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还曾收归神权,废绝旁系各族的祭祀,冷落贞人与巫祝,周人打着匡正神事的旗号而来——但你看看现在,他们要求迁来的各族采用新的祭祀谱系与祭法,比过去的先王们做得还过分。”
殷都的旧贵们想要反抗商王对他们的制约,因此借助周人的力量推翻了他们的王。
可夺取天下之后的周人撕毁了曾经订立的盟约,反而学了他们先王的那套法子,如出一辙地继续打压他们。
这些年来忙忙碌碌,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白岄,“还有与你父亲交好的那位上大夫,也销声匿迹许久了,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胶鬲大夫是为了躲避殷都那些旧贵的报复,才改名易姓,隐匿踪迹的吧……和周人无关。”白岄横了巫隰一眼,“至于迁至洛邑的殷民各族,没有人逼迫他们改变,那只是——”
“那只是提议,我知道,你们已经向族尹们说过很多遍了,那只是提议……”巫隰摩挲着她的鬓发与侧脸,无奈叹息,“但你要知道,周人的那些长辈只是对你有所怨言,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要将你赶走。可那些怨言积累起来,却可以逼迫你今日将自己献给神明,以平息众人的疑虑。”
白岄闭上眼不答,“……”
“他们对待迁居到各处的殷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潜移默化,钝刀割肉、温水煮蛙——谁不知道他们打的绝妙主意呢?”
“这样真的值得吗?”巫隰揽着她轻声地诱哄,“你还太年轻,从前在殷都也很少与贵族们打交道……你只是被周人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
“你看,连微子都曾经受骗,你只是一时信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小巫箴回到我们身边,巫祝们仍会像从前一样支持你、保护你。”巫隰捧住她的侧脸,“女巫们都是神明的爱女,何必这样匆匆离开呢?神明与人主的身旁,总是不能缺少美丽的小鸟作为点缀的呀。”
“至于将谁献给神明能顶替那位小王,总还是有其他人选的,哪怕一个不够,再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只要我们天长日久地进行祭祀,神明总会被打动的——不是吗?”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重新在这座城邑中建立起神明的权威。
“你和巫祝们都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低垂着眼眸,轻声道,“我们已经跟神明待得太久了,总有一天要离开祂们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近三百年来,人们在大邑之中一直在争论这些事,先王们希望赶走神明,自己取得全部的权柄,贞人与巫祝则希望借助神明继续控制人间。”
她也放缓了声音,说得推心置腹,“要挽住终将倾倒的神木是很难的,哪怕竭尽了心力,也终究不能如愿……到那时没人会感念我们的坚持与孤勇,只会嘲笑我们的痴心妄想。”
“巫隰,比起有朝一日再一次地闹到两败俱伤,我宁可现在先将这个天下让给他们。硬要将那些枯萎腐朽东西留在手中,最后只会像殷都的旧贵们一样……”
他们自以为终于摆脱了商王,他们自以为选了一条与原本不同的、他们向往的、正确的道路。
最后幡然发现,其实只是殊途同归。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其他的都是死路,哪怕中间绕得再远,最后也难免到达同样的终点。
巫隰摇头,“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就这样主动让给他们,我不能甘心。”
白岄劝道:“但也是为了巫祝们能早一些抽出精力,去找其他的出路……”
现在他们还握有权力,能够与贵族们抗衡,通过让渡一部分好处,离开这里去从容寻找出路。
如果留在这里,等到有朝一日手中的神权被蚕食殆尽,只会落得更惨淡的下场。
巫隰不语,慢慢拂过她的鬓边,将那些浮起的发丝理顺,似乎是在仔细考虑她的话。
白岄抬眸看着他,“你也可以像巫楔一样跟我们走的,我们能找到……”
巫隰仍然不答,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来,拧住了她的脖子。
白岄一惊,“你——”
在她叫出声之前,巫隰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耳边道:“小巫箴,你跟周人待久了,真是太疏忽了。”
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 望向这世间,原来……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像是白鹤的长脖子,若是不收着几分力气或许真会拧断。
巫隰松开了手,见她一阵呛咳,气都喘不匀了,伸手扶住她,“怎么?都不挣扎一下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真杀了你?”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白岄按着胸口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杀了我,巫祝们也不会听你的,公卿们更不会……”
巫隰一哂,轻轻摩挲着她脖子上被掐出的痕迹,“自然,我们怎么舍得失去巫箴呢?”
白岄抓住他的手腕,但无力推开,“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手再度收紧,压住她的咽喉,贴在她耳边轻叹,“非要说的话,有人托我阻止你。”
“但是巫箴又这样倔强,要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很难办啊。”
她是狡黠的女巫,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乃至医师都会暗中帮助她,普通的方法是困不住她的。
巫隰加重了一点力道,贴在她耳边慢慢道:“只能让你形貌受损、无法言语,也就没法主持明天的燎祭了。”
眼看着她气息渐弱,他再次松开了手,任白岄跌坐下去。
她捂着脖子半坐在地,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显煞白,看起来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巫隰也在她身旁半跪蹲下来,将她拢在墙壁与长案之间,托起她的后颈,“巫箴过去能执着大钺砍杀人牲,现在怎么半点力气也没有?大约是神明不在的缘故吧?这里不好,巫祝们的处境越加艰难,连你也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我们可是很担忧的——毕竟神明并没有选中新的孩子来接替你啊。”
“所以……”白岄忍着疼轻声道,“才要离开这里。”
“那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呢?”巫隰抚摩着她额角的碎发,“微子和箕子不欲多事,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那里协助他们处理神事、制订历法罢了。”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引诱和可惜,“但巫箴曾经费尽了力气、连性命都可以抛弃,才从高台上摘到了星辰。你得到了神明的嘉奖,祂们准许你代替神明在人间掌握最高的权威。”
她应当继续站在神明与王的身旁,也带着巫祝们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白岄闭上眼,不愿作答。
“真是固执。”巫隰揽着她,仍然放缓着声音,耐着性子劝说,“你看公卿们也希望你留下,周人也逐渐接纳了我们的神明,希望祂们能够继续予以庇护。人们还是恐惧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还不能远离神明。”
“巫箴受尽神明的宠爱,祂们将你放还这世间,来引导世人。你却要将那些无助的人们抛弃在这茫茫世间,无所依托吗?”
白岄看着他,“……你觉得这种话能打动我吗?”
“想必是不行。”巫隰望着她笑了笑,“如果真被这样迷惑,神明也就会厌弃你了。”
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不怜悯苦难,也不相信温情,而是喜欢与祂们一般勇武又大胆的人们。
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然与祂们的神明一样冷漠、一样无常。
“但你也知道,接受我们的提议,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巫隰收了笑,正色道,“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巫祝与殷民都对你不满,正盘算着给你找麻烦呢,周人也不可能真的庇护你。除了我们,小巫箴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她一味地背离所有人,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巫隰覆着她的手,“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相信周人。公卿们的议事才结束,如果不是太卜告知我,我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何况若不是他们有意放行,要来见你也是不易的。”
白岄瞪着他,“太卜和太祝不会这样做的,是你骗了他们……”
“别说话了,不疼吗?”巫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怎么一点也不听劝?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神明惩罚的……不过放心,只是让你稍稍吃点苦头罢了。”
主祭有许多折磨人却又不伤性命的手段,足够让她吃点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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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即携着白岘,忧虑地望着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走吧,阿岘。”
“可是……”白岘皱眉,压低声,“他们看得太紧了。”
巫即斟酌了片刻,向辛甲道:“……太史,巫箴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明日还有祭祀,有许多事务要协调,这样限制她的行动,恐怕不妥吧?”
辛甲不语,巫即又笑了笑,“难道是因先王不在了,就可以肆意欺侮他所命的大巫了吗?”
“说这种话也没用。”周公旦瞥了他一眼,不做理睬,径自去叮嘱侍从,“在这里看好大巫,除非毕公来找她,否则谁也不能见她。别再把她看丢了。”
白岘追上去,“姐姐必须出席明天的燎祭。”
巫即在后面叹息,“是啊,巫箴应当与你们谈过了,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只有她才能带着神明离开这里,难道你们也想将神明留在身旁吗?”
辛甲摇头,“但我们不能眼看着巫箴去涉险、甚至死在神明的手中。”
她应当是对的,可殷民尚且希望保护他们的神明,共事多年,他们又怎么能眼看着白岄去送死呢?
“至于巫箴能否逃脱……”巫即望着天空,太阳偏向了西侧,正缓缓沉落,天穹上没有一丝云彩,“身为巫祝,从来都做好了要为神事身死的准备,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而已。”
“神明现在还只是寄宿在她的身上,让她带着神明一起离开这里,还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白岘紧攥着拳,难得这样高声说话,“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神明蔓延到巫祝们、公卿们甚至王上的身上,就来不及了……到那时,这些年的努力都会白费,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新的‘殷都’。”
“有许多人从殷都而来,我们是为了走一条新的路,而不是为了让丰镐或是洛邑变成新的殷都!”白岘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我们想要殷都,我们根本不用从那里离开——你们再倾尽全力营建的新邑,又怎么可能会有从前的大邑让巫祝们满意呢?!”
“阿岘——!”巫即将他拽了回来,劝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改变了这一切……”白岘靠在他肩头,低下头轻声叹息,“为什么?只差最后一步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是啊,你们此刻说要放弃,只是因为不舍巫箴吗?”巫即抬起眼,神情冷淡又疏远,“我知道周人不惯祈求神明,可看起来能够沟通神明、扭转命运的巫祝,是否是你心中的‘诱惑’呢?只要巫箴还在,你就不会真正去依靠自己。”
周公旦点头,“是,因为我害怕,如果连巫箴都不在了……”
如果神明不在,巫祝也不在,那么望向这世间,原来四野空空荡荡,无可依傍,令人惧怕。
他可以不去依靠神明,却无法放弃这天翻地覆时,或许可以救命的稻草。
白岘摇头,“她是神明的化身,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啊!”
周公旦斥道:“可她是你姐姐!”
“是……可她不该在这里。”白岘闭上眼,凄声道,“为了这个,我可以没有姐姐。”
“……”
辛甲垂下眼,缓缓叹口气,向巫即道:“白氏迁居在即,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带小医师回去吧。”
“阿岘……走吧。”巫即拍了拍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巫离明日会来接她的。”
“你们不是巫祝,你们不明白……”白岘抿着唇,颓然摇头,“生死就是天地间最大的祭仪,有些事,必须用鲜血,用‘死亡’才能达成。”
“阿岘……”葞从远处跑来,见许多侍从聚集在此,疑惑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岄姐呢?”
白岘定了定神,“怎么了?族人们都准备好了吗?”
葞点头,“嗯,岄姐嘱托我召集主祭去宗庙,但在族邑中四处都找不到巫隰,他的族人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因此我到这里来看看。”
“巫祝们都在宗庙忙碌。”辛甲摆了摆手,“巫箴去休息了,我们从方才起就在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白岘轻声叹息,“姐姐才不会乖乖休息……”
巫即低头思索,“巫隰到底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俱皱起眉,随后快步向屋舍走去。
辛甲也意识到了不对,“巫箴不会这么安静的。”
她可不会乖乖被关在屋内,除非有谁绊住了她。
葞讶然,一头雾水地跟上去,“怎么了?突然这么急——”
白岘急急推开门,屋内弥漫着呛人的烟气。
长案上堆放的简牍散落了一地,巫隰站在紧闭的窗牖旁,“你们来得可真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