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岘和巫襄登上祭台,拉住他和太祝,“快走!”
满地的柏枝之间预留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恰好能以舞步旋至中心,白岄身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被炬火烧热的晚风尤为轻盈,跟随着她的舞步为她托起衣袂。
飞旋的鹭羽在舞动之间沾染了火焰,开始一点一点向下坠落火星。
那是用药酒与油脂浸泡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到半人的高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大火和烟气吞没了,似乎天上的神明张开双臂,将祂们最宠爱的小女儿纳入怀中。
只能听到一阵摄人心魄的铜铃声,紧催着舞蹈的鼓点,仍在耳畔漫漫摇响。
她曾委托工匠打造了许许多多小巧的铜铃,让族人将它们缀在这件祭服上。
原来她在那时就开始筹划,筹划这一场没有人奏响乐曲的巫舞。
见大火燃起,外史迅速起身,一把拽住太卜,“快走。”
辛甲也起身召集巫祝,棤带着丰镐的巫祝们赶来,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
太卜还没有回过神,被外史拽到了远处才问道:“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都跟巫箴约好了什么?”
显而易见,他和辛甲、巫襄都知道白岄的计划,巫祝们也知道。
巫襄带着巫祝们走来,“现在没时间解释,先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外史点头,向辛甲道:“我们先走,去王上那里。巫祝们会安排好其他人的去处。”
司土看着正被火光笼罩的祭台,还有一小波人聚集在那里,不愿离去,“还有其他人——”
巫襄远远望了一眼,摇头,“不愿离去的人,巫箴会带他们返回天上。”
“她……”太祝急道,“可是巫箴她……”
随着火势转大,烟气越来越浓烈,呛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巫襄抬手掩住口鼻,“来不及了,别管她。快走——不要吸入过多的烟气。”
“别看——不要再回头!”
白岘一把拽住太祝,拉着他飞快地往远处去,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但他顾不上去擦,“那火中燃烧的是能产生幻觉的香木和药草,看得太久,就会被带到神明身边!”
祭台下的人们仍在痴迷地望着在火光中的女巫,不由自主地向着燃烧的祭台靠近。
许多年以前,商王打算将这名女巫投入火中,献给神明,以佑大邑。
现在,殊途同归,神明终于得到了祂们所宠惠的孩子——祂们一定满意了吧。
他们想要和大巫一起,去往天上的世界,永远侍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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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够远了。
在这里的话,应当不会再被烟气影响到了。
巫襄停了下来,松了口气回望远处的祭台。
晚风吹得恰到好处,将火焰高高地扬起,也不至于烧到别处。
大火烧得那么高,也将烟气送到那么高的地方,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巫祝们已安抚好了惊魂未定的宗亲与百官,命侍从将他们各自送返住处。
“巫箴她……”太卜望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召公奭,恍然问道,“她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她的计划看似从容、完美无缺,说动了太史寮众人都来协助她,可今时今日,他们才发觉真正受托的另有其人。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太祝望着远处,若不是巫襄和白岘都拦着他,大火燃起的那个瞬间,他绝对要从祭台上把白岄拉回来。
“阿岘,你别哭啊。”司工拉着白岘,一边为他擦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怎么回事?巫箴她到底……”
太卜见白岘哭了,也不由得慌了神,“那么大的火,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的啊。”
她安排主祭和族人们走了,自己是不是从没有想过逃走?
太祝喃喃道:“她……只是想逃到神明身边吗?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指责她。”
“阿岘,你说话啊……”司工拽住他的手臂,“巫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是大火……而已,殷民不是说,她能从摘星台上跳下来,都不会有事……现在只是……”
白岘抹去眼泪,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姐姐说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她、她可以的……”太祝怔怔望着越烧越烈的火光,铜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不,在这个距离,其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公旦看向辛甲和外史,“太史与外史为她隐瞒了许多,巫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个么,其实我不知道。”外史摆了摆手,“我只是完成她托付给我的事而已,殷民中有些人实在难管,解决掉他们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辛甲叹息,“我不知巫箴究竟想要如何脱身,她也未能向我许下十足的承诺,或许会有其他人去协助她。”
“可她的族人和主祭都已出城,巫祝们全都在这里,还有谁会去救她?”太卜垂下眼,“不,就算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那么大的火势,还铺满了危险的香木与毒草,除非神明亲自降临,否则还有谁能救她离开大火?
辛甲也闭上眼摇了摇头,“就看神明是否会再纵容她一次吧。”
现在为她向神明祈祷的话……还来得及吗?
除了祷告,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但神明正在她的身边,根本不会再听他们的祷告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长夜 做个好梦,醒来……
火光燃得正盛,四处浓烟弥漫,连祭台的边界都看不清。
白岄紧紧裹着祭服,取出玉篪想要吹响。
但烟气呛人,吹出的音调喑哑短促,不能成调。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会被困在火中找不到出路,但浓烟迷得人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哪怕睁开了,也很难在火光和烟雾中看见别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去寻找走下祭台的道路。
烟幕之后蓦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住,巫即拨开浓厚的烟气,回头高声呼唤,“找到了!在这里。”
巫率扑灭了周围的火星,也赶了过来,叹道:“小巫箴,真是命大啊。”
她身上结的丝绦已经断裂,每走一步都零零落落地掉下珠玉,系着铜铃的丝线也被烧尽,那些小巧的铃铛散了一地。
只有兜头披在身上的赤色祭服还完好如初,似乎在火中烧得更显鲜妍。
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裹在祭服内,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白岄探出脸,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小采时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放心。”
“那我们也快走……得把白鹤唤来。”白岄缓了口气,去摸玉篪,但熬了许久实在没剩多少精力,玉篪脱手落在地面上,在大火中溅起清脆的声响。
“别捡了,先离开这里。”巫即一把抱起她,巫率则扑灭了近处的火苗,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径。
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已沉了下去,星光在火光的映衬下也不够明亮,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望见宗庙的重檐。
三人停在了宗庙的墙外,巫即解开她的祭服,细细查看情况。
她的头发与贴身的衣衫原本是打湿的,已在火中灼到半干,浸满了香木与烟火的气息。
巫率拈起祭服的一角,“原来是那种避火的青玉所织的布匹,真聪明啊。”
“织来很是不易,而且包裹些小物件倒简单……要护住整个人,还是太险了。”巫即在她额上敲了敲,“不管怎么说,真是命大。”
巫率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烟灰与朱砂的痕迹,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只能找到一只翅膀都烧糊了的小鸟呢。”
巫即一边往白岄口中塞了些药,一边向他摇头,“别逗巫箴了。”
“她是个牙尖嘴利的,往日哪里肯落一点下风,也就现在没力气跟我顶嘴。”巫率抱起手臂,笑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头埋进巫即怀里,不再理他。
“你看看你,惹她做什么?”巫即的药还没喂完,只得低下头哄她,“他午后喝了不少酒,说话没轻没重的,别理他……巫箴,快把药都吃了。”
巫率半蹲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肩,“今天过后就不会再见了,就别生气了吧?”
“还好吗?”巫即抚了抚她的后背,叹道,“吸进去那么多烟气,应该不好受吧?”
白岄抬起头,“只是有些呛人。”
巫率捧着她的脸,“没在火中看到神明吗?”
她垂下眼笑了笑,“大约是祂们不愿来见我吧。”
“那也很好啊,祂们终于愿意离开人间了。”巫即将陶罐凑到她唇边,“闲话就不再说了。来,把药酒喝了,然后巫率送你出城。”
白岄就着他手中一口气饮尽,那是镇痛安神的药酒,喝下去只觉眼皮沉重,脑中一片混沌。
在闭上眼之前,她尽力伸出手臂抱住巫即,轻声道:“我们会想你们的……”
巫即凑在她耳边轻轻回应:“我们也是。”
“睡着了吗?”巫率起身望着远处,堆积的香木大约所余不多了,火势比方才渐渐小下去,但风大了起来,卷来许多浓云堆积在天边。
浓烈的烟气混进云层中,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似乎有一场急雨将至。
巫即为她梳理着半干的头发,轻声道:“做个好梦,醒来的时候,你就是自由的小鸟了。
然后他取出一支竹篪,凑到唇边吹响。
悠扬的篪声在夜空中飘荡,随后两只洁白的鸟儿乘着晚风飞来,降落到他们身旁。
“果然来了啊。”巫率抬手摸了摸白鹤,它们羽毛丰丽,在风中轻轻飘扬。
巫即将白岄交给巫率,“我要返回王上那里复命,阿岘他们也还在等我的消息。巫箴就交给你了,小司马在南城门等待。”
“放心。”她身上的祭服太过艳丽,巫率脱下外衣将她裹了起来,抱起她匆匆向南而去。
巫即摸了摸两只白鹤的细颈,催促它们飞起。
洁白的鸟儿自火光中冲天而起,扇动着翅膀飞出了这座城邑。
巫即目送巫率带着白岄远去,轻声道:“再见了,我们最小的妹妹。”
“从今天起飞走吧。”
“带着我们的那一份,飞得更远一些。”
宗庙离南城门很有一段距离,巫率在昏暗的街道上走了许久,大约已过了宵中,是后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