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想要效仿先王以身祈雨吗?若当真能像先王一样,在点燃香木之前就令大雨降下,自然是无上荣耀。
可若大雨迟迟不至,那就连逃也逃不掉了。
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浑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怎么看都对白岄很不利。
巫鹖命女巫们暂退,冷声道:“巫箴,这并非儿戏。你是主祭,应当明白一旦祭祀开始,绝无中途叫停的道理。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于周王面前可不好交代。”
白岄露出嘲讽的目光,“我还以为,您和贞人正盼着出现什么纰漏呢。”
“你——”巫鹖气结,主祭都是不听劝的疯子,他早该知道。
“既然巫箴已决意如此,就请走上祭台吧,误了祭祀的时间可就不好了。”贞人涅向下耷拉的三角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人们,日影已经偏过去了,人们正带着疑虑和不安交头接耳。
白岄摇头,“贞人和巫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她从一旁陈列着礼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束洁白的鹭羽,扬起手在空中划过半圈,脚步一踮,旋入祭台中心。
优美的舞蹈,是巫祝们在诞生之初献给神明的第一件礼物。
听闻有夏之时,女巫们便在树林中跳舞祈雨。
殷都有两百余种祭祀,以舞蹈为主的祭祀自然也在其中,但迁至殷都之后,商人更钟爱为神明呈上血食。
久未见过这样的祭祀,人们倒也觉得新鲜,便停止了议论,安静地观看起来,一时都忘了举行这场祭祀是为了祈雨。
女巫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贞人涅向巫鹖使了个眼色。
巫鹖唤巫离,“巫离,先退下。”
巫离执着火炬不动,定定望着独自在祭台上起舞的白岄。
巫鹖沉声唤她,“巫离,你也和巫箴一样,如此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巫离这才回过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面具上的饕餮纹样在摇曳的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般。
她随即提步跑向陈放祭器的地方,足尖一点,挑起一柄大钺,然后执着大钺和火炬跑回祭台。
贞人涅和巫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炬掷在铺设好的香木上,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起一人高的火焰。
主祭们性子古怪、高傲,可一旦涉及祭祀,他们会严格依照既定的典仪行事,绝不会乱来。
巫离一向性子张狂轻浮,白岄则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难以相处,但她们以往在祭祀上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像今日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已经过于超出预料,与哪一条预案都靠不上,若现在强行打断祭祀,更会引起人们的不安。
巫鹖皱眉,“巫箴确实并未与其他主祭接触过,烄祭也是临时安排,巫离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不可能预先商议过的,白岄在这一季中从未到过祭祀区,也没有拜访任何巫祝的族邑。
昨夜观测到降雨的征兆后,他们连夜秘密筹备祭祀,自信并未走漏风声,就连殷君和微子启都是今晨才得知到祭祀的消息。
巫离走上祭台,执着大钺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微笑,随后大钺在她手中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巫离以轻盈的舞步旋身加入白岄的舞蹈。
负责奏乐的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管是烄祭也好,舞蹈也罢,总之祭祀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演奏迎神的乐曲了。
可贞人涅和巫鹖正严厉地看着他们,用眼神警告他们不得妄动。
没有乐声相和的舞蹈,看起来有着说不出怪异。
然后一缕悠扬的篪声追上了女巫们的舞步,箫管和土埙的声音也随即附和而起。
“怎么回事?”巫鹖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主祭们所在的方向,“真该死,是巫蓬他们。”
巫蓬、巫罗和巫即根本不理会贞人和巫鹖警告的目光,巫隰和其他主祭则拦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巫繁等人。
“拦不住的。”贞人涅向巫繁使了眼色,命他退下。
没有人可以阻拦正在为神明吹奏乐曲的巫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看看白岄会让这出闹剧如何收场,难道她打算一直这样跳到下雨为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霍叔处看向微子启和殷君,“原来殷都的祭祀是这样的么?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人沉醉其中。”
微子启面色难看,贞人涅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知道白岄一定会试图搅局。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本就是为了进一步翦除他们的势力,又不是真的回家小住。她近来这样安静,毫无动作,才让人觉得不安。
可他们都以为白岄只会说些讥讽的言辞,在言语上压过一头便罢。
谁知她如此目无纲纪,敢直接将整个祭祀搅乱,而主祭们又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这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看祭祀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没有这等烦恼,平日里杀牲献祭的祭祀看得多了,其实也无甚意思,倒是这一反常态的祭神舞蹈,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连铜樽中的美酒都更甜美了起来。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