,巫隰拉住了她的衣袖。
“做什么啊?”巫离瞪了他一眼,“难道看着巫箴被他们欺负吗?”
巫隰摇头,“你先别去,说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巫襄叹口气,“是啊,你这几日不在,因此不知道,巫箴已再三叮嘱我们慎言,所有事都由她自己出面解决。”
巫汾与巫楔各自处理着文书,也都垂首不语。
“我才去了周原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巫离扁了嘴,往案上一趴,随手拿了一卷简牍,垫在颈下。
椒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前日两寮议事结束,长辈们找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见召公奭也起身出去了,才续道:“我和主祭们当时不在,只是听作册说起,吵得很激烈,连外史都回族邑暂避了,原本周公和召公也希望大巫去毕原一段时间的……”
“竟然要躲到毕原去寻求先王的庇护吗……?”巫离转了转眼珠,贴着椒小声问道,“只是因为天气与疾病,也不至如此吧?有谁在刻意煽动他们吗?”
椒摇头,“……我们没有找到。”
巫离笑起来,抬手捧起椒的脸,揉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我来找吧。”
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前的回廊中,或倚着廊柱抱怨,或垂眸站在重檐的荫蔽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