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刚刚得到了祭品,又降下的甘霖的神明,至少在这一旬内,不应再发怒了。
霍叔处低头看向女巫,她披散着头发,半干的发尾微微翘起,在肩头的白色丝料上留下一个个洇湿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刚才来找你的那些人,都是主祭吗?”
“是的。”
“听说主祭都会杀牲献祭,可他们看起来,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霍叔处打量着白岄,女巫体态纤弱,管叔鲜曾说她像是一勾将要断裂的新月,毫无呼风唤雨、怀柔百神的气魄,不堪为大巫。
虽然她能拿起大钺,可看她那双手腕,一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了,这样子真能杀得了人吗?
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邶地即在殷都的王畿之内,与王城相隔不远,这里本就有城邑,聚居着殷民,如今还驻有周人的兵力。
武王返回丰镐前,将殷都王畿分为邶、卫、鄘三地,驻扎兵力,分别由王弟霍叔处、管叔鲜和蔡叔度就近监军,以防备商人卷土重来。
有这样的重兵囤聚在旁,恐怕殷君夜夜不能安寝。
霍叔处还不惯与殷民杂居而处,将白岄安置在邶邑后,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霍地。
白葑和葞随白岄一起来到邶地,新营造的屋舍位于城邑中心,带有用于观星的高台。
葞看着仆从们来来去去,是族邑中从未见过的热闹,倒有些不习惯,问道:“岄姐,之后要怎么办?”
“明日先去拜访巫离的族邑。”
离,原本意为用网捕鸟。
巫离的族邑,是整个殷都最善于捕捉、驯养飞鸟的族邑。
在族邑之中,有一名年少的女巫,她生来不会说话,却能吹动竹篪,令飞鸟都听从她的号令。
“她是我的妹妹。”巫离听闻白岄来访,牵着一名年少的女巫,将她带到白岄面前,“我们也不知道,贞人和巫鹖为什么选中了她,非要将她献给神明……”
就像当初贞人涅想要将白岄献给神明一样,他似乎热衷于清除那些天赋超常的巫祝们,或许是怕贞人的地位被巫官们超越?
巫离轻叹,“巫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很感激你救了她。”
“如果我不来,巫离就打算那样点燃香木吗?”白岄看着她,或许是昨日的祭祀耗光了她的力气,又或许在族邑之中令她觉得安心,巫离并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小巫箴不来的话,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当场搅乱祭祀。”巫离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啊,在那之后,我肯定也会找办法把巫鹖他们给处理掉。”
白岄道:“那位大巫不过是小臣出身,自然不是主祭的对手,贞人却没那么好对付。”
通过掌握甲骨垄断了解读卜辞的权力,数百年来与商王分庭抗礼、互相夺权的贞人集团的领袖,浸淫于政治斗争、城府难测、手腕高明,即便拉拢整个巫祝团体,也未必能与他抗衡。
“所以……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呢?”巫离问道,“你的父兄也曾为贞人涅所害,需要我帮你对付他吗?”
白岄摇头,蹲在少女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问道:“妹妹能为我驯养一些听话的鸟儿吗?”
女孩抬起脸看向巫离,见巫离点头,她霎了霎大眼睛,也重重点头。
第四十四章 归鹤 只要站在上面,总有……
少女吹奏着竹篪,飞鸟在她身旁聚集。
少女不会说话,所过之处却有群鸟相随,因此族人为她取字为“翛”,为振翅疾飞之声。
白岄和巫离坐在不远处,逗弄着停在手中的雀鸟。
“贞人他们近来很安静。”巫离抬起手指轻轻挂着鸟喙,与鸟儿大眼瞪小眼,随着鸟儿一起灵动地偏头转头,活脱脱是只大鸟,“似乎还邀请你回去担任主祭,说是为了将来继任大巫之位呢。”
“殷君的使者确实来说过此事。”
巫离抬手,放走了手中飞鸟,“你答应了?”
“尚未。”白岄抚摩着落在膝头的鸟儿,“要等这些鸟儿都驯养好了,才能前去任职。”
“哦,也快了。”巫离扯了扯白岄的衣衫,“翛翛已将鸟儿们驯养妥当,待族人们将你的衣衫熏好,你同这些鸟儿们混熟了,就可以指挥它们。”
白氏常为人医治疾病,因此衣衫上熏有镇静安神的药香,巫离的族邑驯鸟,族人则习惯于在衣衫上熏染逗引禽类的气味。
巫离不解道:“不过……殷都到处都是鸟雀,就算有那么几只听你的话,也没什么稀奇。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前也有巫祝能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点都没有那场祈雨的巫舞来得轰动嘛。
想靠一群鸟儿夺得权力,恐怕是不行的。
有巫祝从远处走来,在这个族邑内,鸟雀们并不怕人,见有人从它们之间越过,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
“巫箴,有位贵客在族邑外,说是从西土来,要见你。”
“哦?找你的,是那位邶君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听说他可是把新王气得不轻,真有趣。”巫离起身挽着白岄,拖着她向外走,“我同你一起去。”
远远看到有几人站在车架之旁,一旁的牛车上还摆放着一人高的木笼。
巫离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位邶君啊。”
白岄迎上前,“是周公来了,王上有什么要事吗?需你亲自前来。”
平日她与丰镐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信使,难道有什么隐秘之事,连信使都信不过?
周公旦摇头,“没什么。我到洛邑处理事务,王上命我顺道为你送件东西来。”
随从们将笼子抬到地面上,木笼里关着两只白鹤,大约是一路上未有好好照料,此刻都蜷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是芮君在畋猎时捉到的,前些日子派遣使者献给王上。”
侍从们打开笼子,任他们怎么驱赶,白鹤都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看了看。
巫离转了转眼珠,抬手从一旁摘了一片树叶,抿在唇间吹响。
听到乐声,白鹤似乎才醒了过来,迟钝地站起,慢吞吞地踱步走出笼子,走向巫离。
两只白鹤都有些恹恹的,此刻耷拉着长颈,雪白的羽毛也凌乱难看、欠缺光泽。
巫离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羽毛,不满地嘀咕道:“都快养死了,才想起把这麻烦丢过来吗?”
随从们的面色不太好,这女巫说话也太直接了。
白岄打圆场,“生在野外的鸟儿很难侍弄,白鹤又性子高傲,也不怪罗氏和掌畜养得不好。”
“唉,还是得看我的。”巫离夸张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些小药丸,眼疾手快,掰开白鹤的长嘴往里面塞。
随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喂药的手段,白鹤也眨着眼盯着巫离,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岄走向一旁,避开众人,低声问道:“王上的病怎样了?”
周公旦亦低声答道:“返回丰镐之后,有所好转。因此近日王上外出巡行各邦,祭祀百神。”
天下初定,巡行各国,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确实是宣扬威严、安抚人心的良策。
白岄蹙眉,“疾病初愈,理当好好调养,怎可如此奔波辛劳?阿岘想必很苦恼吧。”
“我们也都劝过,王上不愿采纳。”
白岘确实为此闹了几日,医师和巫医们也轮番劝阻,但都没用,武王执意要出巡,谁也阻止不了。
白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一道启程了。
“诶?我一转头人都不见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巫离凑过来,一把拉住白岄的手腕,“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祭神’之类的事?”
巫离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周人是怎么祭祀夔龙和饕餮的呢?”
周公旦摇头,“夔龙和饕餮……?也算是神明吗?”
在周人的概念之中,天地、山川、祖先都是需要祭祀的神明。可摸不着影子的夔龙和饕餮是什么?那不过是商人铸在彝器上的精美纹饰,大约是商人臆想出来的神兽吧?
“夔龙可是天地之间最高的神明哦。”巫离见他不解,笑道,“什么啊?原来小巫箴没跟你们说过吗?亏我还听他们说,周人将我们的祭仪学得很像,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巫离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赤红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的语气夸张得像在唱献给神明的祭歌,“夔龙在天上吐出雨露,神灵之雨化为地上万物。”
白岄的声音则冷静得多,续道:“饕餮在地上吞吃生灵,又带着他们回到天上。”
这是商人所信仰宗教的核心,他们相信地上的人们死去后,就会在天上重新出生,因此锲而不舍地将人牲杀死,送至神明和祖先的身旁作为随从。
巫离垂手逗弄着缓过来的白鹤,白鹤似乎厌烦了她,展开带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尖将她的手扫开了。
“说到底,饕餮不就是一只要吃肉的小羊?白鹤也是吃肉的,那有要吃肉的小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巫离扬了扬眉,笑道,“人们喂羊,不都要把食料切碎了、做好了给它吃吗?”
白岄拉住她的衣袖,制止道:“巫离,别说这些了。”
“小巫箴你还真是温柔啊。”巫离侧头瞥了她一眼,向前走去,继续道,“你们吃饭,也不可能天天吃一样的菜吧?不要换点口味和做法吗?我们主祭,也不过是在给神明做饭嘛。”
天上的神明并不需要血食,需要食物的只是地上的饕餮而已,祂吞吃掉地上的遗骸,作为交换,送灵魂回到天上。
殷都的整片土地,就是祂巨大的口腔。只要站在上面,总有一天,会被祂吞噬掉的。
当完全理解了她的话之后,周公旦倒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了。人岂能与六畜相提并论?”
白岄摇头,“巫离她没有开玩笑,商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巫离从一侧搂着白岄的肩,笑道:“商人都是从天上来的,死亡会把我们带回天上,就像回家一样。”
很浪漫、很超脱的生死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巫离复又笑道:“而且啊,人当然和六畜不同啦,作为祭牲来说,规格可是比牛羊贵重多了。”
白岄推开了她,制止道:“好了,巫离,不要再故意吓唬人了。”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人还真是柔弱呢。哎呀,真没意思,我先回族邑啦,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巫离吹了声口哨,两只白鹤精神了许多,跟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巫离她性子一向如此恶劣张狂,只有在商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白岄敛眉,“但她说的是真的,商人确实都如此信奉。”
因此他们不觉得杀人献祭有何残忍,反而认为那神圣、庄严,是前往神明身边的捷径。
流淌的鲜血是夔龙曾布下的灵雨,剁开的骨肉是沟通天地的窗口,烈火的烟气是上告神明的文书,整齐的墓穴则是通往天上的门户。
死亡在其中是过于浪漫的一环,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人们便会痴迷于此,就像商人喜欢美酒那样,都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只要这种观念还在流传,殷都的祭祀就永远不会停止。
“巫箴也相信那些吗?”
白岄摇头,“我不信。”
“过去人们于田间劳作,见虫豸眠于地下,继而羽化能飞,因此认为将死者埋入地下,也能升至天上。”白岄抬头望向天空,初夏时节,蜻蜓羽化,正群集在空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