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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_分节阅读_第2节
小说作者:竹叶心   小说类别:武侠仙侠   内容大小:782 KB   上传时间:2026-01-25 17:34:12

第二章 刮骨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

  夜色降临,亘古的天幕上点亮了万千星辰。

  殷都王宫的高台上,原本该举行彻夜的饮酒和欢宴,现在却一片冷寂。

  “胶鬲大夫,那些患病的贵族如何了?”

  胶鬲上前答道:“轻者经巫医治疗后已醒转,重者送至白氏族邑治疗,听闻病情均已获得控制,并未在王都引起骚乱,诸位方伯和诸侯也未察觉异常。”

  “寡人命典册查阅了旧例,盘庚王之时也有隐疾流传,与此病相像,迁至殷都后情况好转。”商王望着远处的山丘,“殷都已建立二百余年,或许天时已到,先王曾于沬邑建造宫室,奉为行都,寡人将命人重修宫室,迁都沬邑。巫箴所见的星辰,是否认同寡人的决定?”

  巫箴白尹望了一会儿天幕,答道:“迁都沬邑,不妥。但或许星辰还会转向,王上切勿操之过急。”

  “虽星象未至,但寡人已决意如此,寡人已命贞人占卜何时兴建城邑,在下个周祭日便以此上告神明与先王。”商王指着南方的天际下隐隐约约的暗蓝色影子,“到那时,寡人会建起一座高台,直达天幕,手可摘星,若那星辰所示的结果令人不满,寡人就将它们摘下来看看,到底寡人是‘天’,还是它们是‘天’。”

  白尹并没有对这番言论做出制止,商王惯来是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近几代商王甚至已自命为“天帝”。

  他们已不再认同贵族和贞人团体口中所谓的“神明的指示”,他们有意排斥解读甲骨卜辞的贞人团体,将解读卜甲的权力逐渐收归自身,转而亲近负责举行祭祀、观星望气的巫祝和史官,并提拔了平民出身的胶鬲等人辅佐朝政。

  这一举动当然引起了贵族们的不满,但商王专行独断,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令反对派闭嘴——既然他们这样精于解读神明的旨意,那便让他们自己作为人牲去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和先王。

  得到如此贵重的祭品,想必神明会十分满意。

  一时间贵族们人人自危,又碰上怪病横行,颇有些自顾不暇,公然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胶鬲对商王的自信感到担忧,劝道:“王上,此病愈演愈烈,殷都近来有传言,说是神明不满,才降下此病,贵族们借此发挥,认为神明和先王对您颇为不满。”

  这次的怪病确实来势汹汹,短时间内已有百余人发病,虽然大多病情轻微,经巫医治疗后均能好转,但白氏族邑也已经收治了数十名重病发狂者,听闻只能以针药控制,令他们不再醒来,而不能根治。

  若任由本病发展,极有可能从内部破坏强大的王朝,这已经是不需通过占卜、观星就能推断出的结果了。

  商王沉吟不语,两百多年前,商人从亳都迁至殷地建立起新的都城,这座都城没有建造城墙,因为商人笃信他们的武力,只需向外不断征伐,他们自己的王城就绝不会被人攻破。

  可如果是从内瓦解呢,如果这座王城里的人都得了病,发了狂——

  自大的商人无法理解这种衰落,更无法接受他们可能会迎来的覆灭。

  已经有人开始害怕了,人一旦开始害怕,就会受到诱惑,希望能得到神明更多的垂怜。可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是与风雨四时一样喜怒无常的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也未必能让神明满意。

  但即便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好的结果,人们仍会疯狂地渴望抓住那虚无缥缈中偶存一缕的曙光。

  胶鬲所说的流言,商王自然很清楚,早有贞人利用占卜的结果进言,认为行周祭制度后,神明得到的祭品数量大大削减,旁系的先王也未能再享受血食,这在天上的世界引发了不满,从而降下这怪病。

  有越来越多的贵族前来求见、劝告,认为应当停止周祭制度,而是像武丁王之前的时代那样更频繁地举行祭祀、一视同仁地祭祀来自各部族的先王。

  或许那么做就会迎来转机,或许就会得到神明更多的宠惠,如果目的并没有达成,那一定是神明对祭品的数量和质量仍不满意,需要献上更多祭品,举办更盛大的祭典。

  前来劝说的人多了,连商王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到底能不能获得转机。毕竟自武丁王的时代开始,旱灾愈来愈多,频繁的祭祀并没有让神明回心转意,降下更多雨水。

  可至少,如果依照贞人所说举行更多祭祀,可以迅速安抚忧虑的贵族和平民,得到一夕安稳好梦。而人祭的材料又是那么易得,真是太诱人了——

  从来骄傲的帝王此时不由低下头,似乎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方才觉得,举行盛大的祭典似乎真能消弭心中的恐惧。

  隔了良久,他问道:“巫箴,寡人是不是……也病了?”

  “王上没有得病,只是有了恐惧。”巫箴摇了摇头,“您恐惧的也并非是这种疾病,而是担忧贵族和贞人联合起来,共同反对您的决定。”

  商王若有所悟地点头,“胶鬲大夫,去请大巫前来。”

  大巫为鬻子,出身荆楚,曾为典册,属史官之流,任命一位并不善于占卜、祝祭的“大巫”,便是商王在对贞人团体明确表达不满。

  “王上寻我?”鬻子匆匆赶来,见巫箴也在,“是需要记录占星的结果吗?”

  商王摇头,“大巫可曾听闻王都中的流言?”

  “王上是指那种怪病?”鬻子答道,“贞人已进行占卜,但解读卜甲一事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王上何不效仿先王亲自解读、书刻卜辞,以平息流言?”

  事神者有四,分别为巫、卜、祝、史。巫负责执行祭祀,卜负责组织占卜和解读结果,又被称为贞人,祝负责向神明念诵祷词,史则负责占星、记录文书等事务。

  一直以来,贞人通过垄断对卜甲的解读权,借神明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向在神官中稳居高位,唯有商王自行解读的占卜结果,才能盖过贞人的意见。

  即便鬻子已被商王任命为大巫,他们依然可以越过大巫的职权,以商王的名义直接组织占卜、向巫祝们下达祭祀的指令。

  商王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巫,你继续联合史官和平民出身的官员,胶鬲、费仲几人出身微末、根基尚浅,还需你从旁协助,多予庇护。巫箴,巫祝由你联络,这是贞人的势力所及,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风声。”

  想要扳倒贞人和贵族们庞大的势力,唯有联合其他神官和平民势力,一旦失败,不仅大巫和巫箴,只怕连商王自己都会在疯狂的反扑中自身难保。

  “王上已决意如此?”白尹望着缓缓西沉的弦月,“以大巫所见,星辰所示的道路……是否过于艰难?”

  星象很不好,昭示着他们密谋的事业会横生变故,惨淡收场。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祥之兆。”鬻子仰望着夜幕上的星辰,“但随星象推移,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降雨已越来越少了,频繁举行的烄祭也无法令神明回心转意,平民们因为不好的天时和年成深感不安。

  贞人和他们背后的贵族,则因为权力被夺心生不满,在王都酝酿着流言和暗潮。

  为今之计,唯有效仿盘庚王迁都,追逐雨水迁往更南方,然后……将反对派们作为新王都的奠基,深埋在祭坑之下,让他们永远地闭上嘴。

  ——

  白尹回到族邑的时候已近后半夜,月已西沉,夜幕上的星星更显明亮。

  白屺和白岄正在夜空下记录星象,白岘已伏在姐姐的膝上睡熟了,春夜还有些凉意,长兄的外衫正盖在他身上。

  “阿岘这孩子,实在懈怠。”白尹皱起眉,想要把小儿子叫醒。

  “父亲。”白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阿岘还小,观星于他而言太过晦涩、枯燥。好歹也哄着看了半夜,让他休息吧。”

  “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虽他是幼子,身上担子轻些,但将来之事,谁又可知?”白尹叹口气,在子女身旁坐下,也仰头去望那些在夜空上荧荧闪烁的星星。

  星辰的运行有其亘古不变的规律,自然可以推算,但夜空中的突发情况,一点也不比地上的少。一错眼,可能就会漏看。

  白岄眯起眼,将算筹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道:“还有我在,阿岘还小,可以不用管那些事的。”

  “是啊,阿岘才五岁。”白屺也觉得不需对幼弟如此严苛,“母亲早逝,阿岘自幼无人疼爱,便对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白尹冷笑,“我看你们已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难以约束。你与阿岄幼时,何曾如此懈怠?”

  作为长子长女,白屺和白岄的巫术和星占都是由白尹亲授,父亲的严厉,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领教过那样严苛与繁重的课业,才希望予以幼弟更多庇护。

  白岄垂手捂住了幼弟的耳朵,以免将他吵醒。

  白屺在父亲彻底发怒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父亲,王上对于那种病怎么看?”

  【第二章的小卡片】

  ①商王在甲骨卜辞中一般自称为“余一人”、“予一人”、“一人”,认为自己是天下一人,人间最尊贵的王,但是这种自称用在文中很奇怪诶,所以取了意思比较相近的“寡人”作为商王自称。

  ②商周时期,“大”发音为“太(tai4)”,所以现在我们读作“太史、太卜、太祝”,在当时写作“大史、大卜、大祝”,和“大巫”这个职务很显然是一套的,且商朝时“巫卜祝史”都属于宗教事务官体系,这四个职务的长官应当品级所差不多。早周及周初沿用商朝的官僚体系,想必变化不大。但现存版本的《周礼》(即《周官》)中并没有“大巫”一职,只存“司巫”作为所有巫官的长官,该职务没有副手,品级远低于以上三种官职,考虑现行的《周礼》约成书于东周时期甚至更晚,可能是后期“大巫”这一职务已被撤销因此未录,“司巫”这一职位可能原本是“大巫”的副手,也有可能是“大巫”职位在降级后改称“司巫”,因为“司巫”这个构词方式不太符合商朝和早周时期的构词习惯,和周王朝后来为礼乐制度而设立的“大司乐”这个职位倒像是同款。(当然以上仅是我的臆测,没有任何的史学参考价值)

第三章 试药 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

  “不少贵族认为是神明和先王降罪,贞人也借此机会散布了不少流言。”白尹低声道,“王上担忧这病愈演愈烈,似乎已生出惧意,或许会接受贞人的提议,举行更密集的祭祀。”

  “是神明不满了吗?”白岄一边听着,目光远远望着闪烁的星点,“或许不满的另有其人吧。”

  这里是白氏的族邑,并没有贞人的耳目,她自然也不需要慎言。

  白尹不语,族人都说白岄缺少凡人的情感,也正因此具有更好的通神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神明的馈赠,足以使她有朝一日登临高位,又或许会使她过早地成为牺牲品,回到天上去侍奉神明。

  因此,他严令族人不得对外谈起自己那过于聪慧、以至显得性子古怪的长女。

  白尹并不想在子女面前过多议论政事,顺着白屺的话提起那种怪病,“阿屺,你照料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白屺摇头,“还是不行,燃起药草,灌下药酒,佐以施针,才能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

  到底是因何发病呢?贵族和巫医们对此病束手无措,也说不出这病究竟从何而来,甚至连疾病的名字都无法确定下来。

  但……

  “我对那些偶尔清醒过来的病患进行了问话,这病似乎与祭祀和饮酒有关。”

  白屺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病情最重的贵族,多热衷于参加祭祀,平日也会在自己的族邑举行祭祀和宴饮。近日叔父、阿岄与我均亲自为病患施针,照料病患的族人亦与他们同住,未见传染之兆,可见此病并非疫病之属。”

  大量的祭祀和饮酒会引起无法治愈的疾病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悖逆常理了。

  难道祭祀反而会引得神明降罪吗?还是说,为神明献上的祭品其实并无用处呢?

  听闻这种病一直在殷都隐匿地流传,只是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也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他寻访了对此稍有耳闻的巫祝和贞人,许多人告诉他这在殷都是讳谈的,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种疾病的源流,只是不愿公开吧。

  白尹摇头,“若是如此,如今实行周祭,此病该有所缓解,怎会愈演愈烈?”

  白屺确实也无法解释,“我还需继续寻访此病起因。父亲,可否请王上特许一批人牲,供我试药?”

  白尹抬眼看向他,未答。

  “今日在香药中掺杂毒药,似乎效果更好。”白屺放下手中的星图,解释道,“毒药难以控制剂量,身体羸弱者,很容易吸入过度药物导致身亡。”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这怪病并无根治之法,但因为用药激进导致病患死亡的话,可就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患病的都是贵族,无法在他们身上试药,若是能讨要一些本就要被杀死的人牲,或许王上会准许吧?

  “你确实是为试药?”白尹就着星光打量他,皱起眉,“巫祝曾言,你对人牲似乎过于仁慈,如此优柔,并非巫者所为。”

  白岄插进话来,“兄长既已不做主祭了,此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巫祝们对我,总还是满意的。”

  “当初不该让你叔父教你医术。”白尹对于长子卸任主祭一事本就不满,“阿屺,你是巫箴的继任者,巫祝事神,不该注目于人间。”

  白屺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对于长女,白尹则温和许多,“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阿岄为主祭,是否顺利?”

  白岄点头,“很顺利,巫祝们也未故意为难。”

  她尚年少,起初接替兄长出任主祭时引来了他族巫祝们的不满和议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不仅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在祭典上更是毫不畏惧,剖解、处死祭牲十分娴熟,不苟言笑,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除了参加祭祀,白岄从不离开白氏族邑,白氏的族人也很少在外提起她。虽共事了一段时间,巫祝们也只知她是巫箴的长女,白屺的妹妹,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白尹道:“王上已对周方伯放下戒心,命其平定九邦,想来周方伯不日就要离开殷都了吧?”

  “此次结盟之后,王上准许周方伯与随行之人在下一个甲日启程。”白屺感叹道,“周方伯刚到殷都时,曾被囚于羑里,当时他的侍从和臣下也曾委托父亲去探望周方伯。”

  那一带是关押战俘与罪人的地方,平民无法通行,身为巫祝的白氏却可以出入其中挑选用于献祭的人牲。

  来自周原的族人和臣子在殷都委托了许多人,往返羑里传递消息、物品,为商王献上礼物,结交殷都的贵族请他们为西伯美言,看来西伯在周原是一位相当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大族长。

  “阿岄当时还为周方伯推演过天命,是逢凶化吉之兆。”白屺笑着看向正在一心记录星图的妹妹,“之后果然如此,王上改变了心意,将周方伯迎回殷都,礼遇有加。周方伯喜爱卜筮之术,见解独到,与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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