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拿出态度来好好学习巫术,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姐姐就能继续纵容他。
白岄和太师疵先行离开。
“巫箴,我亦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师疵向着她郑重一礼。
白岄尚抱着琴,无法还礼,退了一步,问道:“您是长者,为何如此?”
太师疵解释道:“听闻王上亦为痼疾所扰,能否请巫箴教授乐师们这首曲子,以便安定心神?”
“自然可以。”
太师疵有些意外,殷都的巫祝们总是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他们看不起乐师,认为乐师所奏不过是讨好君主的靡靡之音,而他们所奏乃是事神的庄严乐曲,岂能同乐师一概而论。
“巫箴与他们不同,或是说……白氏似乎与其他巫祝不同?”
白岄将琴交还给他,摇头,“这就是我无法奉告的内容了。”
“是我多言了,巫箴不必放在心上。”太师疵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明日我遣乐师去向巫箴学琴。”
白岄向他还了礼,转身离去。
太师疵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琴迟迟未动。
身为乐师中的长者,他与贞人涅长期随侍于商王之侧,也曾听贞人说起过,神官之中也分为几派,因政见、祭祀理念、或解读神意的不同,长期互相争斗、倾轧。
白氏与贞人涅,显然分属两派。
至于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些游离于神官体系之外的人能知道的了。
隆冬的深夜。
白岘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白岄和一名医师站在外间,医师焦急道:“阿岘,快随我来。”
“唔……?”白岘尚在犯迷糊,被他拉着走出了院落,才迟迟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也一脸凝重。”
“王上于日暮时分突感心悸不适,用药后仍无法缓解,至于宵中,愈演愈烈。”医师局促地望了白岄一眼。
白岘尚未成年,白岄也明确提过无意让幼弟成为医师,他自然知道这样深夜来寻很失礼。
可医师们已束手无策,白岘曾为司工治疗,收效甚佳,恰好武王召白岄议事,医师们想起白岘精于医术,或许还能一试。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医师们忙进忙出,徒劳地焚香、施针、煎煮药物,巫医则认为,若至天明仍不缓解,需要祭祀先王以求祓除灾病。
“大巫和小医师到了。”
医师们都看了过来,终于盼到了救星,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岘倒有些怯场了,悄悄拉住白岄的衣袖,“姐姐……”
白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到医师那边去。”
“巫箴,你来了。”武王轻声唤她,“到我身旁来。”
“医师说,王上召我前来议事。”白岄见周公旦也在,面带忧虑与倦色,问道,“周公也在,想是与战事有关?”
“距约定期限已过三日,仍未收到尚父的讯息。”武王愁眉深锁,面色疲敝,“或许是商王已发觉了他们的行迹……”
自受任西伯以来,周人久未与商王发生正面冲突,他也从未亲见商人大军压境时究竟是如何雷霆万钧之势。
但商人骁勇善战,近年来多次深入东夷,擒获多位夷方首领,以其头颅献于神明,令外服方伯们大为忌惮。
相较于远在东方的夷人,商王若有意攻打西土,全速进军十余日便能带领大军到达。到那时,西土这些已经臣服于周的方国和诸侯们,是否会迫于商人的神明和武力,背弃他们而去呢?
思来想去,实在令人心悸难安。
白岄摇头,“我见东方星光动摇,芒角不明,一连数夜,主大雨。料想使者途中遇雨,泥泞难行,故有所延误。太公尚未渡河,应当不至引发战事。”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向她,出兵在即,传递讯息的使者却不见踪影,丰镐弥漫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重,人们只能拿出先王那套天命的理论聊以派遣紧张慌乱的心绪,没有一个人想过……使者也许仅仅被大雨所阻。
武王一怔,沉默了片刻,面色略微松动,“……我还以为你会说,需进行占卜以定吉凶。”
至少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太史辛甲是长者,如此夤夜相扰,很是失礼,因此巫医们提议请大巫过来主持占卜。
“占问神明,不过求一夕安眠,又有何益?”白岄问道,“若使者迟迟不至,王上将于何时出兵?”
“两日后。”
“既如此,不如调气宁神,静待时机。”白岄起身,向香炉内拈起一点余烬,在指尖捻开分辨了一会儿,唤来医师,“将防葵和菖蒲撤去,改为柏子、莎草、抚芎。”
武王揉了揉眉心,“近来我确实忧思过度,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医师们仍留在里面,周公旦与白岄一同步下石阶,问道:“巫箴亦通医药?”
巫祝都会些医术,这并不奇怪,但她对香药的熟稔,恐怕连医师们都赶不上吧。
白岄答道:“殷都曾有隐疾流传,我那时随兄长为人医治,略有所得。”
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暗红的影子从一旁窜出来,直扑到白岄身上,“巫箴姐姐!”
“是你啊,莘妫。”白岄见她披着厚厚的冬衣,仍冻得鼻尖通红,问道,“冬夜寒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莘妫蹙起眉,眼圈微红,一叠声问道:“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们都要回去了吗?王上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
周公旦点头,“医师还在治疗,你也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莘妫拉紧了外衣,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哪也不去。”
白岄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周公先回去吧,你的气色也很不好。”
莘妫侧头看着她,“诶……?为什么要陪着我?”
“因为你很难过。”白岄握着她被夜风吹冷的手,她并不理解复杂的感情,但她还是能知道人们正处于何种情绪之中的,“在殷都,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都可以跟巫祝说。”
“难过……吗?”莘妫仰头望着夜空,月已西沉,漆黑的天幕上唯有少许晨星。
良久,她似乎梦呓一般轻轻笑了,“巫箴姐姐或许不知道,十余年前,王上去往殷都之前,我本是他的妻子。”
“西伯那时候已离开周原很久了,我和姨母一直等着等着……”她倚着白岄,似乎在轻声地哭,“后来,大家终于又回到了周原,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长兄死了,可就算如此……难道不该带他回家吗?我每次这么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莘妫定定地望着白岄,蓄了泪的眼中蕴有满天的星星,“他们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很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明明不难过的……”莘妫擦了擦眼泪,将脸埋在白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不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想哭。”
白岄始终握着她的双手,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像是天上的星星,看似团聚在一起,其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第二十六章 狼星 殷都有许多鸟儿,可……
莘妫紧紧攥住白岄的手,似乎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一般,“巫箴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从殷都回来的人,他们都变了?”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看不清,摸不着,但天空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明了。
这片阴影笼罩着周原,又随着新都的营建,笼罩了丰镐。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莘妫低下头,一脸沮丧,“在殷都到底发生过什么?王上也好、周公也好,他们都不愿说,每次问起来,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来敷衍。”
“不,就连所有从那里来的人,太公、太史、内史他们,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莘妫伏在白岄膝上,抱着她的手臂,喃喃道,“邑姜姐姐一向待我很好,可她也不愿告诉我,每次问起的时候,总是露出那副表情……”
“你与他们不同。”莘妫看着白岄,女巫的眼神平静,似乎无波的湖面,没有像旁人一样,对她露出又是怜惜又是不忍的神情,她相信,白岄可以告诉她那一切的真相。
“巫箴姐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殷都发生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白岄垂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知道。”
她是像火苗一样洁净的孩子,应当永不受那些阴影所扰。
莘妫拨开她的手,失望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但她又很快振作起来,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亲自去殷都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晓,残星逐渐隐没,远处山林之中响起了鸟鸣。
有人披着淡淡的曙色来到阶下。
白岄抬眼看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逆着光线看不清她的模样。
“你是大巫。”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在殷都见过你的,当时你与你兄长一道,前往举行祭祀的地方。”
白岄道:“我却不记得,是否在哪里见过王后了。”
“女史们说莘妫在这里,她没给大巫添麻烦吧?”邑姜站在一旁打量莘妫,她伏在白岄的膝上,团在厚厚的冬衣里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迹。
白岄摇头,“她那时很难过,也不愿离开,丰镐的夜里这么冷,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她会生病的。”
白岄取出玉箎,吹奏起来,鸟儿们已醒了,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阶下。
邑姜抬起手,让一只黄山雀落在她的手上,“殷都有许多鸟儿,它们被巫祝们照料得很好,可以在城邑中自由来去,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雀鸟们接二连三地落在白岄肩头、膝上,也落在莘妫的身上、头发上。
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睡眼惺忪之间便见到毛绒绒的山雀在她身旁啄着一身丰丽的羽毛。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莘妫揉了揉眼睛,捧着山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巫箴姐姐……啊、邑姜姐姐也在……”
“不是在做梦。”白岄收起玉箎,“你先前不是说过想看吗?若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鸟儿陪在身旁,一定会很开心吧。”
“太开心了!巫箴姐姐,你还记得啊?你真是太好了——”莘妫抖掉了身上的厚衣,扑上去搂着白岄,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不快。
医师们走下长阶,鸟雀们被行人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岘一夜没睡,正拖沓着脚步打着呵欠,看到白岄,含糊地笑道:“姐姐在招引鸟儿来逗人开心啊。”
邑姜上前向医师们问了好,“王上好些了吗?”
“已好多了。”巫医恭敬地答道,“多亏了小医师。”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白岄,“姐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莘妫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好了,莘妫。”邑姜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伸出手,“不要缠着大巫了,跟我进去吧。”
走出去一段路,白岘才压低声问道:“姐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岄停步,侧过身看着他,叔父说得不错,白岘确实很聪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