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指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肯定地说道:“你看,大约在六百年以前,那里有一座城邑,是汤王的故居……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商王,只是这一支族人的领袖。”
“与周人不同,商人是很庞大的族群,在夏后氏之时居于中原,后来流散各处,冀北、东夷、荆南都有他们的行迹。”她垂手从水边摘了一枝紫色的花穗,在手中扬了扬,“这种花喜欢开在铜矿密集的地方,我们叫它‘铜草’。”
她抬起眼,“你也知道的,江水一带,有许多铜草生长。”
所以周人在此建立关系紧密的随国,分封诸多同姓,以确保铜矿不再为他族所得。
“也正是一样的原因,六百年前的人们来到江水之畔,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邑。”白岄伏在膝上,语气轻快,“那时候会开采铜矿的部族并不多,还没有人与他们争抢。”
周公旦摇头,“但早已不在了,连鬻子也从未说起过,南土还有商人所遗的城邑。”
“……城邑算来已废弃了数百年,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了。”白岄轻轻抚弄着铜草浓紫色的花穗,一阵馥郁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汤王后来带着族人去了西亳,从夏后氏那里夺取了天下,于是散于各地的部族又聚拢起来,围绕在他的身旁一同管理政务、轮流掌握权力。”
“这座城邑控制着南土的铜矿,从这里去往中原参与朝政的各族,也因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大约与这里的山水一样性子优柔,不喜欢越来越多的杀牲祭祀,因此谋划着将铜器献给神明,来取代活牲。”白岄出神地望着水流,轻声说着,“他们想要走到太远的地方,而巫祝是保守的族群,不同意他们的决定。”
当时巫祝们或是认为还不能远离神明的照拂,或是不想失去独断的权威,那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离乱、争斗,最后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巫祝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来自冀北的那一支部族,做最听话的新王。
“于是失败者被埋葬在了新邑作为奠基,南土的残余势力被扫出城邑,但为了安抚所余的民众,保留下几支巫祝的族邑。新王仍然承袭先王的世系,敬奉相同的神明,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代交替,那场动乱未曾存在过。”
“幸存的人们逃回了这座城邑,匆匆掩埋了带不走的彝器,将这里彻底废弃,他们带着族人向着西南迁徙而去,现在连那些墙垣都看不见了。”
“后来……东夷的各部也与中原的新王渐渐疏远,一心做起了商王尊贵的藩属,代为管理东夷的事务而已。”
“从此商王只在冀北那一系中流传,他们逐渐不再祭祀旁系的分支,甚至一点一点从巫祝们手中夺取神明给予的权力。”
“巫祝和旧贵们都发现受骗了,在多次劝说未果之后背弃了他们,转而寻求你们的帮助。”
她说得好轻巧,数百年的波折起落、生死争斗,在她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
“难怪巫祝们总是跟着你。”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枝花穗,“但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不能说的,典册那里不得记载,箕子曾任太师,也不过知道个大概。”白岄霎了霎眼,“即便在巫祝之中,所知者也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你们了——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外人知道的故事。”
冀北的部族为了保守他们篡夺权位的秘密,巫祝们为了维持神权的稳定与长久,幸存的人们则为隐忍下来,重新寻找时机。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与遗忘。
“白氏与陶氏,都是在那时残存下来的、荆南那一系的旁支遗脉。”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大片铜草花,花草与人一样追逐着铜矿的矿脉,但她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开了六百年,没有像人们一样离开故土、历经坎坷流离,“但这个从头到尾的故事,在两族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人全部知晓。”
周公旦摩挲着她的头发,“怎么想起说这个?”
白岄轻声道:“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我曾许下承诺,有朝一日要为当时在殷都的所作所为向你陈明——”
“贞人的那件事吗?”
“嗯……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曾有一支来自荆南的部族,他们想要将赶走那些喜欢血食的神明。他也知道巫祝之间还有他们的遗脉,但天长日久,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支了,只能不断地在各族之间猜测、试探。”
“确实,巫祝们很爱抱团,只要还不知道你有那种悖逆的想法,他们总是会支持你的。”
那时巫祝与贞人都笃信,她出身巫族,永远都会站在神明的身边,因此对她那些小动作并不介意。
巫祝们的权力来自于神明,在天下动荡时并没有那么好用,他们不得不珍惜身旁的每一个同族,更何况已经取得了高位的女巫呢?
他们不可能放弃她,就像不能轻易抛弃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周公旦恍然,“所以你也在找他……”
她先找到了她的敌人,眼睛都不眨地杀掉了他。
白岄闭上眼,“我不能让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计划。心慈手软的代价,先祖们在大邑建成的时候付过了。”
“……”
她说过的,巫祝们的先祖,曾受托于先圣先王,要代替他们照料世人。
“那么总有一天,你留下的那些人,也会……”
就像他们背弃夏后氏与商王,巫祝们总有一天也会在新王朝的崩解之中,推波助澜吧?
毕竟他们总是如此,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毫不可惜地推倒他们曾经亲手建立的城邑。
“到那时候,他们或许已经放弃了‘巫祝’这个名字。”白岄抿起唇,“我说过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你就算把我捉回去,也没用的。”
“捉你回去做什么?丰镐也不是你曾经知道的样子了,巫箴就算再回去,也没有人会听你的命令了。”
“那样也很好啊,神明终于回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你看他们曾经失败了……”白岄拍掉膝上的落叶站起身,望着那片被流水环绕、现在连废墟都称不上的地方,“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失败,因为三百年后的今天,是我站在了这里。”
“我带着这支当年随汤王远赴西亳的族人回到了荆南,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漂泊之后——”
“汤王的族裔们,曾经有过辉煌、最后终于离乱,人数也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不论如何,他们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后来的人们心中生根发芽,融为一体,绵延不绝。”
她回过头,“你们也是一样的,怀着从神明那里夺回来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吧。”
巫离将鸟儿捧在手中教说话,瞥了眼丽季,“你不是说要去陪孩子们玩吗?”
“再等等,到底在说什么……?”丽季躲在一株榖树后,不时探头看着白岄,“有什么事能说这么久?从前要谈政务也就算了,现在又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久没见,说点悄悄话又怎么了?我方才悄悄帮你听过了,他们在说正事,不是在谈私情啦。”
巫离将小鸟放回肩上,拉着丽季笑道:“我们才到楚地的时候,你可是拉着小巫箴说了三天三夜!还将她留宿在寝殿之内,抱着她不肯放手……你的那些长辈们还以为你真要娶她做夫人,急得连饭也吃不下。”
“我哪有……”丽季移开了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快要被她吓死了。”
“我那年去秋觐,正盘算着偷偷把她带回来,等到了丰镐他们竟然跟我说阿岄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丽季皱起眉,“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不见了?你们也都不在,连平日总跟着她的巫祝都不见了……我、我……”
他去询问了太史寮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的公卿与职官,所有的巫祝与作册,谁也不愿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白岘告诉他,白岄去了营丘,可他不能赶去营丘确认,只得再派使者去询问。
等使者返回楚地,又是许久过去。
“使者说在太公那里见到了阿岄,你们也在,但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才终于来了。”
所以他不敢放手,甚至不敢闭上眼,生怕这越过千山万水的重逢不过是一场好梦。
巫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也有事要做嘛,不是故意晾着你让你忧心的。”
“真是的,原本我和阿岄约好了要出去一趟,我看她是走不开了。”丽季抱起手臂,靠在树上,“可恶,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来了。”
“你也只会放放狠话嘛。”巫离笑眯眯地敲着他的肩,“我方才听随从说,你还特意派人提前去迎接呢,最上心的不是你自己吗?”
丽季横了她一眼,不肯承认,“……我那是怕他们不惯这里的气候!”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星经 又不用议事,也……
南土的夜晚并无凉意,鸟儿们已经入睡,虫鸣声四起,萤火在水边的草丛闪烁。
巫离趴在巫蓬肩头,听他吹着篪管,椒坐在巫汾身旁吹奏土埙相和。
白岄靠在丽季身旁,听着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来的经历。
白葑坐在她另一侧,怀里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捉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夜幕上的星星。
孩子们怀着新奇念着星星的名字,似乎在认识新的朋友。
巫罗懒洋洋地趴在巫汾膝上,孩子们将抱不下的简牍堆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巫楔与陶尹站在陂池旁远远看着他们,“巫蓬还是将你妹妹拐走了。”
“但她不是还在我身旁吗?”陶尹说得满不在乎,“她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只有我一个兄长。”
巫楔抬头望着树梢上并排栖息的宿鸟,“世上也有许多忠贞不渝的鸟儿,甚至会殉情而亡。”
陶尹轻声笑了笑,“……她说‘除非天塌地陷、山陵崩折,否则不会再回头’。”
“又何尝不是呢?”巫楔仍仰头望着夜幕上的静默不语的群星。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营建的大邑永远不会倾塌,神明也会永远照拂世人,后来玄鸟不返、城邑坍圮、神木摧折,眨眼之间连神明也不在了。
“虽然神明离开之后,天也并没有真的塌下来。”巫楔难得笑了笑,“但离开丰镐的路上,身为主祭的我们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主祭是不能离开宗庙,也不能离开先王的,他们只能从一个王邑迁徙到另一个王邑而已。
“是啊,活下来的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殷都的主祭。”陶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会和好,也是很寻常的事。”
巫楔回望一眼沉浸在夜色里的村落,“现在这样居住在一起,倒像是结为了姻族。”
陶尹点头,“从前各地来的工匠会在宗工的带领下居住在一起生产劳作,久而久之组成一个并不凭借亲缘联系的族邑,如今各族的巫祝们也这样聚居起来,倒也有趣。”
丽季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上次说的星图,我已经挑选了几名史官去学了,要让他们教给更多人吗?观星之术实在太过艰深,不是幼时就下了苦功,实在难以半途学会。还是从你们族中挑选些孩子,将来去城邑中任职吧……?”
“阿岄……”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你还在听吗……?”
白岄点头,“在听。”
丽季不满,扒拉着她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巫罗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她今日说了太多话,现下累了吧?你看丰镐来的客人们都去休息了,小巫箴是为了陪你,才撑着在这里听你说话的……”
“真偏心。”说到这个就来气,丽季抱着她一条胳膊摇了摇,“论亲疏,我们才是兄妹,论交情,我们都相识三十余年了,你刚到楚地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这样多的话?”
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笑嘻嘻地道:“女巫们想跟谁要好,你又管不着。今天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蓬横了她一眼,巫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
巫离起身走到丽季身旁,垂手拍了拍他的肩,“楚君你就放弃吧,小巫箴绝不会嫁你作夫人的,这比她回去周人那里当大巫还不可能。”
巫离想了想,折中道:“不过你可以来做她的客人嘛,巫祝族中多是姻族相婚,大多都会娶姑母的女儿,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过?”巫汾抿唇笑了笑,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掠过,“不然楚君把巫箴关在寝殿里那么久做什么……?”
“没有。”白岄皱起眉,“醒着他就拉着我说话,睡着了他就看着我……”
丽季小声嘀咕,“阿岄平安来了,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时候光顾着高兴她安然无恙,又忍不住伤心这些年她所受的苦楚,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事。
巫离笑得弯下腰,“哦,也是,我都怕你做到一半,想起伤心事抱着她哭得进行不下去……”
白岄腾得站起身去打她,“巫离你在说什么呢?!”
白葑捂起怀里女童的耳朵,横了巫离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乱说什么?”
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