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正带着白葑和葞整理从殷都带回的文书,想了一想,“听太史提起,要带着他们去宗庙旁暂居,说是便于监管,应当与你的住处很近。”
白岄点头,那里毗邻宗庙,远离尘嚣,确实是安置主祭的好地方。
葞与白岘许久未见了,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见他一双眼赤红,关切道:“阿岘……你这是怎么了?”
“葞、葑……你们都回来了,真好。”白岘深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又组织不起来什么久别重逢的庆贺之辞,“我没事,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到处是诉说着重逢之喜的族人们,和初到丰镐看什么都新奇的巫祝们,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捂着脸转身跑进屋内。
“阿岘!”葞还想追去,被白葑拉住了。
“阿岘似乎很难过,就像当年我们刚离开殷都那阵子。”白葑望着紧闭的门扉,叹口气,“阿岘一向重情,却总要经历这些……”
葞皱起眉,回忆道:“刚离开殷都那会儿,阿岘又哭又闹,饭也不肯吃,几乎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之后过了足足半年,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先随他去吧。”白岄摇头,轻声道,“还是这样不稳重啊……”
丽季劝道:“阿岘毕竟还小,而且这两年来,他与王上很亲近,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很寻常的,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白岄去换了衣衫,“先去寮中处理事务吧,我晚些时候再来劝慰他。”
临近岁末,各级职官前来汇报一年的工作政绩,两寮的官署前百官往来,十分热闹。
丽季和白岄走入官署,不少巫祝和胥徒都在内忙着整理文书和其他物品。
“椒。”
“唔?”被叫到名字的女巫回过头,见是白岄,微微一怔,欣喜道,“大巫,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殷都……”
辛甲看了她一眼,椒急忙住了口,快步迎上前,“大巫有什么吩咐?”
白岄道:“去将丰镐的巫祝都召集过来。”
“好,我马上去。”椒匆匆行了一礼,将怀里抱着的书简放置在一侧,快步去了。
辛甲命各级属官先行退去,吩咐侍立在外的巫祝,“寮中要议事,若有职官前来交付文书,命作册们先收下,或是送到卿事寮去。”
太祝和太卜都松了口气,“巫箴回来了,那些流言应当可以平息了。”
召公奭却没有这么乐观,“王上病重,这是事实,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这个流言了。”
白岄翻看着记有岁时祭祀安排的简册,“岁末的这些祭祀……蜡祭在即,若王上能够出席,便可以安抚民众,澄清流言。”
太祝摇头,“巫箴,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丽季面色凝重,“可王上往年都会亲自举行蜡祭,上一年还为了蜡祭带着我们匆匆赶回丰镐,这次若不出席,民众会愈加恐慌。”
到那时,流言愈演愈烈,会像泛滥的洪水一般,将一切吞没。真到那一步的话,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大巫……”椒在外面叩着门,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白岄起身推开门,“怎么了?”
椒满脸惊惶,“我、我去找了巫祝们之后,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名不认识的女巫一直跟着我……”
她向后瞥了一眼,便撞着了巫离那灼热、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吓得顾不得失礼,拽住了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巫!就是她……”
“巫离,你不要再吓唬椒了。”白岄上前,将椒护到身后,“而且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太史应当告诉过你们,不要在丰镐乱闯。”
巫离笑着走上前,“哦,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叫作‘椒’啊,我看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就忍不住跟过来看看。”
巫祝们陆续到了,往来的百官们也驻足在旁,都好奇地打量着赤衣的女巫。
巫离眼波流转,笑盈盈地望过众人,“做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你们没见过女巫吗?”
白岄沉下脸,“巫离,收起你那种不庄重的样子。”
“不庄重吗?”巫离动作轻盈地跳进门槛,好奇地打量着官署的布局,“小巫箴平时都在这里处理事务?好奇怪,巫祝们不该待在宗庙和享堂里吗?”
召公奭走了出来,不悦地看着女巫,“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还请你回避,不要缠着巫箴。”
“议事?哎呀,不就是要处理那些流言吗?”巫离斜斜倚着红漆的支柱,撑着下巴歪头看向白岄,“进来丰京的路上,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啦。贞人他们也真是的,就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流言吗?”
白岄瞪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在此妨碍我们处理公务。”
巫离摆摆手,揽着白岄撒娇,“我保证不妨碍你们,让我一起听不行吗?辛甲大夫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好冷清好无聊,巫罗说太累了,倒头就睡,巫汾也不理我,小巫箴,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
丽季只觉头疼,在官署前这样拉扯像什么样子,忙出来劝道:“巫离,我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闲工夫陪你玩闹,你快些回去吧。”
“看出来了,这里的每个人脸阴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巫离凑到他面前,笑道,“所以,不用我帮忙吗?应对流言,我还是很在行的,不管是截断,还是散播,都很有经验哦。”
“你闹够了没有?”白岄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外走,“闹够了就让护卫送你回去。”
“啧,凶死了。”见她真去呼唤太史寮的护卫,巫离这才收敛了几分,收起笑脸,取下挂在腰间的面具戴上,“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们的,谁知没一个领情的,难道这就是周人的待客之道吗?”
召公奭道:“那就请女巫进来吧。”
“这才对嘛——自我介绍一下。”巫离语气一冷,“我为陶氏巫离,是上古的陶唐氏之后,过去曾在殷都担任主祭。殷都上一任大巫巫鹖,就是我杀死的。”
众人只知白岄在殷都夺取了大巫之位,却不知巫鹖已死。想起当初修缮亳社、组织告祭时,曾与他共事过不长一段时间,依稀记得他态度谦和,行事圆融,虽然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殷都的这些主祭们,果然一个都不是善茬。
巫离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厌烦转为忌惮,笑了笑,不以为意,“巫箴救过我妹妹,所以我想帮她,不过我不惯与周人共事。而且听闻这流言已在丰镐流传半年,你们一直未能处理,想来是束手无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交由我全权负责,如何?”
太卜和太祝摇头,真要让这个性子古怪、手段凶残的女巫来处理流言吗?总觉得……搞不好会愈演愈烈。
召公奭告诫道:“丰镐与殷都不同,不可随意残杀百官。”
巫离笑道:“我倒也没有这么嗜杀成性,小巫箴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我也是可以学一学的。”
“人是你带回来的。”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你觉得呢?”
白岄点头,“可以,我相信巫离。”
“唔,小巫箴你最好了。”巫离凑到椒身旁,“啊对了,我想要一个帮手。这个女巫看起来很不错,借我调遣一段时间。”
椒看着逼近的女巫打了个寒噤,与她方才张狂不羁、无理取闹的样子完全不同,戴上面具的女巫像是换了个人,变得神秘、矜傲,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似乎盯上了猎物的鸷鸟,要将她一口吞掉。
第五十九章 坚冰 这每一步,于他、于……
白岄直到夜间才返回白氏的居所,她站在白岘的屋外,轻声叩响了紧闭的门。
白岘埋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都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
白岄又叩了叩门,“阿岘,是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近,白岘顶着杂乱的头发和哭肿的眼打开了门,闷闷地唤道:“姐姐。”
“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白岄拉着他走到院落中,在一旁的矮墙上并肩坐下,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想喝。”白岘把白陶碗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和麻绳压制出的花纹。
白岄冷冷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我看你这样子,若是王上崩逝,你恨不得随他而去。不过,丰镐可没有这种生殉的习俗。”
此时深夜,人们都已睡去,月已将盈,皎洁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白岘沉默,良久道:“……姐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觉得……”白岘抬头望着天空,大火终于沉落了下去,但已经太迟,“分明我已不断精进医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白岘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无力地低喃着,“姐姐也知道的,那不过是观看祭祀后因惊惧而生的疾病,在殷都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只要及时疏导、治疗,很快就会好转。”
白岄摇头,“可是阿岘,当时周方伯已在殷都生活数年,是先王的贵客,并非初到殷都的外服方伯,他与箕子等人交好,在商人眼中,他也信仰着我们的神明。”
“在那样的祭典上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任何的露怯、露悲都不行,更不要说重要的继承者在祭祀后被吓得重病一场,那是大忌,会惹得先王不快、疑虑,徒生事端。”
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煌煌商邑结盟,该是何等荣耀之事,这时候要一起欢笑、举起鬯酒祝祭、感念神明,哭泣、恐惧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视作对神明的不敬。
那已是他们当时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所以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而不是怨恨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商王。
白岄轻轻地拢着白岘冰冷的手,“当年结盟之后,先王认为西土已不足为患,准许周方伯返回故土,同时腾出人手进攻东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偏安于西土,至少也能得到数十年安稳。”
可是没有,返回西土的人们开始夙夜备战,穷尽心血,时刻戒备着商王的目光,一步步蚕食、拉拢商邑外服的那些方国和诸侯,直到逼近王畿一带。
“是啊。其实就算没有治疗,只要离开殷都,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也能自行好转。”白岘闷声道,“即便是去年回到丰镐那时,如果留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快就……”
“原本是可以的……”白岘捂着额头,痛苦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我不明白。往回看去,分明每一步都可以阻止的,可是每一步都……如果当初……”
“阿岘,哪有这么多‘如果’、‘本来’?选了一条路,就不要去想另一条了。”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发顶,“王上并不后悔,这每一步,于他、于周、于这个天下,都没有选错。”
“可是我……”白岘侧身伏在她膝上,哭道,“又要失去兄长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挽回过去的遗憾。可原来不是啊……喜怒无常的神明只是想要捉弄还在世间挣扎的人罢了。
与白屺猝然离开的那种猛烈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如同钝刀割肉,温水煮蛙,日复一日地看着武王的病情恶化,他竭尽全力,仍然没法挽回。
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眼看着每一缕风都从指缝之间轻易地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空空荡荡,惶然无依。
白岄摩挲着他的肩背,月光洒落下来,披在身上,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过了许久,白岘擦干眼泪,抬起头问道:“姐姐……当年周方伯向神明奉上长子的那场祭祀,你,是主祭,对吗?”
白岄看着他,眼眸如同静水,毫无波澜,“是的。”
白岘又问道:“……王上知道吗?”
“知道。”
白岘连连摇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你找来?我、我不明白……”
“当时的大巫是鬻子,主祭是由他指定的。”白岄望着升上夜空的参宿三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是如何商议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翌日清晨,吕尚带着长子吕伋到达丰镐。
百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纷纷提振了精神。
太师吕尚为先公亶父所望、先王所信之人,征伐果断,年长功高,当此危急存亡之时,正该由他来主持大局。
弥漫在丰镐的沉闷和隐忧被冲淡了一些,公卿与百官聚集在两寮之前议事。
吕尚简述了与东夷交战的近况,之后由白岄陈述商邑的情况。
经过一年多的征伐、巡行威慑和怀柔拉拢,除了大东地区仍在与吕尚的属下激烈交战,其余各地的战事已逐渐平息。